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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坟前 又是一年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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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清明,香冷金炉,梦回鸳帐,江南细雨愁。
沈知行将最后一杯酒洒在弟弟坟前,酒液渗入青苔斑驳的石缝,像七年前那场大火后渗入焦土的鲜血。
身后风起,煞气袭来,一人逆着暮光,看不清面目。男人腾空而跃,急急奔来,像柄出鞘的钢刀。
一刃刺来,冷锋寒光现。
刀尖抵住了沈知行的后心,沈知行没动,发丝被利刃切落几许,抵着刀尖缓缓转过身,那双去年寒冬见过的眉目又入了眼。
男人嘴唇紧抿,眼中有烧了七年的火。
沈知行二指捏住刀尖,又上抬了抬,又往前送了几许,锋刃贴着皮肤,沁出一线凉意。他像去年在轿中那样,笑意轻浅,一如他这个人,“刺喉,我不是教过你?”
顾维岳紧抿的唇似甲胄有了裂隙,握刀的手却沉而稳。
“查到了什么?”沈知行淡淡开口,他一撩素白衣袍,好整以暇。
上坟这日轻装简行,独自前来,未有铁甲护卫。
“你怎知我去查了?”顾维岳蓦然开口,神色一闪而过的诧异。
“你若不查,方才会直取我命,而不是听我说话。”
“顾家,是被人陷害的,你,也是。”顾维岳那日看到沈知行眼中的坦荡,都说他为官霸道,清冷冷的一个人,阴毒狠辣、睚眦必报,杀顾家,在这种人眼里,别说一百三十一口,三百三十一口也就杀了,为何还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七年前,他随师父游历四方,逃过一劫。
回京后,一片焦土、满地鲜血,无人收尸。
他用了七天,收敛了顾家一百三十一口人,又用了七夜,挖坟埋葬。汴梁自此再无顾氏钱庄,王权皇商。
接替的是沈家。
满汴京都言,是沈知行利用殿前司都指挥使的权势,为了沈家上位,陷害顾氏一族勾结叛党,屠戮满门。
顾维岳就信了。
信了七年。
七年。他用了七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只为了今天。可当那个雪夜,他把刀刃真的抵上那个人的喉咙,他才发现,他不是他想象中的恶贯满盈的刽子手。
他如此坦荡的要给他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能抵得过一百三十一条人命?
这四个月,顾维岳乔装走访,打探消息,从漕帮盐商那里得到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杀顾家的是皇亲,沈知行,沈家不过是挡箭牌。为此,沈家还搭上了一个嫡子,堵朝中官员的嘴。
他今天来祭拜的,就是他的胞弟吧——被诬陷与顾家合谋,私通西夏的沈知成。
他们不过是同一场大火里烧剩下的两截枯木,被风吹到了对立的两边,却流着同一场雨浇灭的灰烬。
日薄西山,东风更紧。杏花开满山坡,被东风一吹,纷扬落满两人的肩。
沈知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抵在自己喉间的那柄刀,将它缓缓移开。刀刃割破他的掌心,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像那夜洒在焦土上的血。
他看着顾维岳的眼睛,那双眼里恨意滔天,却——不是嗜杀,是痛苦。一个被仇恨折磨了七年的人,眼里是烧枯了的光。
“跟我走,顾家,沈家,我一定会讨回公道。”沈知行没杀顾家,却亲手执了那道弑弟的旨意。
弟弟眼中没有泪,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兄长,动手吧。
他们都是皇权的棋子,亦是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