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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把贫穷藏在枕头下 城里名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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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尾巴上挂着四十度的高温,樟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整条梧桐大道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泛着白花花的日光。
林晚棠拖着一只灰色帆布行李箱,站在允明中学的校门口。
箱子的轮子坏了一只,她用一根塑料绳把那只坏掉的轮子捆住,拖起来的时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某种病态的心跳。
她抬头看校门——花岗岩的柱子,烫金的校名,门禁系统闪着蓝光,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像机场安检一样审视每一个进入的人。这一切都让她想起镇上的初中,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卫室里永远在看抗日神剧的老头。
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她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她刚刚看见一个女生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后备箱打开,一只粉色的行李箱被司机恭恭敬敬地拎出来,牌子她认得——她在镇上超市的杂志架上翻到过那个logo,一个字母抵她奶奶半个月的养老金。
林晚棠低下头,把自己那只灰色的、用塑料绳捆着轮子的行李箱往身边拢了拢,像藏一道伤疤。
她今年十六岁,从江县柳川镇考上了允明中学。全镇唯一一个。
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她妈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什么表情地说:“考上了就好好读,别给你弟弟丢人。”
她弟弟林远舟那年十三岁,在镇上念初二,成绩中等,是她妈的心头肉。她妈常说的一句话是:“远舟是林家的根,你以后出息了,要帮衬你弟弟。”
她爸在浙江台州的工厂里做模具,听说她考上允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学费不便宜。”
电话是奶奶接的。奶奶八十岁了,佝偻着背,耳朵不好使,但那天她听清了每一个字。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三千七百块钱,有整有零,是她攒了三年的养老金。
“晚棠拿去念书,”奶奶把手帕包塞进她手里,手指像枯枝,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奶奶供你。”
林晚棠没有哭。她从小到大都不太会哭,不是坚强,是哭不出来——那种感觉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但水就是下不去。
她只是把手帕包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奶奶又说:“城里人讲究,你去了别让人家看不起。衣服穿干净点,头发扎好,见人要笑。”
她点了点头。
可此刻站在允明中学的校门口,她忽然觉得奶奶教她的那些东西,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棉袄,又薄又旧,挡不住任何风。
“同学,你是新生吗?需要帮忙吗?”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跑过来,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笑容明亮得像头顶的太阳。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一个戴着棒球帽,一个手里端着奶茶,三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林晚棠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属于城市少女的松弛感。
“我……我是。”林晚棠的声音很小,像被晒蔫了的草。
“你是哪个班的?我们也是高一新生,我是一班的,你呢?”
“一……一班。”林晚棠说。
“哇,好巧!那我们同班诶!我叫苏晚,苏州的苏,晚上的晚。你呢?”
“林晚棠。”
“晚棠?我们名字里都有个‘晚’字,好有缘!”苏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了一眼林晚棠脚边的行李箱,目光短暂地在那根塑料绳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吧,我带你去宿舍。女生宿舍在笃行楼后面,有点远,我帮你一起拖。”
她伸手去拉行李箱的拉杆,林晚棠下意识地想拦住,但已经晚了——苏晚拉了一下,行李箱歪歪扭扭地滑了半米,坏掉的轮子发出“咯噔”一声,塑料绳松了半截。
苏晚没有低头看轮子,也没有问为什么用绳子捆着。她只是把拉杆握得更稳了一些,笑着说:“走吧,我力气大。”
林晚棠跟在她身后,看着苏晚的背影——白色的T恤背后印着一行英文字母,阳光透过布料,隐约能看见内衣的肩带。她的马尾辫在肩膀上轻轻晃动,发尾微微卷曲,像洗发水广告里才有的那种光泽。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发又枯又黄,像奶奶院子里的丝瓜藤,入秋之后就蔫了。
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
苏晚帮她把行李箱扛上去的,两个人在楼梯间歇了两次。苏晚喘着气说:“你这箱子里装了什么啊,这么重?”
“书。”林晚棠说,“还有一些……家里带的东西。”
其实不是书。是奶奶晒的辣椒酱,装在两个洗干净的玻璃罐里,用报纸裹了三层,塞在行李箱最底下。她怕路上碎了,又用衣服围了一圈。她妈说学校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些,但她还是带了。因为奶奶说:“城里的东西贵,辣椒酱下饭,省点钱。”
到了宿舍门口,门开着。
四人间,上床下桌,空调嗡嗡地转着,吹出一股凉飕飕的风。林晚棠站在门口,脚上穿的是奶奶在镇上给她买的新凉鞋,三十五块钱,塑料的,鞋底印着“MADE IN CHINA”。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又看了一眼苏晚脚上穿的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有一个钩子的标志,她认得那个钩子,镇上卖衣服的店里到处都是仿版的,但苏晚脚上这双,是正品。
她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能分辨出正品和仿版的区别。也许是因为仿版的钩子总是胖一点,歪一点,像没吃饱饭。
“你的床铺是2号,靠窗那个。”苏晚指了指,“我睡你对面,3号。”
林晚棠走进去,把行李箱靠在床梯旁边。另外两个床位已经有人了,一个铺好了浅粉色的床单,床头挂了一串小灯和一个香薰挂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桃子味。另一个床位上放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纸箱,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别动,谢谢。”
苏晚压低声音说:“那个粉色的是赵一恬,本地人,她爸好像是做生意的,家里挺有钱。她还没来,但东西已经让阿姨送过来了。另外一个床位的女生叫姜禾,也没来,听说是从北京转来的,她爸工作调动。”
林晚棠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开始拆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她的衣服很少,叠得很整齐——三件短袖,两条长裤,一件薄外套,都是镇上超市旁边的服装店里买的,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钱。她把衣服放进衣柜里,衣柜空荡荡的,铁皮的内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承重5kg”。
她关上衣柜的门,听见苏晚在身后说:“你辣椒酱?”
她转过头,看见苏晚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两罐用报纸裹着的辣椒酱——报纸在路上蹭破了,辣椒酱的玻璃罐上沾着报纸的油墨,黑乎乎的,像两块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砖头。
林晚棠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
“嗯,我奶奶做的,”她伸手去接,“我放在柜子里。”
“别放柜子里,会坏的,”苏晚站起来,把那两罐辣椒酱放在书桌上,“放桌上,吃饭的时候可以吃。我也喜欢吃辣的,我妈说女孩子吃辣对皮肤好,但我爸不让我吃,说会长痘——你奶奶做的辣椒酱闻起来好香啊。”
林晚棠抬起头,看着苏晚。
苏晚的表情很真诚,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不在意。她只是很自然地说了这句话,就像说“今天天气好热”一样自然。
“谢谢你。”林晚棠说。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这次没有发抖。
苏晚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谢什么啊,我们是室友。”
下午三点,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赵一恬走进来的时候,林晚棠正在铺床单。床单是奶奶在镇上买的,淡蓝色底,印着小碎花,布料很薄,洗过一次之后缩了水,铺上去绷得很紧,四个角总是翘起来。
赵一恬拖着两个行李箱,身后跟着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女人——大概是她的父母。男人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允明中学,高一,宿舍在四楼——你先把那个投影仪送到家里,对,书房那间——我说了今天没空,改天再约——”
赵一恬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宿舍,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了不到一秒,像一台扫描仪。她看见林晚棠的碎花床单时,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妈,我睡哪个床?”她问。
“2号,靠窗那个。”她妈说。
林晚棠的动作僵了一下。她正在2号床上铺床单。
“不好意思,”赵一恬的妈妈走过来,语气客气但疏离,“这个床位是我们的,学校分配好的,2号床。”
林晚棠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床,又看了看床架上贴着的号码牌——上面确实写着“2”。
“我……我以为是这个。”她小声说,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碎花床单被她扯下来,皱成一团抱在怀里。
“没事没事,”赵一恬的妈妈说,“你是哪个床?”
“3号。”苏晚在旁边说,“她睡3号,我睡4号,你睡2号,姜禾睡1号——门上贴了分配表的,阿姨。”
赵一恬的妈妈看了一眼门上的分配表,点了点头:“那就对了。一恬,你睡2号。”
赵一恬已经坐在了书桌前,翘着二郎腿在玩手机。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发尾微微烫卷,耳朵上戴着一对小雏菊的耳钉。她没有看林晚棠,也没有看苏晚,只是对着手机屏幕说了一句:“妈,空调遥控器呢?”
“在阿姨那里,等下去拿。”
“热死了。”赵一恬皱了皱鼻子,用手扇了扇风。
林晚棠抱着自己的碎花床单,站在宿舍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的灰色帆布行李箱还靠在2号床的床梯旁边,赵一恬的爸爸正在往衣柜里放东西,行李箱碍事,被他用脚拨了一下,行李箱歪倒了,坏掉的轮子发出一声闷响,塑料绳彻底散了。
林晚棠赶紧过去把行李箱扶起来,拖着它走到3号床的位置。3号床靠门,没有靠窗的2号床光线好,床梯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她重新开始铺床单。碎花床单铺上去,还是绷得很紧,四个角翘起来,她用手按了又按,怎么也按不平。
她听见赵一恬在身后说:“妈,你有没有带我的那个真丝枕套?乳白色的那个。”
“带了带了,在粉色那个袋子里。”
“别跟别的混了,那个不能机洗的。”
林晚棠低着头,继续按床单的角。她的枕套是奶奶用旧棉布缝的,白色的布已经洗得发黄,边角缝得歪歪扭扭,线头露在外面。她把枕套塞在枕头里面,尽量不让它露出来。
苏晚在对面床上探出头来,冲她眨了眨眼,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林晚棠没看清,但她看懂了口型——
“没事。”
晚上七点,第四个人来了。
姜禾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灰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和后颈。她没有带父母,自己一个人来的。
“嗨。”她把行李箱往1号床旁边一放,冲宿舍里的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图书馆里找了个座位。
苏晚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你是姜禾?我是苏晚,她是林晚棠,她是赵一恬——你从北京来的?”
“嗯。”姜禾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摞书,一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黑色的蓝牙音箱。她把音箱放在书桌上,连上手机,放了一首歌——林晚棠没听过,好像是英文的,旋律很轻,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赵一恬从床上坐起来,看了姜禾一眼:“你那个音箱,是Marshall的吗?”
“嗯。”
“我也有一个,但被我爸摔了,他说我放音乐太吵。”赵一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炫耀。
姜禾没有接话。她把衣服挂进衣柜,关上门,然后爬上床,戴上耳机,靠在床头开始看书。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干脆利落,像完成了某种程序。
赵一恬被晾在那里,撇了撇嘴,重新躺回去玩手机。
林晚棠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把奶奶做的辣椒酱放进抽屉里。她的抽屉很小,放了两罐辣椒酱之后就没什么空间了,她把几本课本摞在旁边,刚好卡住辣椒酱,不让它们晃荡。
她拿出手机——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旧安卓机,是她爸淘汰下来给她的——给奶奶发了一条微信:
“奶奶,我到学校了,宿舍挺好的,四个人一间,有空调。”
等了很久,奶奶没有回。奶奶不太会用手机,每次都要等隔壁的小敏妈妈帮忙看消息。有时候消息发过去三天,奶奶才会回一条语音,语音里声音含糊不清,像隔着很远的路在说话。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空调的冷风吹下来,她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是奶奶用旧棉絮弹的,很重,但不够暖。她缩在被子里,听见宿舍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赵一恬在跟妈妈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会笑出声来;苏晚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时大时小;姜禾那边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林晚棠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起来,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她想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