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春》听思眠

2、好学生 警局的

　　警局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几分沉闷的烟火气。宋清没等多久，便被家里出面协商后顺利放了出来。
　　被他打的男人早没了先前的气焰，缩着脖子站在一旁，面对协商的条件连连点头，连抬头看宋清一眼都不敢，显然是彻底怕了这位不好惹的主。
　　自始至终，宋清都冷着一张脸，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打赢的得意，也没有半分慌乱，周身的冷意比在巷子里时更甚，仿佛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而迟佳做完笔录，便早早离开了警局，没再和他打照面。
　　走出警局大门，晚风卷着凉意扑在脸上，宋清径直拉开小姨陆知予的车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便敛了周身的戾气，却依旧语气冷淡，开口便是叮嘱：“回家别跟家里人说。”
　　陆知予转动方向盘，车子缓缓驶离警局，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故意逗他：“你怕他们？”
　　宋清嗤笑一声，偏头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接话，可那声嗤笑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与疏离，从来都不是怕。
　　陆知予看着他的模样，心里也清楚几分缘由。宋家那些错综复杂的事，还有宋清心底的疙瘩，她向来知晓，语气渐渐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叮嘱：“既然还想夺，就不要被他们抓住半点把柄。”
　　宋清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应声，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晚巷口的画面。
　　迟佳安安静静的看着他打人，安安静静的报警。
　　他从小就活得压抑。
　　年幼时，父母虽说恩爱，但鲜少管过他，本该是甜甜蜜蜜的蜜月旅行，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彻底毁了一切，父母成了植物人，一直躺在病床上，家里只剩下无休止的冷漠与算计。
　　这么多年，所有的痛苦与憋屈，他全都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从不外露，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副看淡一切、冷言冷语的性子，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唯独对小姨陆知予的话，还能听进去几分。
　　见他沉默，陆知予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染上几分八卦的笑意，试探着开口：“那个女孩，你见到了没啊？”
　　宋清收回思绪，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嗯。”
　　可话音落下，他又想起她站在巷口，冷静报警、眼神清亮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似的笑意。
　　来找她干嘛？
　　宋清把她放心上这么久，迟佳不但忘了他，还报警。
　　呵，之前帮他那劲呢？
　　车子最终停在小区楼下，陆知予熄了火，再次认真嘱咐：“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在这边好好上学，不许再惹事。”
　　宋清没说话，推开车门，径直朝着单元楼走去，挺拔的身影没入楼道的阴影里，只留下一身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冷寂。

　　第二天。
　　她坐在座位上，和安遥说话，心里暗自想着昨晚巷口打架的事。这一整天下来，班里、学校里半点风声都没传出来，安安静静的，仿佛那场充斥着拳头与冷意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想来也是，除了她这个意外撞见的旁观者，再没有别人知道，而她也压根没打算把这事散播出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向来不爱管这些闲事。
　　迟佳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没把打架的主角——坐在自己身后的宋清，和那晚狠戾的少年联系在一起，依旧该闹就闹，该出去玩就出去玩。
　　依旧生龙活虎的。
　　她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有道目光，从她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始终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没有丝毫动静，周身的冷意都淡了几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他等过无数的日夜终于有机会来去寻找她，可是，眼前高挑的少女眼里全然陌生。
　　她忘了。
　　宋清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偏执的暗涌，随即又被他尽数压下。

　　傍晚的风穿过长空，将教学楼走廊的喧嚣揉得散漫，落日余晖淡成浅橘色，洒在斑驳的栏杆上，给周遭镀上一层慵懒的昏黄。
　　宋清斜倚在走廊尽头的栏杆边，单手胳膊肘撑着冰凉的铁艺，指尖夹着烟。
　　身形松垮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桀骜，昨天打架后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戾气，藏在他微垂的眼尾里。
　　此时他身边围了一群男生谢衍也在里正跟他说着话，他抬眼扫向人群，忽然扯着嘴角，吐出一句带着满满戏谑的话，没指名道姓，语调却格外扎眼：“好学生。”
　　迟佳脚步一顿。周遭吵吵闹闹，没人把这声含糊的称呼放在心上，更没人知晓他意有所指。
　　可他身边那群朋友听到了，谢衍转过头看到了迟佳。
　　迟佳在人群之中，毫无征兆地转过了头。视线直直撞向倚在栏杆旁的少年。
　　她心里笃定，他就是在叫她。
　　迟佳抬步走了过去，走到宋清面前。
　　宋清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更明显的笑意，带着点挑衅，他抬起握着烟的手，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白雾袅袅升起，他胳膊肘随意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微微倾身，又重复了一遍：“好学生，来一口啊？”
　　他扬了扬指尖的烟。
　　他叫她好学生是因为昨天迟佳报警的事？
　　烟是他已经吸过的，烟蒂上还留着他淡淡的气息，在午后的空气里散开。
　　迟佳不是循规蹈矩的女孩她成绩不算差但也不是好学生。这点，他周围认识迟佳的人都知道。
　　谢衍也看着迟佳。
　　她微微偏头，抬手利落撩开垂在侧脸的长发，露出妖娆又张扬的眉眼。
　　视线落在宋清手里那支他已经吸过的烟上，她没有丝毫嫌弃，更没有半分避嫌，俯身就着他的指尖，毫不犹豫地吸了一口。
　　她鼻尖撒下温热的气息擦过烟身。宋清的手顿了顿眼睫颤了颤。
　　旁边跟着宋清的几个男生瞬间炸开了锅，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在走廊里回荡，引得过往的学生纷纷侧目。里面属谢衍叫地最大声。
　　迟佳却恍若未闻，缓缓直起身，微微仰头，对着宋清轻轻吐出一口淡白的烟雾。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将她的眉眼晕得朦胧，明明是做着叛逆出格的事，她的眼神却干净又直白，带着几分狡黠的调笑，几分毫不掩饰的大胆，美得极具冲击力。
　　太美了。
　　宋清顿顿地看着迟佳。
　　很少有人注意宋清的耳朵但是，只有看了一眼就会发现，被那层薄薄的烟雾笼罩着，宋清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滚烫得厉害。
　　迟佳显然也看到了他的耳朵。
　　迟佳冲他挑挑眉。
　　她挑眉的那刻，风情万种，又野得要命。
　　宋清的目光瞬间被她这一下勾得无法移开，仿佛她整个人都在这一挑眉里，瞬间亮了起来。
　　妖得不俗，媚得不艳，是那种自带锋芒的美。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引来了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一道道好奇的视线聚焦在两人身上。
　　一些女生男生看着心里的火灭了。
　　在所有人眼里，只看见容貌惊艳的迟佳，眉眼带笑地调笑看着眼生冷淡的宋清，而宋清始终面无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好接近的模样。
　　他们看得见两人明目张胆的拉扯，看得见周遭的喧闹议论，却很少，那层薄薄烟雾背后，宋清藏得极好、彻底泛红的耳朵，藏着少年不为人知的心动。

　　“不许欺负他！”迟佳冲着同村的几个小男孩嚷。
　　“几个人欺负一个人算，算什么！”迟佳把宋清挡住。
　　一个比他们都高都胖的男孩说：“老母鸡护崽！”
　　迟佳脸憋得涨红拿起地上的石头就扔。扔玩之后拉着宋清跑得飞快。
　　这年，迟佳的爷爷还没有去世。
　　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还有小蝴蝶结虽然很丑但看得出迟佳爷爷的用心。
　　宋清沉默地看着迟佳：“我明天就要走了。”
　　这时候他俩差不多高。
　　迟佳懵懵懂懂的看着宋清：“你，你要走了？去哪里？”
　　“回家。”
　　顿了顿宋清说：“我舍不得你。”
　　迟佳没心没肺：“我，我一直在这里，爷爷说，等我长大了就到城里，上学，你可以去坏，槐市找我。”迟佳这时候发音还不标准。
　　“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迟佳信誓旦旦的说：“不会的！一定可以。”
　　……

　　现在，宋清来找她了。
　　第一次他本来想像陈巷问知不知道一个叫迟佳的女孩。如果不知道的话就找陆知予。
　　在看到迟佳那晚出现在那里时宋清的心怦怦跳。
　　没想到她和陈巷还认识看起来，她和很多人都认识。
　　那晚，迟佳带着笑意叫宋清的名字时，他以为她认出他了。可看到迟佳的眼睛满是陌生。
　　见她忘了，宋清就不想再主动了。
　　他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既然她不在意就算了。

　　议论声渐渐散开，不过片刻，整个走廊都传开了——刚才跟宋清隔空较劲、又大胆至极的女生是迟佳；那个被她对着吐烟、冷漠的少年，叫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