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五章 秋老虎的余 ...
-
秋老虎的余温还赖在九月的傍晚不肯走。
夕阳把实验楼的玻璃染成一片滚烫的橘红,风从空旷的走廊穿堂而过,卷走了教室里残留的粉笔灰,也轻轻掀动了窗台上摊开的物理试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刚结束,班里大半的人都收拾书包走了,喧闹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整栋教学楼慢慢安静下来。
林默衔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抵在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笔尖悬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
他的侧脸浸在落日余晖里,原本清冷淡漠的眉眼柔和了大半,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校服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安静得像一幅静置在晚风里的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思根本不在眼前的习题上。
耳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同桌转笔的轻响,没有前排同学低声的闲谈,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他自己清晰又紊乱的心跳声。
陆昭衍不在。
从中午放学之后,这个人就没再出现过。
往日里永远准时坐在隔壁位置的少年,会带着一身清爽的晚风气息落座,会悄悄给他塞一颗奶糖,会在他做题走神时,轻轻用笔杆碰一碰他的胳膊,低声提醒他认真听课。
可今天,旁边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干净得过分,连平日里随意摆放的草稿本都不见踪影。
冷清得刺眼。
林默衔收回目光,垂眸盯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视线却渐渐失焦。
他不是刻意去惦记。
只是习惯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
半个学期的朝夕相处,从盛夏蝉鸣聒噪的初秋,到日渐微凉的九月,陆昭衍的存在,早就悄悄填满了他枯燥又灰暗的高中生活缝隙。
习惯了身边有温热的气息,习惯了耳边有温柔的低语,习惯了一偏头,就能撞进对方盛满星光的眼眸里。
一旦空缺,整颗心都跟着空落落的,像被晚风灌了满胸的凉意。
前排两个收拾书包慢走的女生压低的交谈声,轻轻飘进安静的教室。
“陆昭衍今天怎么没来上自习啊,我一下午都没看见他。”
“好像是被老师叫走了,中午放学就去办公楼了,听说月考成绩出来,他几科发挥失常,班主任找他谈话呢。”
“难怪……我说今天班里怎么少了个人,平时他不都陪着林默衔待到最后吗?”
“他俩关系也太好了吧,几乎形影不离,今天缺席还真不习惯。”
声音轻飘飘的,不大,却一字不落的钻进林默衔的耳朵里。
指尖握着的黑色水笔,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笔尖的滚珠在纸面上轻轻划出一道浅淡的墨痕,突兀地落在工整的解题步骤旁。
月考失常。
林默衔眉心微蹙,心底瞬间涌上一阵细碎的闷意。
他其实隐约察觉到了。
最近半个月,陆昭衍总是很忙。
不再像从前那样下课就黏过来和他说话,午休会抱着习题册独自刷题到很晚,晚上回寝室也会学到深夜,眼底偶尔会藏着淡淡的疲惫,只是从来不在他面前表现。
少年向来温柔又要强,习惯把所有压力和情绪都自己扛着,永远把最轻松、最明媚的一面展现给他。
他不说,林默衔便没有多问。
他怕自己的关心太过刻意,怕越界的温柔会成为对方的负担,更怕自己这份小心翼翼的在意,暴露心底藏不住的私心。
于是只能装作浑然不知,安静地陪着他,任由两人之间,悄悄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女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彻底陷入死寂。
夕阳缓缓下沉,余晖褪去了滚烫的温度,慢慢变成温柔的浅橘色,落在地板上,斑驳错落。
林默衔终于放下笔,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空了一下午的座位。
桌肚里干干净净,只有一本薄薄的英语词汇本,是陆昭衍昨天落下的。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词汇本的封面。
纯白色的封皮,边角被翻得有些柔软,上面没有任何涂鸦,只有扉页右下角,写着一行清隽利落的小字——陆昭衍。
字迹端正舒展,和他本人一样,干净又温柔。
林默衔的指尖轻轻落在那行字迹上,微凉的触感透过纸页传来,心底那点空荡荡的失落,莫名被填了一丝温热。
他其实很懂那种感觉。
万众瞩目的人,从来输不起。
陆昭衍从入学开始,就是旁人眼里的天之骄子,成绩稳定靠前,性格阳光温柔,待人谦和有礼,是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是所有人眼中永远不会出错的完美少年。
所有人都默认他该一直优秀,该永远名列前茅,稍有失误,就是意外,就是退步。
可没人问过他,累不累,会不会焦虑,是不是也会有压力爆棚、撑不住的时候。
林默衔最清楚那种滋味。
习惯了被人寄予期待,习惯了活在别人的目光里,就连失落和疲惫,都要小心翼翼地藏好,不敢外露半分,生怕一点点狼狈,就打碎了旁人眼中的既定印象。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这几天太过克制,太过疏离。
明明看出了他的疲惫,明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却因为自己可笑的顾虑,没有主动问一句,没有好好安慰一次。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急不躁,带着熟悉的节奏。
林默衔的指尖猛地收回,下意识坐直身体,迅速摆正姿态,低头假装认真看着试卷,耳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砰砰地撞着胸腔。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教室门口。
一道清润温柔的嗓音,伴着晚风轻轻响起,带着一点点刚放松下来的慵懒:“还没走?”
是陆昭衍。
林默衔垂着眼,没有立刻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轻、更软。
余光里,少年的身影落在门口,挡住了一部分落日余晖,在地面投下修长挺拔的影子。
陆昭衍走了进来,脚步很轻,一步步靠近靠窗的课桌。
他今天穿了干净的白色卫衣,外套拉链随意拉开,里面搭着白色校服T恤,头发微微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眼底确实藏着淡淡的倦意,褪去了往日的明媚鲜活,多了几分安静的低沉。
显然,班主任的谈话,并不轻松。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相邻的距离瞬间被拉近,熟悉的、属于陆昭衍的干净气息,轻轻笼罩过来,驱散了林默衔心底一下午的冷清。
教室里很静,只剩窗外轻轻的风声。
两人挨着坐,却一时都没有说话。
落日的光温柔地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把彼此的影子悄悄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过了许久,陆昭衍偏过头,目光落在林默衔低垂的侧脸上,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刚刚一直在等我?”
林默衔的指尖微蜷,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只淡淡应声:“做题,顺便。”
又是这样疏离又克制的回答。
永远委婉,永远保留分寸。
陆昭衍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刻意疏远的姿态,心底轻轻涩了一下。
其实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听着一堆语重心长的叮嘱,看着成绩单上下滑的名次,心里没有太多委屈,也没有太多不甘,唯一惦记的,就是教室里的这个人。
他怕自己一整天不在,林默衔会不习惯;怕没人陪着,他会又独自沉默一整天;更怕两人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会因为这点短暂的缺席,再次悄悄拉远。
事实好像也是如此。
这个人永远这样,温柔、内敛、克制,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不吵不闹,不怨不念,看似温顺乖巧,实则最难靠近。
陆昭衍微微俯身,凑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林默衔的耳侧,声音压低,温柔得近乎缱绻:“林默衔。”
少年的声音太好听,清润低沉,裹着晚风的温柔,轻轻挠在耳膜上。
林默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这么客气。”陆昭衍轻声说,“不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不用事事都装作无所谓。”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光渐渐柔和,暖融融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得不像话。
林默衔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转过眼,撞进陆昭衍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认真,和小心翼翼的温柔,盛着整片温柔的黄昏暮色。
心底积压了一下午的失落、担忧、顾虑,在这一刻,忽然轰然瓦解。
那些小心翼翼的克制,那些患得患失的忐忑,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在意,在陆昭衍温柔的目光里,再也藏不住半分。
林默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心情不好。”
不是问句,是肯定的陈述句。
短短四个字,精准戳中了所有伪装下的情绪。
陆昭衍微微一怔。
他掩饰得很好,全程没有半点低落抱怨,在外人面前依旧平和从容,没想到还是被林默衔一眼看穿。
他看着眼前少年清澈通透的眼眸,看着他眼底藏着的细碎担忧,心底紧绷了一天的弦,骤然松弛下来。
所有的压力、焦虑、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原来有人在偷偷在意他的情绪,有人在悄悄惦记他的状态,有人看穿了他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
陆昭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浅的,带着一点疲惫过后的释然,温柔又单薄。
“嗯,有点。”
他没有逞强,没有否认,第一次坦然在林默衔面前,露出了自己的脆弱。
“考得不好,被老师训了一顿,有点烦。”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像晚风拂过耳畔,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慵懒,格外真实。
林默衔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陆昭衍眼底淡淡的倦色,看着他卸下所有光鲜外壳后,最普通、最真实的模样,喉间微微发涩。
他想安慰,却又笨拙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说华丽的安慰辞藻,不懂怎么哄人开心。
良久,林默衔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认真又真诚:“下次好好考回来就好。”
没有指责,没有惋惜,只有最温柔的笃定和信任。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比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动人。
陆昭衍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眸,心头像是被晚风裹着暖阳,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很想靠近他,很想抱抱他。
想把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藏进这个人温柔的世界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的橘红落日褪成温柔的浅紫,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秋日独有的微凉。
陆昭衍微微倾身,悄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课桌的缝隙很小,两人的膝盖不经意间轻轻相触,温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悄然传递,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默衔的呼吸骤然一顿,耳廓彻底染上薄红,下意识想要微微后撤。
下一瞬,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陆昭衍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稳稳的力道,轻轻扣住了他微凉的手腕,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逼迫,只有温柔的挽留。
“别躲。”
少年的声音很低,很哑,混着温柔的晚风,落在耳边,格外缱绻。
“林默衔,借我靠一下,好不好?”
他今天真的有点累。
不想做永远优秀的陆昭衍,不想做所有人眼中无懈可击的少年。
他只想在这个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偷一点温柔,躲一会清闲。
林默衔僵在原地,浑身的感官都集中在手腕相触的温热触感上,心跳轰然作响,几乎盖过窗外的风声。
晚风轻轻拂动两人的发丝,黄昏的微光温柔缱绻,笼罩着安静的教室。
他看着陆昭衍眼底浅浅的疲惫和依赖,看着他眼底独独属于自己的柔软,所有的克制和疏离,尽数崩塌。
良久,林默衔轻轻放松了紧绷的脊背,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声音轻得像叹息,温柔得彻底:“嗯。”
得到应允的瞬间,陆昭衍彻底卸下了所有紧绷。
他微微侧身,轻轻偏头,将额头悄悄靠在了林默衔的肩头。
少年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林默衔的颈侧,温柔的、安稳的,带着独属于他的干净气息。
微凉晚风穿堂而过,吹乱了少年的发丝,也吹软了两颗小心翼翼、彼此靠近的心。
空荡安静的教室里,只剩轻轻的风声,和两人交叠的、温柔的心跳。
陆昭衍闭着眼,靠在温热安稳的肩头,心底所有的烦躁和焦虑,都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原来世间最安稳的归宿,从来不是万众瞩目,不是名列前茅。
是疲惫之时,有人可依,有温柔可栖。
是他可以卸下所有铠甲,安安稳稳地,躲进属于林默衔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