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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火下的影子 ...

  •   第二日,雨未停。

      恒寂坐在藏经阁里抄写《地藏经》,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饱满的一滴,却迟迟落不下去。他盯着砚台里新研的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昨夜的事。那双眼,那个名字,那个消失在荒废禅院里的背影。

      那禅院已经荒了三年。三年前国师来寺里“礼佛”,住了一个月,走后禅院就荒了。闹鬼的传闻从未断过,胆小的僧人夜里都不敢从那边经过。她去那里做什么?

      一个落魄至此的少女,深更半夜,独自一人,走进一座闹鬼的荒院。

      恒寂把笔搁下,走到窗前透气。窗子正对着藏经阁的北墙,墙下是一条窄窄的檐廊,常年照不到阳光,青砖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他推开窗,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他低头——

      看见了那个少女。

      她就缩在窗下的角落里,紧贴着墙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雨水从屋檐滴下来,砸在她肩上又溅开,她的衣袍已经被打湿了大半。裹着他的那件旧袈裟,原本是干燥的,现在也洇出了一片一片的水痕。她的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他心里发紧。

      她就那么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不肯出声,不肯求饶,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再小一些,好像这样就能躲过所有的冷。

      恒寂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

      第一次见面时,他还能说服自己——那是慈悲心。一个出家人,见不得有人淋雨受冻,举手之劳而已。可现在呢?她缩在他的窗下,他没有经过经幢,没有路过廊庑,她分明是专门来找他的。而他打开窗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那个东西,他不敢细想。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进来避雨吧。”

      少女抬起头,雨水从她的额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领口。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像在分辨他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恒寂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进来,里面暖和。”

      少女忽然伸出手,抵住了门框。她的手指细瘦苍白,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泥垢。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声音比昨夜还要沙哑:“你……你不赶我走?”

      恒寂摇头。

      “你不怕我是坏人?”

      “不怕。”

      “为什么?”

      恒寂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看起来很冷。”

      少女愣住了。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砸碎了。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在忍泪。她咬住下唇,咬得那么用力,唇上渗出了血珠。

      恒寂没有催她。他就站在门口,把门开得大大的,雨水溅到他的僧鞋上,他也没有退后一步。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转身跑掉,她终于站起来,踉跄着走进藏经阁。

      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左脚好像受了伤,每走一步都轻轻顿一下。恒寂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炭盆拨得更旺,把唯一的那把椅子挪到炭盆旁边。

      “坐吧。”

      她坐下来,缩在椅子里,裹着他的袈裟,整个人团成小小的一团。炭火的红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安静得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好像怕弄出什么声响就会被赶走。

      恒寂坐回书案前,重新提起笔。墨汁已经干了,他又蘸了一些,笔尖落在纸上,写的却不是之前那页经文。他翻过一页,开始抄《地藏经》里超度亡魂的偈子。

      “利益存亡品第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给自己听,又像是念给炭盆边那个人听。经文是熟的,他从小就会背,但今夜念起来,总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少女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恒寂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换一个问题,她忽然开口了。

      “阿芜。”

      “哪个芜?”

      “草字头,下面一个无。荒芜的芜。”

      恒寂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洇开一个小点。荒芜的芜。一个姑娘家,叫这样的名字,不太吉利。

      “阿芜,”他试着叫了一声,“你从哪里来?”

      “不知道。”

      “家在哪里?”

      “没有家。”

      “亲人呢?”

      “都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悲伤,不愤怒,甚至不带任何情绪。但恒寂注意到,她攥着袈裟边角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节根根突出,像是在忍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炭盆往她那边推了推,又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叠好了垫在椅子后面。

      “靠着会舒服些。”

      阿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抄经。拨炭。添水。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藏经阁里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密一阵疏一阵,像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听不清曲调的古琴。

      不知道过了多久,恒寂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窗外已经全黑了,雨还在下。他该回禅房了。

      他站起来,收拾好笔墨,把抄好的经文用镇纸压好。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芜还坐在椅子里,裹着他的袈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这里待着,”他说,“别乱跑。明天一早我来给你送吃的。”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他正要迈步出去,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和尚。”

      他停下来,回头。

      阿芜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说出那句话。

      “你……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待一晚?我不打扰你,我就坐在这里,天亮就走。”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好像怕被他拒绝,又好像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恒寂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话——和尚都像你这么爱管闲事吗?他那时候说不是管闲事,是慈悲心。可现在他分不清了。他把她带进藏经阁,给她拨炭盆,给她垫被子,这些到底是慈悲,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赶她走。

      “好。你在这里待着。”

      他走出藏经阁,把门带上,但没有锁。

      雨小了一些,变成毛茸茸的细丝,粘在脸上凉丝丝的。恒寂沿着廊庑走回禅房,一路上的灯笼已经被风吹灭了大半,只剩尽头还亮着一盏,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推开禅房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然后他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来。

      心跳得太快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是出家人,二十年的修行,念了十年的经,打了十年的坐,他以为自己早就把心磨平了。可现在他坐在门后,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重。

      他伸手摸到枕边那包佛珠,解开布帕,一颗一颗地数。一颗、两颗、三颗……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少了九颗,还是没找到。他握着那包珠子,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九十九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很微弱,是走廊上那盏没灭的灯笼。光线把门外的地面切成一条窄窄的亮带。在那条亮带上,他看见了一个影子。

      不是灯笼的影子,灯笼是挂着的,影子应该在地上铺成一片。这个影子是站着的,窄窄的、薄薄的一层,贴在地面上,像一片被踩扁的落叶。

      单薄。伶仃。却站得笔直。

      她明明可以留在藏经阁。那里有炭盆,有椅子,有被子,比走廊上暖和一百倍。可她跟过来了。她站在他的门外,不敲门,不叫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不声不响,不依不饶。

      她在等他开门。

      恒寂握着佛珠的手在发抖。他知道他应该坐在这里,等她自己走。天亮了她就走了,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大昭寺的恒寂,她还是那个不知来历的阿芜。两条路,各走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门边的伞,推开了门。

      阿芜就站在门外。走廊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只有他禅房里的烛光从门里漏出去,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又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脚下的青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渍。她裹着他的袈裟,赤着脚,左脚踝肿起一块,红得发亮。

      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的期待。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看见了一根浮木,却不敢伸手去抓,怕那是自己的幻觉。

      恒寂把伞举到她头顶。伞不大,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整个伞面都罩在她头上,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雨水很快就打湿了僧袍。

      “走吧。”他说。

      阿芜没有动。她看着那把伞,又看着他淋湿的肩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伸出手,抓住了伞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像冬天河里的水。

      两个人都僵住了。

      恒寂感觉到那阵凉意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心口,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抓不住的地方。他低头看她,她也在看他。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小师父。”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冷。”

      恒寂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然后转身,带着她走进了雨里。

      身后,禅房的门半开着,烛光漏出来,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从藏经阁一直延伸到这里,赤脚的,小小的,左脚踩得深一些,右脚浅一些。

      像一个无声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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