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默默》竹释

31、第三十一章 日子顺着夏

　　日子顺着夏末的晚风缓缓流淌，距离那次街边的对峙已经过去一周。

　　沈曜和陆衡没有再来明目张胆地挑衅，可班里的气氛依旧微妙。偶尔走过林默衔身边时，沈曜投来的目光依旧带着沉沉的不悦，只是碍于陆昭衍之前的警告，不敢再当众出言刁难。

　　流言并没有彻底消散，还是会有细碎的议论在角落响起，只是再也没有人敢当着两人的面说些刻薄的话。

　　高三的节奏愈发紧凑，试卷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涌来，早读、刷题、周测，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教室里永远弥漫着紧绷的气息，每个人都在为六月的那场考试奋力赶路。

　　林默衔比从前更加拼命。

　　那晚回家之后，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动力。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被动地接受陆昭衍的帮助，开始主动整理错题，熬夜啃薄弱的知识点，把陆昭衍给的便签、笔记，全都小心翼翼收在课本夹层里。

　　每当刷题刷到疲惫，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的时候，他就会悄悄翻开那几张便签，看见上面清隽工整的字迹，心底就会重新燃起力气。

　　他想要变得更好，不是为了博取谁的喜欢，而是想要拥有足够的底气，能够坦然地站在陆昭衍的身旁。

　　只是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愫，依旧小心翼翼，不敢泄露半分。

　　这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秋风染出浅浅的微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在桌面上铺出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林默衔正在啃一道数学压轴大题，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眉头微微蹙起，卡在一个关键的变形步骤上，反复试了好几遍，依旧理不清思路。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斜前方。

　　陆昭衍正低头翻看一本理综习题集，侧脸沉静，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林默衔心里纠结了许久。

　　想过去请教，又怕打扰对方做题。可这道题卡得实在顽固，绕来绕去始终走不通。

　　犹豫再三，他撕下一张空白便签，握着笔，指尖微微有些发紧。

　　笔尖落在纸上，犹豫片刻，写下一行小字：【这道题的第二问，思路卡住了，可以麻烦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一下吗？】

　　写完，他又反复看了两遍，把字迹写得工整，小心翼翼叠成小小的方块。

　　趁着课间，教室里人来人往，不少同学起身走动。林默衔攥着那张便签，手心微微出汗，鼓起勇气，慢慢走到陆昭衍的课桌边。

　　陆昭衍刚好合上习题册，抬眼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

　　“怎么了？”

　　林默衔的耳尖瞬间泛起浅红，把折叠好的便签轻轻放在他的习题册上，声音放得很轻：“我有一道题想不通，等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帮我看看。”

　　“好。”陆昭衍没有推辞，伸手拿起便签，随手翻开，看见上面清秀的字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等我把这页做完就过去找你。”

　　“嗯，好。”

　　林默衔点点头，不敢多停留，快步回到自己座位，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坐回位置之后，他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陆昭衍把那张便签，随手夹进了自己正在看的习题册里，没有随手丢开。

　　一个很小的举动，却让林默衔的心底泛起一阵甜甜的暖意。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啃题目，可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向斜前方。

　　没过多久，陆昭衍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拿着习题册走了过来。

　　他拉开旁边的空椅子坐下，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刻意。周围有几个同学悄悄侧目，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小声的窃窃私语隐约飘过来，不过声音很轻，没有恶意。

　　陆昭衍全然不在意，将习题册摊开，看向林默衔的草稿纸。

　　“哪一步卡住了？”

　　林默衔把草稿纸推过去，指了指那一团混乱的演算：“这里，化简之后不知道怎么往下推导，试了好几种方法都不对。”

　　陆昭衍俯身，目光落在草稿纸上，眉头微蹙，认真看了片刻。他没有直接报出答案，而是拿过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写下推导过程。

　　他的字迹干净利落，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遇到容易踩坑的地方，还会特意圈出来，提醒林默衔注意。

　　“这里很容易出错，很多人都会在这里绕弯路。”陆昭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看懂了吗？”

　　林默衔凑近一些，目光落在纸上。两人距离很近，少年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能看见陆昭衍垂落的眼睫，看见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慢慢发烫。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认真跟着思路梳理，慢慢点头：“懂了，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一直没想到这个变形方式。”

　　“多练两道同类型的，就会熟练。”陆昭衍说着，随手在纸上写下两道变式题。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动静。

　　沈曜和陆衡结伴走进来，刚上完外面的体育课，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一进门，视线就直直落在后排。

　　看见陆昭衍坐在林默衔的课桌旁，两人挨得很近，低头一起看一张草稿纸，气氛安静又融洽。

　　沈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攥紧的拳头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压抑的嫉妒与不悦。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后门的位置，远远地盯着那一幕。

　　陆衡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低声嗤笑：“又凑在一起了，昭衍哥也真是，总愿意花时间在他身上。”

　　沈曜没有说话，眼底的阴翳越来越重。

　　上次街边的对峙，他记在心里。他不甘心，不甘心陆昭衍会对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这般特殊。可他又清楚，现在不能再明目张胆去找麻烦，一旦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可心底那股憋闷的火气，无处宣泄。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林默衔摊开的练习册上，一个歹毒的念头，悄然在心底滋生。

　　自习课的铃声响起，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

　　陆昭衍站起身，准备回到自己座位。

　　“这两道题你先做，不会的，晚自习结束我们再聊。”

　　“好，谢谢你。”林默衔轻声回应。

　　陆昭衍点点头，转身走回斜前方的位置。

　　林默衔低头，盯着纸上的变式题，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开始动笔演算。

　　他全身心投入做题，完全没有留意到，沈曜趁着所有人低头自习，趁着教室灯光的阴影掩护，不动声色地从座位起身，快步走过过道。

　　仅仅一瞬，他的手飞快掠过林默衔的课桌。

　　等林默衔反应过来的时候，桌面上那本整理得满满当当的错题本，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本错题本，是林默衔花了整整两个月整理出来的。里面记录着他所有的薄弱题型，还有不少陆昭衍给他批注的笔记，是他十分珍视的东西。

　　林默衔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低头翻找桌面、桌洞。

　　桌面空空如也，桌洞里翻遍，也没有看见那本蓝色封皮的错题本。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猛地抬头，目光慌乱地扫过教室。

　　只见沈曜慢悠悠坐回自己的座位，嘴角噙着一抹隐晦的笑意，手中，正捏着那本蓝色封皮的错题本。

　　他故意将本子举起来，在林默衔的视线范围内晃了一晃，随即，随意地把本子丢进自己的课桌抽屉里。

　　动作轻佻，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林默衔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变冷。

　　那本本子，里面不仅是他的错题，还有不少陆昭衍写下的批注，是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念想。

　　他攥紧笔，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他很清楚，沈曜是故意的。

　　他不敢当众大喊大叫，害怕引来全班的目光，害怕又变成众人围观的笑柄。可那本错题本，对他而言太重要了。

　　他抬眼，望向斜前方的陆昭衍。

　　陆昭衍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异样，察觉到林默衔骤然紧绷的神情，他微微侧过头，投来一道疑惑的目光。

　　林默衔对上他的视线，心底又慌又乱。

　　他不想再因为自己，让陆昭衍再次和沈曜起冲突。可那本错题本，他不能就这么丢掉。

　　胸腔里，慌乱、委屈、愤怒，搅成一团乱麻。

　　窗外的秋风穿过窗户，吹动窗帘簌簌作响。

　　教室里依旧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埋首刷题，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角无声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