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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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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人转身站定,温棣得以看清来者的长相:
粉黄的面容,星星点点的雀斑,小吊眉毛,一双清明有神的眼睛,还有那嘴角,是歪的,像随时要笑,又像随时要不屑。
居然还能长成这副模样吗?
温棣心下震惊,反应过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危三小姐,没曾想那通电话不过半多月前打的,回来得竟是如此之快且毫无征兆,随后脖颈处便瘙痒了起来。
“这院子本就是我的。”温棣心想着,正欲用此话反驳,堪堪出口了个“我”字,便被抱厦那边响起的妈子的声音打断:“温小姐醒了没?打扰啦!”
说罢妈子已经大步走进院子。二人一同朝声音的方向望去。见二位小姐站在一起,妈子一拍手笑道:“嗨呀!瞧咱们小姐也是眷念公馆的,这么快就回来了,一回府就往自己房里钻。这位是温小姐,你算是见过了。”
妈子笑道,眼神却只看向温棣,温棣微微颔首,没有去看危小姐。妈子接着说:“温小姐,这位是咱们府上的三小姐,今日刚回来,因在海外呆久了,这边的礼数等等多有不通,以后还要劳您指点。这会儿二位就一同去见见夫人吧!”
温棣被危小姐刺挠了一番,心中多有不忿,因在场的妈子不知情不好发作。她侧眼去瞧那危小姐,危小姐瞥见她的眼神,只是冲她吐吐舌,先她一步走了。留温棣在后面竖眉。
妈子走前头,三人前后脚来到危夫人的院子,刚绕过影壁,妈子就冲里头大喊:“夫人!猜猜谁来了!”只听里面危夫人的声音重如无线电扩音喇叭:“危伯熙!”
温棣本无心留意前面那女子的动向,这下可不得不注意。只见她一听到危夫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地笑喊了一声“妈妈!”双腿就如松了的弹簧,一股脑向正堂发射而去。
危夫人从侧室出来,身后跟了一群人。为首的一女有着与危夫人极其相似的神韵,温棣心想,这便是与危小姐从海外一同回来的姨妈。
危夫人原本沉着的脸在看到伯熙的一瞬间阴霾尽散,任由孩子冲进自己的怀里,将她狠狠抱住,又亲又搂,嘴里说着“我的儿啊,偏偏要送你到那老远的地界,这些年想你想的没一天好过呀!”母女俩声泪俱下,忘乎所以。
妈子站在温棣一旁摁着眼角。危夫人抬起头来,见温棣笑着立在堂下,猛然忆起温棣初来乍到的情形,不过三年光景,怀中又是多年未见一面的女儿,心中更加伤怀,嘴里喃喃:“都是好孩子……”招呼着温棣也上前来。
温棣走上去,抗拒不过,只得由着危夫人将自己联同伯熙裹在怀里。她紧紧闭着眼,却闻到危夫人身上那股热切的香汗味。再一睁眼,便看见伯熙斜着眼狡黠地看着她。二人被迫在夫人的怀里重新相认。
有妈子原先叫唤的铺垫,再经过娘俩的闹腾,府上的人早已惊动了一大半,此刻正不绝地往危夫人的院子里涌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连一个消息也无。”“这不就是常说的脚程比笔墨快,跑赢了邮差!”
温棣识趣地坐到一旁,此时伯熙已在危夫人身侧挨着坐了。她眼尖,立刻从人群里捞出个人来,再次大叫着跑出堂去:“二哥!”
被唤二哥的正是危夫人的次子,公馆上下唤他二爷,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他笑看着小妹朝自己奔来,却没料到伯熙直接上前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左右两颊各留下一个吻印。
危家族人看到这一幕都惶恐地起身劝阻道:“呀!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温棣见到此幕,不禁用手去摸鼻子,实则掩笑。
危夫人坐在堂上笑着劝阻道:“你别整你那套看不懂的了,快放开你哥。”
伯熙闻言只是淡定地松开手,转身朝她母亲笑道:“这叫做贴面礼,用我们那边的话叫布西(Bussi)。”
危夫人笑道:“越发说的无厘头了。”
又喧闹了一阵,人又多了不少。伯熙的长兄危大爷也到了,与自己母亲打过招呼后就静静地站在一旁,还有几位族中长辈。
整个危夫人的院子上下,竟是比定省时候的人还齐。
伯熙是不喜危家这些长辈的,这夫人一贯知道,只是——她看看长子,见伯熙抱了亲了二爷,却始终没有去找大爷说两句话。踱量即使伯熙离开这么多年,二人之间从小的纷争依旧没有结束,顿时悲上心头。
危家人乱哄哄的东扯西扯,直到晚上大办家宴。虽说是事发突然、筹备匆忙,但胜在大家族的排面,依旧显得富丽堂皇。
席宴上,伯熙正在她母亲边上大快朵颐,危夫人想起白天里的凄怆,此时趁机侧头敲打:“你在国外搞的那些名状现已不消说你。别忘了你尚且做得一日危家女,出事了还是要回来,回来后就安定下来,好好跟着你姊妹学知识。把这几年丢的学问给补上,人家可比你强太多。”
危夫人说着看向下首的温棣,见其含笑摇头,却又不似在否认,心中畅意。
伯熙放下碗筷,看向温棣歪头笑道:“我真的有那么差吗?”
温棣连忙用手去掩嘴,筷子也来不及放。
危夫人道:“算你识相罢了!”抬起拿筷子的手来回作状要敲伯熙的头,伯熙抱头抵挡。
座上人表面笑看这对母女逗趣,实则皆偷偷观察温棣的反应。
一筷子将要敲到头上——
“夫人饶她这一回。”温棣启口劝阻。
桌上的人都笑了,场面一时其乐融融。
席间温棣请辞离席更衣。
绕进旁边的盥洗室,方便好了以后,出来在一旁的洗手台洗手。
她一边洗着手,一边脑海里还盘算着如何找机会向危夫人请示之事。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声,她回头看去,正是伯熙笑着冲她这个方向过来。
她怎么就笑不累呢?温棣心想着,回过头继续做自己的洗净事业,不曾想伯熙直接面对着她靠在那洗手台边上,低头冲她笑道:“谢谢你救我啊。”
温棣嘴角抽动了一下,但由于白天被伯熙刺弄的那一番尚未发泄,便头也不抬地回复:“三小姐说笑,我若不拦,夫人那一下果真打到你头上,真的会痛吗?”
伯熙笑道:“你别这样想呀。起初我听说院子被人占了我还不乐意,一看到你,我心里就是一百个乐意,”
温棣抬起头,看了伯熙一眼,接着又低下头继续洗手。
伯熙继续道:“这院子配上你这样的人才值当。”
这算什么?抒发你对我的一见钟情么?温棣心想,面上依旧不发作。她此刻已将手擦干,转过身朝着伯熙,笑道:“听三小姐言论,想必是极其想念在这院儿里的日子,此番归来,终于可以如愿。”
伯熙听罢,原本微笑的脸上笑意更浓,她逼近温棣柔声说:“你别多心,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也不是在意这院子,就是在意住的人。”
温棣眉梢松动,问:“哦…….那你住哪里呢?”
看到她的态度松软下来,伯熙彻底笑出声了,一拍大腿:“公馆这么大,哪里没我住的地方,妈妈已经和我说好了,你旁边那院子也挺大,以后我就挨着你住,你看可以么?”
温棣垂眸笑着,抬眼发现伯熙仍看着她等她的答复,于是幽幽开口:“凭您自己做主。”
二人将住处的事情商议妥当,前后脚回到宴席上,面色皆似如沐春风。
宴席一室融融,笑语盈堂。席后更是麻将、牌酒等闹声不绝,直至夜深方才罢休。
更阑丑时,万籁俱寂。唯有庖屋洗池下不知哪里的漏水,嗒、嗒,往外滴着。微风过处,那“嗒嗒”的声响便传得远些。
书阁是惯例星期三四五上课。由于昨晚玩的尽兴,次日危夫人给温棣向书阁请了一天假,让她安心调息。
又过了一日,温棣睡到早上九点钟,依旧起床收拾前去书阁。
途经伯熙院外的月洞门,遇到几个相对而来的仆人,皆向温棣点头问候“温小姐”,温棣回以致意。
仆人走远后,温棣继续前行,直至走过那门十米左右的距离,伯熙突然从她身后那门下冒出来,冲她笑嘻嘻道:“你这是哪里大白天的应酬?”
她转过身看向伯熙:“不过是去书阁。”
温棣私底下是已经知道危夫人安排伯熙去书阁上课一事——“她是三天没事便上房揭瓦的性子。既然回来了,就按照府里小姐的惯例去书阁念书,也不指望你能写出几首诗了,不过是重习你作为汉人的文化根,陶冶身心罢了!”
危夫人的话语在温棣脑中闪过。她低下头去,装作不经意地把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实则眼睛弯向别处。
伯熙笑看着她说:“我知道,玩笑话罢了,你不如等等我,我们一起去。”
温棣答应了,二人便相携往书阁处去。路上温棣走得不快,伯熙也跟着慢下来。
到书阁的时候,加曼和柯女士早已坐候。
柯女士是位身胖体阔的中年女人,一袭深色西式套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一副勾脚黑边细丝眼镜架在鼻前的软骨上,那鼻沟深得能将脸分成上下两半。
几人相互打过照面,也没有闲叙话语可说,便直接开始上课了。
伯熙自此成为书阁里继加曼、温棣后的第三位女学生。平日里同温棣一块儿来书阁读书,课上也不坏事,不过是同加曼似的昏昏欲睡,柯女士所问皆只能胡乱支吾。
柯女士本是法务出身,见过许多大场面,原希望将自己肚子里的墨水倾囊相授给学生,助她们日后冲出闺阁大有作为,奈何台下的三个至少有两个看上去志不在此。每每在讲台上看到二人插科打诨,心里的热情也消耗了大半,剩下一个猫儿似的小姐是闻一得十的头脑,课后从不需留住老师问问题,散学后柯女士只能匆匆归家。
每逢柯女士不在,三人便可聊起天来,也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和街坊邻里的闲话,之后便是散学回家。
从书阁回住处的路要经过不少院子和长廊。伯熙走路也不肯老实,脚上踢石子的同时嘴也不闲着,把这些年府中丢掉的时光,一件一件问向温棣,温棣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到了二人的院子,话还没聊完,不是温棣留在伯熙那边,就是伯熙跟着温棣过去,边讲边走,讲着讲着就进了屋。这样日子久了,谁与谁的院子也不再有什么差别。
一日伯熙起床,照例去温棣院子找她一起上课,却听仆人们答:“安小姐正在正堂与危夫人会面,温小姐也过去了。”
伯熙扑了空。她踏着闲步,在卧房前的游廊下晃了一圈,转脚来往正堂来。
只见正堂里,二位小姐坐在下首,自己母亲坐在堂上,一旁桌上放着好些精致包装的东西。
她上前凑近一看,是一盒小巧的花饼,缀以三月里的春花发着淡淡的酒香。她小声叹道:“好香哦!”
危夫人手一挥:“没规矩!”把她赶到下首去了。
伯熙看向温棣,后者只往身侧的位置撇了一眼,她便跑过去挨着她坐下。温棣没看她,只轻轻弯了嘴角。
危夫人接着笑道:“难为你清早起来忙活,一路护着这些好东西送来。”
加曼回复:“这些年承蒙府上厚爱得以在此读书,已是迟来后报,恰逢近日得到温小姐传授的手艺,特此制备糕点来孝敬夫人,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听到是温棣的手艺,伯熙轻笑着瞥眼身边人——厉害啊!又是个我不知道的。温棣似是听到伯熙的心声,挑挑眉罢了。
危夫人则是闻言大喜,口中念叨着“好孩子,真见外”之类的话语,当下吃了一块,自是赞不绝口。剩余依旧让仆人包好给三位小姐做课后填饥之用。
三人便一同出门往书阁而去。
到了下午散学,加曼将自己分得的两块转赠给温、危二人后便离开了。二人便一边吃着一边往回院子的路上走。
伯熙嘴里塞满软饼:“你的手艺真不错。”
温棣微笑:“这话亏得你不是当着人家的面说。这是人家做的,反倒夸起我的手艺。”
伯熙道:“她自己说是从你这儿学的。再说了,就是不当着她的面说,以你们的交情,下回她再来找你请教,你指不定把我供出去。”
温棣心里听着好笑,却又不想就这么掩过去,总是便宜这大小姐。于是反倒认真起来:“吃了人家的点心,你就这么排编她么?”
伯熙见话头不对,对方又没有制止的意思,只得回转话题:“我只当你同我一样喜欢吃好吃的,还是说你对甜食的兴趣更大?”
温棣顿了顿,还是接过话头:“凡是嗜甜之人,必定贪恋这人间至味,而有此志向的食客在这珍馐美味之中寻觅,究竟是落在这甜字上头。人生在世,总要有些甜头才好。”
说罢看向伯熙,目光在空中停留了一瞬,落空了,又收了回来。
伯熙却没看到温棣这一眼,自顾自点头:“嗯——我也听说过不少道理,好的厨子必先做得了一个好的食客,你必定尝过不少美味。”
温棣不做声了。伯熙正寻思她要拿什么话噎自己,只听温棣哼地笑了:“可不是。夫人常给我带。”
伯熙把这话在脑里打了个转,含笑侧头看向温棣,见对方只回以她似笑非黠,便朝前大跨两步走到前头:“呵呀!早知道……早知道早点回来了!想想这些年我错过了什么!”
温棣依旧在她后面慢慢走着:“那你倒是错过不少。”
伯熙闻言,转过身凑回到温棣身边:“怪可惜的,你可不可怜我。”
温棣低头不言,伯熙干脆去晃她手臂:“你可不可怜我!”
温棣被逗得笑起来,边笑边道:“那…..那让夫人给你也送些好吃的?”
伯熙将温棣的手甩开:“太欺负人了你!”二人一路闹着,往院子走回去了。
危夫人平日忙于应酬,不是这个贵族上门拜访,就是那个大户人邀请去做客,一折腾便是几天。
等危夫人回来,伯熙一准缠住她撒泼。危夫人只好道:“你只当我是出去玩,却不知道这其中的迎来送往、左右逢源!”
伯熙便还嘴道不就是学习的好机会。
危夫人叹气:“你可真是心急啊……”
伯熙想起在德国的日子,是怎样的挥金如土,舞场里是怎样的灯红酒绿: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去一家德文叫做“德尔锡尔本纳沙龙”的舞厅,华人都管它叫做“银辉沙龙”。
一进去,便是铺天盖地名为“玫瑰红”的昏暗。天花板上悬下巨大枝型的水晶球吊灯,散出来的光像是碎玻璃渣,撒的到处都是。舞池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委琐的镜子,框住底下漩涡般的人影,人影在镜子里撞来撞去,撞碎了又合拢,合拢了又撞碎……总没有一个完整的模样。
乐队高踞在尽头的讲台上,四个人卖力地吹奏着,他们越是吹奏地卖力,台下的人便跳的越起劲,越兴奋,空气间弥漫着浓郁的香水味和洋人借之掩盖的葱汗味。伯熙懵懵懂懂地往里走,女女男男之间听不懂但胜似挑情的话语从她耳边挠过。一个没留神,便撞上了一处松软之地,后知后觉,顿时脸上充血,不去细想撞上的是什么部位。那个德国女人只是伸手掩笑说了句:“Wie leichtsinnig!”随后便从她身边溜走了。她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鸽子蛋大的绿宝石戒指。
那颗绿宝石,随着那女人消失在人群里,就像不曾有人在意过她。而她现在这里,尽是一概困居与这一方天地里了!
“你在想什么呢?”温棣的声音将她拉回来。伯熙抬起头看向她。
她依旧靠坐在自己对面游廊的栏杆上,只是手上的书被放在腿上,没有被捧起来。
这时来了一阵风,伯熙的视线被额前的碎发挡住,于是借撩头发之势侧头向一旁的池塘看去。风将原本碧波无痕的池面推出微微的褶皱,像久置的牛奶上面那一层膜。
“没有……就是想到些事情。”
风吹乱了书页,温棣也记不得自己读到哪里,索性将书倒盖在一旁,问:“你今天吃了糨糊了?”
伯熙一听来了劲,坐直冲温棣笑道:“我出不去自是我母亲的规矩,要把我困死在这里,怎么你也一天到晚守着宅院,像只镇灵?”
温棣浅笑:“那你倒是去找找符咒贴在哪里。”
伯熙道:“我的意思是,你就没有什么认识的小姐少爷,升学过生日,请你参加参加宴会什么的?”
温棣道:“我要认识这么多小姐少爷做什么?又去那些宴会做什么?”
伯熙惊讶道:“天呐,你好歹也是我们府上的二小姐,怎么反倒把自己过的跟山上道比丘尼一样。”
温棣不言语了,只顾端起书要看。
伯熙笑着拦下书道:“诶,话说你还不一定是二小姐呢,我只道你跟我同岁。”
伯熙自是七月底的生日,问了温棣的月份,说是二月。
伯熙笑道:“好嚜,我才是那个二小姐。”
“你就有这么在意长幼尊卑的秩序?”
“那我以后还是叫你的名字吧!”
温棣捧起书:“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