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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荒初遇 好惊艳的人 ...

  •   大楚景和二年,秋。
      北荒尚未落雪,风已先一步带上刺骨凉意。关内城关,是最繁闹的一座城池,商人络绎不绝,市井喧嚣。
      萧景殊便是在这时,第一次踏入北荒。
      他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一件素色银纹轻裘,未着铠甲,未佩重械,腰间配一柄短刃,刀鞘极简,无繁纹,无珠玉。他是镇北将军府嫡子,奉父命北上巡边,说是历练,实则是少年心性,想看看京外天地,看看传闻中苦寒凛冽、却也辽阔自由的北荒。
      与他同行的,是自幼跟着他的亲兵昭平。两人一路快马,赶在日落前进了城,寻了间临街最热闹的酒楼,拣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将军,先歇歇脚,吃点热食,明日再去城关巡视。”昭平替他解下外袍,又斟上热茶,“这城中鱼龙混杂,咱们少惹事,早些回驿馆。”
      萧景殊支着肘,指尖轻叩窗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街巷。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拔,唇红齿白,一身矜贵气,是京中贵女们争相倾慕的少年郎。可他偏不爱那些温软应酬,只爱骑马射箭,爱长枪烈马,爱江湖气,爱边关风。
      京里的温柔乡,困不住他。
      “怕什么。”他轻笑一声,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既来了北荒,便要看看北荒的人,北荒的酒,北荒的风。”
      他抬手,唤来店小二:“上好的烧酒,两斤熟牛肉,再配几样小菜。”
      “好嘞!客官稍等!”
      酒楼里人声鼎沸,胡商的吆喝、镖师的笑骂、兵士的闲谈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萧景殊听着周遭议论,大多是关于边关防务、商旅路线,偶尔也会提起一个名字。
      谢清寒。
      这个名字,萧景殊在京中便听过无数次。
      独守北荒,无家世无背景,凭一身枪法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如今已是此城守将。传闻此人冷心冷情,不近女色,不结党羽,不纳分毫,一双眼睛比北荒的冰刃还寒,一手枪法比关外的风沙还狠。
      有人说他是煞神,有人说他是英雄。
      萧景殊指尖一顿,心头莫名一动。
      他倒想看看,这位传闻中的谢将军,究竟是何等模样。
      正恍惚间,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原本喧闹的街巷,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静音键,声音骤然低了下去。行人纷纷避让,车马驻足,连酒楼里的酒客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音,目光齐刷刷投向街口。
      萧景殊眉梢微挑,顺势望了出去。
      只一眼,他便怔住。
      街口,缓缓行来一道身影。
      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身矫健,无半分装饰,蹄声沉稳,踏在青石板上,竟似敲在人心尖上。马上骑士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披一件墨色披风,风一吹,披风扬起,露出线条利落紧实的肩背。他未戴头盔,黑发束得整齐,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额前,衬得一张脸轮廓分明,冷冽逼人。
      眉骨高挺,眉峰如刀削,眼窝微陷,一双眸子是极深的墨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却又亮得惊人,像是藏着寒星与利刃。鼻梁直挺,唇线偏薄,色泽偏淡,下颌线条紧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他周身没有多余饰物,只腰间悬一把长刀,刀鞘朴素,却透着慑人锋芒。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孤身一人,却自带千军万马的威压。
      整条街,因他一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景殊坐在二楼临窗,居高临下,目光直直落在那人身上,竟忘了移开。
      他见过京中无数贵公子,文的温雅,武的英挺,皇室宗亲,世家子弟,各有风姿。可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不似京中人的精致圆滑,不似文人的酸腐柔弱,也不似武夫的粗莽蛮横。他是从风沙与铁血里磨出来的,一身冷骨,满目清寒,却偏偏生得极好看,好看到让人心尖发颤。
      那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美。
      冷,硬,孤,绝。
      像北荒终年不化的冰雪,像大漠深处孤悬的冷月,像战场上染血的长枪。
      萧景殊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风拂过他的鬓角,他微微偏头,目光淡淡扫过街巷,没有停留,没有波澜,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淡漠,疏离,却又勾人至极。
      “那……那就是谢清寒。”身旁昭平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敬畏。
      萧景殊没有说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谢清寒。
      比传闻中,更冷,更硬,也更……让他移不开眼。
      他就那样坐在窗前,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茶水几乎要握凉。目光追着那道黑色身影,从街口,到楼前,到马蹄缓缓停在酒楼门口。
      谢清寒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他随手将马缰递给一旁候着的小厮,抬眸,目光淡淡扫了一眼酒楼招牌,随即抬步,走了进来。
      一楼酒客更是大气不敢喘,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萧景殊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竟有些紧张。
      长这么大,他天不怕地不怕,敢闯皇家猎场,敢跟禁军教头比武,敢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却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乱了心神。
      他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生怕自己哪里不够得体。
      谢清寒没有上二楼,只在一楼角落拣了个空位坐下。
      位置偏僻,背光,却丝毫不掩他周身气场。他坐下后,脊背挺直,双手随意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不与人交谈,不四处张望,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店小二战战兢兢上前,声音都在发颤:“将、将军,您要点什么?”
      “一壶水,两个馒头。”
      谢清寒开口,声音低沉,偏冷,没有多余情绪,却清晰地传到二楼萧景殊耳中。
      简单,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堂堂一城守将,竟只吃白水馒头。
      萧景殊心头又是一震。
      京中多少官员,锦衣玉食,奢靡无度,而这位守着国门的将军,却在边关酒楼里,只要一壶水,两个馒头。
      反差之大,让他心头莫名一涩,随即又被更深的悸动取代。
      他忽然觉得,这人冷是冷,却冷得干净,冷得坦荡,冷得让人……心疼,又心动。
      他见过太多虚伪,太多逢迎,太多表面光鲜内里龌龊,而谢清寒,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浑身是棱角,却纯粹得让人心折。
      萧景殊再也坐不住。
      他起身,不顾阻拦,径直下楼。
      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他走到谢清寒桌前,停下。
      谢清寒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萧景殊呼吸一滞。
      近看,这人的眼睛更冷,也更亮,像寒潭深冰,一眼望不到底,却又能直直照进人心里。他的目光没有波澜,没有好奇,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淡漠,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有事?”
      谢清寒开口,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度。
      萧景殊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狂跳,微微拱手,姿态谦和,却不卑不亢。他生得清俊,眉眼带笑,一身少年意气,明媚耀眼,与谢清寒的冷冽,形成极致反差。
      “在下萧景殊,见过谢将军。”
      他自报姓名,没有提家世,没有提身份,只报了名字。
      谢清寒眸中没有丝毫波动,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兴趣知道。他淡淡颔首,算是回应,随即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仿佛眼前这个人,连让他多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被这样无视,换做京中任何一位世家子弟,早已恼羞成怒。
      可萧景殊不恼。
      他反而觉得,这样的谢清寒,更真实,更动人。
      他没有走,径直在谢清寒对面坐下。
      这个举动,让周遭酒客都惊呆了。
      谁敢在谢清寒面前如此放肆?
      昭平站在不远处,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上前阻拦。
      谢清寒终于再次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冷意稍浓,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让开。”
      语气简短,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换做旁人,早已被这气场吓得退避三舍。
      可萧景殊只是笑了笑,眉眼弯起,清俊明媚,像春日暖阳,硬生生破开对方周身的寒意。
      “将军独自一人,未免冷清。”他开口,声音清润好听,“在下初来北荒,听闻将军大名,心生仰慕,想与将军同坐,喝一杯酒,聊几句话,不知将军可否赏脸?”
      “没空。”谢清寒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回旋余地,“我与你,不熟。”
      “不熟可以变熟。”萧景殊不慌不忙,抬手唤来店小二,“再加一壶好酒,一盘酱牛肉,一盘羊舌,一盘脆笋,都记我账上。”
      店小二看看谢清寒,又看看萧景殊,不敢应声。
      谢清寒眉峰微蹙,周身冷意更浓。
      “我不吃白食。”他淡淡道,“也不与陌生人同桌。”
      “不算白食。”萧景殊看着他,目光坦荡,笑意清澈,“算是在下请将军。在下仰慕将军久矣,只想结识一番,并无恶意。将军若是觉得不妥,改日将军回请便是,一来二去,不就熟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少年人的跳脱与坦荡,不谄媚,不刻意,不卑不亢,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谢清寒沉默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少年,衣着华贵,气质矜贵,一看便是京中世家子弟,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眉眼明媚,笑容干净,像一朵温室里养出来的花,娇贵,耀眼,却也……干净。
      与他周遭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畏惧他,不讨好他,不疏远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坐下,大大方方说仰慕,大大方方请他喝酒。
      直白,坦荡,又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谢清寒活了二十一年,见惯了生死,见惯了人心险恶,见惯了谄媚与算计,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习惯冷漠疏离。可眼前这个少年,像一道光,硬生生撞进他冰封的世界里,不刺眼,却足够让他心头微动。
      他没有再赶人,也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面,算是默认了他同桌。
      萧景殊心头一喜,嘴角笑意更浓。
      他赢了第一步。
      很快,酒菜上桌。
      萧景殊亲自给谢清寒斟了一杯酒,酒杯是青瓷小杯,酒液清澈,香气浓郁。
      谢清寒没有动。
      萧景殊也不勉强,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滚烫辛辣,却让他觉得畅快。
      他放下酒杯,看着对面沉默的人,轻声开口:“将军常年守在北荒,辛苦了。”
      谢清寒淡淡“嗯”了一声,依旧没看他。
      “我在京中,听过很多关于将军的传闻。”萧景殊自顾自说下去,语气真诚,“说将军枪法无双,说将军守土有功,说将军……不近人情。”
      说到最后一句,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调侃,几分纵容。
      谢清寒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仿佛在说“知道便好”。
      萧景殊看着他冷冽的眉眼,心头悸动再次翻涌。
      他忽然很想伸手,拂去对方额前的碎发,很想触碰那双冰冷的眼睛,很想把这人从孤寂冷漠里拉出来,很想……陪在他身边。
      一见钟情。
      这四个字,从未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心头。
      他对一个刚见面的人,对一个连话都没跟他说几句的人,动了心。
      不是好奇,不是仰慕,是实打实的,心动。
      想靠近,想了解,想拥有,想把这人,放在自己心上,护着,陪着,守着。
      “将军。”萧景殊收敛笑意,语气认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叫萧景殊,镇北将军府萧氏嫡子。日后,我会常来北荒,常来看你。”
      他自报家门,没有炫耀,没有倚仗,只是坦诚地告诉对方,他是谁,他会来。
      谢清寒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镇北将军府萧氏,他自然知道。大楚将门世家,手握重兵,功勋卓著。眼前这个少年,竟是萧氏嫡子。
      可他依旧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淡淡道:“与我无关。”
      “会有关的。”萧景殊看着他,眼神坚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笃定,“总有一天,将军会觉得,我与你有关。”
      谢清寒不再理他,拿起桌上的馒头,小口吃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克制,没有半点武夫的粗鄙,却也透着一股孤寂。
      萧景殊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着他。
      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看着。
      看他清冷的眉眼,看他紧绷的下颌,看他简单的吃食,看他孤身一人的孤寂。
      心头,是满满的悸动与心疼。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一见钟情。
      不是因为这人长得好看,不是因为这人威名赫赫,而是因为这人骨子里的孤绝与坚韧,纯粹与坦荡,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年少的心,让他心甘情愿,沦陷其中。
      北荒的风很冷,酒楼的人很杂,对面的人很淡。
      可萧景殊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刻。
      他坐在谢清寒对面,看着他吃馒头,喝白水,心头却满是温柔与笃定。
      谢清寒,我记住你了。
      从今往后,北荒的风,我陪你一起吹。
      北荒的雪,我陪你一起看。
      萧景殊轻轻端起酒杯,再次斟满,看向对面依旧沉默的人,唇角扬起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将军,来日方长。”
      谢清寒抬眸,看了他一眼。
      墨色眸子里,依旧冰冷,却似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窗外,北荒的风,还在吹。
      酒楼里,烟火气依旧。
      少年心动,悄无声息,却已覆水难收。
      塞北荒原,自此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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