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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焚心   那种眼 ...

  •   那种眼神她很陌生。不是好奇,不是感激,也不是审视。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浓烈到几乎有实质,像一把火,烧在她脸上。
      月见在旁边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曦和的袖子。曦和没有说话,手已经按在了碧落枪上。
      “你再看我,我就不救你了。”殷棠说。
      那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只是一道弧度的变化,但因为他的脸太过冷硬,这一丝笑意就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告诉你。”
      “那我叫你什么?”
      “不用叫。你好了就出去。”
      他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闭眼。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跟着殷棠,看她转身去调配新的药,看她嘱咐月见去烧热水,看她和曦和低声商量。
      曦和挡住了他的视线。
      “天界的人。”曦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温和但眼神冷淡,“你的伤好了就离开。神域不欢迎外人。”
      那人看了曦和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碧落枪。
      “好枪。”他说。
      曦和没有接话。
      古树的树叶哗哗响了一阵,像是在叹气。
      它看着殷棠的背影,又想起多年前那个女子。也是这样的固执,也是这样的“不能不管”。
      可惜了,她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它还没替她说完。
      那只断翅的灵蝶不知什么时候从细枝上挣脱了,颤颤巍巍地飞了起来,停在殷棠的肩头。
      它的翅膀还歪着,丝线还没拆。
      但它已经在努力飞了。
      有些事情,从开始的那一天起,就注定回不去了。
      九天玄界。炎阳殿。
      金色火焰在殿中无声燃烧,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呼吸。裴烬盘膝坐于火焰正中央,双目紧闭,周身经脉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每一条都像被烧红的铁线,灼目刺眼。
      他已经在这里修炼了整整七日。
      近日他总觉得体内有一股异样的滞涩感。不疼,但闷。像血脉里堵了什么东西,每次运转灵力,那股滞涩就加重一分。他以为是连日巡查冥界边界、与魔气缠斗留下的暗伤,便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他正在冲击帝阶巅峰的最后一道瓶颈。
      金色火焰越烧越旺,整座炎阳殿的温度在攀升。殿外侍从早已退开数十丈,隔着三重门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从体外来。是从体内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丹田深处裂开了。不是他主动冲破瓶颈的那种裂开,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裂开。一股黑色的、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力量从他的血脉中炸开,像一头沉睡了千万年的兽突然睁开了眼。
      裴烬猛地睁开双眼。
      金色瞳孔剧烈收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变黑。不是外伤那种黑,是从骨头里往外渗、从血管里往外蔓延的黑色纹路,像枯死的藤蔓,像裂开的瓷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扎根、生长、吞噬。
      太阳真火在疯狂反扑。
      金色与黑色在他体内厮杀,经脉一寸一寸地裂开,血液一滴一滴地蒸发。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
      他试图站起来。膝盖撞在地上,没有知觉。他想开口叫人,喉咙里涌上来的是黑色的血。
      最后一刻,他用尽全部力气,撕开了身前的虚空。
      天界与远古荒泽神域之间没有直接的通路。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任何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地方都行,任何一个。
      他跌进了虚空裂缝。
      什么都暗了。
      炎阳殿的异变惊动了整座天界。
      火焰从殿中喷涌而出——不是普通的火,是失控的太阳真火。金色的烈焰冲天而起,将九重天的云层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热浪席卷方圆百里,连凌霄殿的琉璃瓦都被烤得发烫。
      第一个赶到的是值殿将军祁连。他冲进炎阳殿,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殿中央,一片焦黑的地面上,有几滴黑色的血。
      战神不见了。
      消息传到凌霄殿时,天帝裴昊正在与众仙官议事。
      “什么?”
      天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做天帝太久,已经习惯了坐着俯瞰所有人。但这一刻,他站了起来。御座后的雷霆纹路猛然亮起,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炎阳殿异动,战神殿下失踪。殿内有打斗痕迹——不,不是打斗。殿下在修炼时突遭意外,体内本源之力暴走。现场留下大量黑血,殿下……下落不明。”
      殿中一片哗然。
      “不可能。”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清冷的,笃定的。
      北渊帝君容珩走出队列,冰蓝色的衣袂在殿中无风自动。他的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事情就越严重。
      “兄长的本源之力是太阳真火,六界没有任何力量能让它暴走,”容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裂,“除非——源头在他自己体内。”
      殿中安静了一瞬。天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陛下。”老仙官太叔衍出列拱手,“战神殿下乃六界战力之首,能在他体内种下暗手而不被察觉,绝非寻常之辈所为。臣建议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殿下闭关冲境,以免打草惊蛇。”
      “封锁消息?”殿中另一位神君讥诮出声——天界大将勾陈,掌兵事,性烈如火,与裴烬私交甚笃。此刻他满脸怒色,铠甲上的虎纹都在发光,“战神失踪,你能封锁几天?三天?五天?消息传出去,冥界那边立刻就会知道。到时候边界还守不守?”
      “够了。”天帝抬手止住争论。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沉而缓,像一柄钝刀划过每个人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容珩身上。
      “容珩。”
      “儿臣在。”
      “你去查。你兄长的行踪、近日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他体内的那道暗手——一样都不许漏。”
      容珩垂眸拱手:“是。”
      “司命。”
      殿中左侧,一个中年相貌的仙官出列。他面容清癯,目光深沉,一身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玉牌,上刻“司命”二字。司命殿殿主越衡,掌六界命数。
      “你查天机。孤要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用什么手段做的,目的是什么。”
      越衡拱手:“臣遵旨。”
      “星轨。”
      殿中右侧最末的位置,一个女子的身影微微一动。
      星轨。天界唯一掌控“道”之神力的神君。她的能力不是风、火、雷、电,而是“道”——她能看见天地运行的轨迹,能分辨一个人身上背负的是哪一种道,能在万道之中找到那一条与祸首相连的线。
      她穿一身暗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星辰轨迹的纹路。面容冷艳,眉目间有一种疏离感,不属于仙界,也不属于任何一界。
      天帝看着她,沉声道:“六界万道,各道派自成一脉。苍生道、轮回道、唯我道、因果道、无情道、杀道、劫道——哪一条道能种在别人体内以他人修为喂养自身?孤要知道,伤他的人,走的是哪条道,属于哪个道派。”
      星轨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她抬手,指尖亮起一点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极小,却照得整座凌霄殿的穹顶都暗了一瞬——好像所有的光都被那一点银白吸了进去。
      殿中众仙官屏息凝神。
      银白色的光芒在星轨指尖跳动,像一颗不安分的星。她闭上眼,神识顺着万道之线蔓延开去——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
      那点银白灭了。
      星轨收回手,面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是意外。像走了千万遍的路突然断了,像翻了一辈子的书突然缺了一页。
      “回陛下。”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慢了一些,“伤战神之人的道,被遮蔽了。”
      “遮蔽?”天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有人在万道之中做了手脚。那条道存在,但我看不到。像是被一层东西裹住了——不,不是裹住。”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是那条道本身就不完整。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种道之人身上,另一半——”
      她停住了。
      “另一半在哪?”天帝追问。
      星轨沉默了片刻。
      “在战神体内。”
      殿中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唯我道。
      在场的每一位仙官都在心里念出了这三个字。
      万道之中,只有唯我道可以这样操作——将自己的道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自己体内,一半种在别人身上。
      容珩站在殿中,面色如常,垂在袖中的手却攥紧了。
      太叔衍颤抖着声音出列:“陛下,若真是唯我道,能在战神体内种下此道的人——修为至少在帝君之上。普天之下,帝君之上的存在……不过三五之数。其中大多数都在天界。”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
      能伤裴烬的人,在天界。
      天帝坐回了御座上。
      他的手握着扶手,骨节泛白。
      “查。”他说,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一根柱子都在震。
      天界乱了。
      但消息被封锁得很好。对外只说战神闭关冲击更高境界,任何人不得打扰。普通仙官不明就里,照常上值下值,照常喝茶论道。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天界的太阳,已经三日没有升起了。
      不是真的太阳,是裴烬。
      裴烬的太阳真火与天界的昼夜没有直接关系,但他失踪的那一刻开始,天界的云层就再没有散过。灰白色的、厚重的云,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九重天上空。
      天后云沧站在瑶池边,抬头看着那片云。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娘娘。”侍女轻唤。
      “下去。”
      侍女们对视一眼,无声退下。
      云沧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天上飘下来的东西——不是雪,是灰。太阳真火失控时烧灼云层留下的灰烬,细碎的,灰白色的,落在掌心像一小片死去的雪。
      她捏碎了那片灰烬。
      “裴昊。”她叫了天帝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欠他的,该还了。”
      她的掌心有一面很小的水镜,镜中是裴烬少年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刚被从凡间接回天界。半神半人的血脉让他在一众皇子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眼睛太黑了,黑得不像天界的人;他的性子太烈了,烈得不像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他不笑的时候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笑的时候像刀上落了一朵花。
      云沧不喜欢裴烬。从来不喜欢。
      他是天帝与凡间女子所生,不是她的儿子。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她——她的丈夫心里住着另一个女人。
      但她也不希望他死。
      因为他是天界的太阳。太阳落了,天就黑了。
      “查到什么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沧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天帝裴昊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
      “我的人在查。”云沧收起水镜,声音淡得像瑶池的水,“你的好儿子,在查他母亲的身世。”
      天帝的眉头微微一动。
      “裴烬失踪前七日,曾派人去凡间查殷若。”云沧转过身看着他,“殷若——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天帝没有回答。
      “你当然记得。”云沧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不带什么情绪,像一面干净的镜子,“凡间的妻子,裴烬的生母。你历劫时娶了她,回到天界就把她忘了。她等了你好几年,然后死了。”
      “云沧。”天帝的声音沉了。
      “你不想听,我不说了。”云沧从他身侧走过,衣袂擦过他的手背,没有停留。
      走出去几步,她停下。
      “你的两个儿子,一个体内被人种了唯我道,一个在替那个被种了道的满天下奔走。”她说,没有回头,“你当年种下的因,果已经长出来了。只是不知道结的果,是甜的还是苦的。”
      她走远了。
      天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瑶池的水在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像无数条裂开的缝隙,合不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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