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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你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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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灵汐声音微颤。
结梦笑了。
笑得凄美,苍凉,心口发疼。
“你想知道原因?”
她轻轻抬手,虚空一扯。
时光倒流。
记忆涌现。
前世画面毫无保留,铺展在灵汐眼前。晚唐,长安。
烟雨绵长,如扯不断的丝,裹住整座皇城湿冷。
教坊深处小院,遍植曼陀罗。紫白花在雨中低垂,安静得近乎哀伤。这里住着长安最温柔的乐伎,阿绾。
她不似其他伶人艳丽张扬,只爱素白衣裙,黑发轻挽,指尖常悬一支小巧铜铃。铃音清浅,一响落满庭院,如月光落水。
她琴音绝艳,铃声动人,却极少示人。
只因她的心,早有归处。
归处是那位常年戍守边关的沈将军。
将军沉默刚直,一身金甲,踏尘而归时,总会悄悄绕进这方小院。他不多言语,只静静坐廊下,听她弹琴、摇铃。风雨夜,他脱下外袍披她肩上,指尖轻触发顶,克制而珍重。
“等天下安定,我便带你走。”
“远离长安,不问世事,一生相守。”
阿绾垂眸,耳尖微红,轻摇铜铃。
铃音轻颤,是无声应允。
她将这支铜铃视作命。
铃在,心在;铃在,他在。
可她不知道,小院曼陀罗丛中,一直站着另一个人。
灵汐。
她是宫中隐卫,无身份、无姓名、无归处,自幼训练成藏在阴影里的人。清冷、寡言、目如寒泉,一身素衣,永远站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陛下密令:暗中守护阿绾,寸步不离。
于是灵汐守了她整整七年。
七年间,她看阿绾弹琴到深夜,看她对铜铃发呆,看她将军离去后独自红眼眶,看她在曼陀罗下轻轻许愿——愿将军平安,愿岁岁相守。
灵汐从不出声,不靠近,不打扰。
她只是守着。
像影子守着光,寒夜守着明月,沉默守着温柔。
她知道阿绾心有所属。
知道那束光不属于自己。
可她还是守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不敢让阿绾知道她的存在。
不敢让她看见眼底压抑的情绪。
不敢让她知道——
阴影里的人,早已将她视作全部人间。
阿绾偶尔对着空荡花丛轻声:
“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灵汐便立刻敛去气息,退得更深。
她怕惊扰她半分。
阿绾是光。
灵汐是影。
光不知影存在,影却为光活。
这是她们最初的宿命。
边关战事,日渐危急。
将军出征那日,长安大雪。
他再来小院时,铠甲覆雪,眉眼坚毅。
“此去凶险,我不知归期。”
他将阿绾拥入怀中,极轻、极珍重,
“若我不归,你便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阿绾仰头,眼泪落雪消融。
她把铜铃塞进他掌心:
“我不等来世,不等童话。我只等你。”
“铃响归期,我一直在。”
将军握紧铜铃,转身踏入风雪。
背影决绝,一步未回。
灵汐站漫天飞雪中,看阿绾孤零零立在门口,泪流满面。她的心,像被雪冻住,一寸寸碎裂。
她想上前,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我在”。
可她不能。
她是隐卫,是阴影,是不能出现的人。
只能继续守着。
守她等,守她念,守她痛。
守她把一天天,等成年年。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兵败。
城破。
烽火焚城。
消息传入长安那日,天昏地暗。
将军战死,尸骨无存。
阿绾握着将军托人送回的铜铃,站庭院中央,曼陀罗被风吹落一地。她没有哭嚎,没有崩溃,只是安静得可怕。
灵汐藏花丛后,心脏骤停。
她第一次,生出不顾一切的冲动。
她想冲出去,带阿绾离开,远离燃烧城池,远离痛苦绝望。
哪怕违背皇命,哪怕身死,哪怕万劫不复。
可她还没动,就看见阿绾走向燃烧的楼阁。
火光冲天,染红烟雨。
浓烟卷热浪,吞噬一切。
阿绾站火边,低头看铜铃,轻声低语,声音被火声吞没:
“你说铃在,你在。
如今铃碎了,你也不在了。”
“人间太苦,我不等了。”
“我去梦里等你。”
她缓步走入火海。
白衣被火点燃,像烈焰中凋零的曼陀罗。
铜铃从掌心坠落。
咔嚓——
一声脆响,裂成两半。
灵汐疯了。
她冲破一切束缚,不顾一切冲进火海。烟火灼肤,浓烟呛喉,烈焰焚身,她全然不顾,眼里只有那道白衣身影。
“阿绾——!!”
她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
声嘶力竭,泣血断肠。
可火太大了。
墙塌下来,隔开她们。
灵汐被热浪掀飞,重重摔在门外,眼睁睁看楼阁坍塌,看阿绾被火海吞噬。
她伸手,拼命伸手。
却只抓到一片灰烬。
“我还没告诉你……”
“我守了你七年……”
“我喜欢你啊……”泪与血混在一起,被大火烘干。
灵汐跪在燃烧庭院中,曼陀罗花瓣火中纷飞。她握着半块断裂铜铃,指节发白,浑身颤抖。
她没能救下她。
没能触碰她。
没能告诉她。
甚至没能让她知道,自己存在过。
火光里,灵汐轻声起誓,声音轻却刺骨:
“我以魂魄起誓——
轮回万世,我必寻你。
你系铃,我解铃。
你沉梦,我醒你。
这一世错过,下一世,我必守你到老。”
执念入魂,天地为证。
阿绾的执念,成了结梦。
灵汐的执念,成了解铃。
一系一解。
一结一梦。
一影一光。
一死一守。
千年轮回,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