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小集》星川梦斋

5、第五章 砌墙的遗孤 小时候他们

　　小时候他们扔石子、吐唾沫，嘴里喊着“小日本鬼子”“战犯崽子”，把他推倒在泥地里，踩脏他唯一的那件旧棉袄。这个中日混血的孩子，成了村里所有人发泄愤怒的对象。歧视和欺负，像家常便饭一样，伴随他长大。
　　后来，他接受了因为是遗孤就可以被随意欺辱的事实。好在可以上学了，他只想离开村庄，就像逆水的人手忙脚乱地挣扎只为了喘一口气一样。
　　却没想到那之后他的日子越来越难熬了。
　　到了学校，身份一样不是秘密。老师眼神仇视，拒绝帮他保密。中村重新成为所有人都可以欺负、殴打的对象。恶作剧也层出不穷，饭从没吃饱过，坐在硌硌棱棱的床角，他经常连哭都没有力气。
　　这天学校翻新组织干活，有安装窗户的，有砌墙修土坡的，扫地擦桌子等等。
　　他被安排去扫厕所，通粪坑。干完之后他又安排去砌水泥墙，身上厕所味道太重，旁边两个同学扔下工具还“呸”一嘴，甩手走了，活都留给他干。
　　砂浆和好后，一层石头一层砂浆。石头摆得整齐，墙砌得不歪就行。开始挺顺利，可是水泥用完了再装比较麻烦，装水泥的地方很低，楼梯没修好，两级墙不好翻下去。
　　他装了大一些的石块，先弄上去一桶。等这截墙砌好，原先和好的水泥砂浆有点干了，弄到墙上不容易成型。用完一桶，得赶紧拎上下一桶。没办法只好求助于其他人，一个个本可以帮忙的人看到他求助却露出坏笑，上前踹翻了他的桶。这个人叫张武，地道的镇上孩子，也正是调皮的年纪，掏鸟蛋，偷玉米啥都干。正因为知道中村的身世，张武经常没事就叫上几个人一起在路边等着，用石头丢放学的中村，中村头也不抬，哪怕打出包流了血也径直往前走，都习惯了。
　　隔壁班一个女孩子一直默默关注中村，等人都走光了才出来。给他一个馒头一个半生不熟的西红柿。第一次感受这样的温暖，他哇地哭出声来。她愣在那里。或许是因为可怜他，给他抹了一把眼泪。那馒头很硬，可每一口都嚼出甜。这是妈妈死后十五年里他尝出唯一的甜。
　　可第二天，女孩的书包被张武扯烂挂在树上，为了抢回书包她双手摔破，血水混着石子，跪在树下。张武狠狠地说：“让你帮他，你就是女汉奸走狗。”
　　中村红了眼，泪流无声。
　　备受打击后，面无表情的他，第二天依然在砌墙。自己站在墙里的位置，绕着自己砌，砌出两条腿的空档，其他地方都是正常墙，接下去几天都是默不作声，到了饭点，铃声一响大伙都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中村依然往上码石头块，一块又一块……
　　又过了几天，已经可以看出这墙像能装一个人一样，可中村依然没停下，在旁边又开始从脚下砌墙，在墙里留出一个人形的空档，一周过去了，不知道他靠什么支撑下去，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一直在这里和好泥沙，不知疲倦地干下去。
　　这期间张武又来了一趟，看到墙上奇怪的空档，一脚踹过去，墙塌掉半截。“猪一样，砌得什么玩意，我帮你踹倒，重干吧！”，中村捏紧了拳头，后槽牙咬得脸颊一鼓一鼓。
　　后面的日子里，中村依然砌墙，很多同学都开始上课了。人们依然能看到他在那里，大太阳下面，拖着黑黑的影子。那个墙逐渐高了起来，中间依然是能放下人的空隙。
　　中村耐心地抹着泥。一下又一下，从里面往上抹，泥巴掉到脸上也没有眨眼，抹呀抹的……
　　这天早上，大伙突然发现墙砌好了，能看到中村的上半身，有三分之一突出墙外，浑身都是泥，像一个水泥雕像。他的左边，还多出一个泥巴拳头，不知谁在墙里。大伙七手八脚，用镐头刨开了大约头部的位置，一看，是张武。两个人浑身涂满了泥巴，与墙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