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竹释

10、第十章 雨渐渐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飘在空气里，已经打不湿衣裳。

　　路口街边的路灯准时亮起，暖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铺开来，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倒映出两道拉长的影子。

　　林默衔站在灯光底下，指尖还紧紧捏着伞柄，手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刚刚那一段并肩走过小路的路程，像是一场轻飘飘、不真实的梦。耳边全是雨声，身侧是陆昭衍安静的气息，连平日里让他本能恐惧的僻静小路，都变得不再吓人。

　　“我到家这边了。”林默衔抬起头，目光轻轻撞进陆昭衍的眼睛，又飞快垂下去，声音软得几乎融进潮湿的晚风，“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陆昭衍依旧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半边肩膀被斜飘过来的细雨微微打湿，深色校服布料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目光安静落在林默衔的脸上，停顿几秒。

　　“进去吧。”他轻声说，“到家之后，如果方便，可以发一条消息。”

　　林默衔猛地一愣。

　　他几乎快要忘了，两个人的微信是什么时候加上的。好像是开学初期班级统一建群，全班同学都互相加上好友，可这么久以来，他们从来没有私聊过一句话。那个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面，他偶尔会点开看两眼，看完又飞快退出去，从来不敢主动发消息。

　　林默衔有点慌乱地点点头：“好。”

　　陆昭衍这才往后退了半步，伞柄微微转动，调转方向。

　　“我走了。”

　　说完，少年转身，一步步重新走进雨雾里面。黑色的背影很快融进昏沉的暮色，一点点走远。

　　林默衔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晚风一吹，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脸颊还烫着。

　　他收拢雨伞，抖落伞面上残留的水珠，转身往小区里面走。鞋底踩过水洼，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家门一推开，屋内暖融融的灯光扑面而来。

　　晚饭已经摆在餐桌上，空气里飘着饭菜淡淡的香气。

　　许请岚正系着围裙收拾厨房，听见开门的动静探出头来看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不少，外面下大雨，路上耽搁了？”

　　林默衔弯腰换鞋，伞斜靠在玄关墙角，低声应道：“路上雨大，走慢了。”

　　他没有提起陆昭衍，没有说起有人陪着自己走过那条小路。

　　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已经悄悄变成了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面，不敢轻易拿出来，生怕一经言说，这份难得的温暖就会破碎消失。

　　林致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文件，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这周的各科错题整理完了吗，不要总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熟悉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刚刚在路上收获的那份安稳松弛，一下子淡下去大半。

　　林默衔垂下眼睫：“我吃完饭就去做。”

　　草草吃完晚饭，他端起自己的碗筷放进水槽，转身回到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隔绝掉客厅里面压抑沉闷的氛围，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小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雨点轻轻敲打玻璃窗。

　　林默衔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慢慢拉开拉链，把今天的书本一一取出来。指尖先是碰到笔袋，隔着布料摸到那张被妥善保存好的纸条，又想起那块柠檬香味的橡皮。

　　还有黄昏雨幕之下，并肩前行的那段小路。

　　他拖过椅子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列表最下方，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躺着。

　　陆昭衍。

　　手指悬停在对话框上方，迟迟不敢点进去。

　　要发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我到家了？会不会太过冷淡。多说几句，又怕显得自己太过热情，给对方造成负担。

　　林默衔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反反复复删删改改。

　　打了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字，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分钟。

　　最后只发出短短四个字。
　　【我到家了。】

　　发送键点下去的那一刻，他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敢再去看屏幕。

　　整个人坐立难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桌的边角。

　　没过几十秒，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林默衔几乎是立刻抬起身子，飞快翻过手机。

　　屏幕上面是陆昭衍的回复，干净利落。
　　【那就好，早点休息，作业不要熬太晚。】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花哨的词语，却让林默衔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那一行字，犹豫许久，回复了一个嗯。

　　之后便没有再继续往下聊。

　　他舍不得主动找话题。

　　害怕自己说出来的话枯燥乏味，害怕打扰到对方，害怕自己太过频繁的消息，会慢慢耗尽陆昭衍为数不多的善意。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摊开的练习册上面。

　　台灯暖白色的灯光落在纸面，一道道习题整齐排布。可他做题的时候总是时不时走神，脑海里面反反复复回放傍晚雨中的画面。

　　两把伞，淅淅沥沥的雨声，少年温和的侧脸。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空白的角落，无意识轻轻写下两个字，写完之后又慌张地迅速涂掉。

　　心跳乱得厉害。

　　林默衔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睛。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份情绪早就不再仅仅只是感激。

　　他喜欢陆昭衍。

　　不是单纯感激对方一次次出手相助，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忐忑、自卑、小心翼翼的心动。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上心头，既甜蜜又煎熬。

　　甜蜜的是，心里面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去向往、去靠近的人。煎熬的是，他无比清楚两个人之间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

　　他性格怯懦、沉默寡言，身上仿佛总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成绩平平，总是被人欺负。而陆昭衍耀眼、温和，是所有人眼中优秀出众的优等生。

　　他们本来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最好永远都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陆昭衍本人。

　　一旦说出口，或许现在这种尚且平和的相处状态，就会彻底崩塌。

　　到最后，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

　　一想到有可能再也不能自然地和他说话，再也得不到他不动声色的关照，林默衔心口就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他摇了摇头，把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越来越浓，雨终于彻底停下。

　　等到把今天所有科目作业全部写完，已经快要夜里十一点。

　　林默衔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合上练习册。

　　他拉开笔袋，小心翼翼拿出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轻轻摊开。

　　灯光落在纸上，清隽的字迹依旧清晰。

　　他看了好一会儿，再一次认认真真对折收好。

　　窗外的夜空慢慢放晴，云层散开，隐约漏出一点微弱的月光。

　　林默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面依旧是黄昏雨中小路的身影。

　　心事沉沉，藏在灯光之下，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