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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 被看见这件 ...


  •   芝加哥的十月,风大得像要把人的骨头从肉里吹出来。

      林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高跟鞋踩进人行道上一洼积水里,冰凉的液体顺着脚踝漫进去。

      她穿着一件炭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散在肩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到了没?全班就差你了。”是何知薇,声音隔着听筒都能闻到烟味。

      “在门口。”

      “行。我让人出来接你。门牌号是——”

      “不用。”林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黑色铁门,“我看见灯了。”

      她挂了电话。

      站在芝加哥十月的风里,林晚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女厕所的水龙头,水滴落在瓷面上,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那时候她以为倒计时通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现在她知道了,不过是通往一场高中同学聚会。

      她笑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

      聚会的地点在一家叫“龙吟”的中餐厅,芝加哥中国城里最老牌的粤菜馆,红木屏风上雕着龙凤呈祥,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

      林晚走进门的时候,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她。

      炭灰色大衣在人堆里像一团影子,但那种充满高级商务感的气质,让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

      “林晚?”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晚转过头。

      是一张模糊的脸。名字在嘴边转了一圈,没捞上来。

      “赵曼妮,坐你后面的那个。”对方主动报了名字,上下打量着林晚,眼神里有一种介于惊讶和羡慕之间的东西,“我的天,你变了好多。”

      林晚礼貌地笑了笑:“你也是。”

      其实赵曼妮几乎没变,还是那种圆润的、让人记不住的脸,只不过现在穿了一件logo很大的Gucci毛衣,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身上。

      “听说你哥大毕业后在做期货?”赵曼妮的眼睛亮晶晶的,“哪个公司?”

      “CME。”

      “CME?”赵曼妮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芝加哥商品交易所?那你岂不是——”

      “就是普通的打工人。”林晚把话截断了,语气平淡又冷漠。

      她不想在这里谈工作。

      不是因为谦虚,是因为她太清楚了——在这种场合,你说了什么、做到什么位置、赚了多少钱,都会变成别人嘴里的一道菜,嚼完了就咽下去,第二天什么都不会剩下。

      她花了十年才学会这件事。

      十年前,她以为只要考出去,只要变得足够好,所有人都会看见她。

      十年后她发现,被看见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陷阱。

      ***

      “林晚!”

      何知薇从人群里挤过来,紫色的头发褪成了灰紫色,扎着一个低马尾,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开到胸口,锁骨上纹着一只蝙蝠——或者是什么带翅膀的东西,林晚没看清。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何知薇没说什么“好久不见”“你变了好多”之类的废话。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去了。

      “这里不让抽。”何知薇解释了一句,然后歪着头看林晚,嘴角动了动,“你看起来还行。没死。”

      林晚笑了。

      这是何知薇式的问候方式。

      十年前她在女厕所里对林晚说“你的破鞋露出来了”,十年后她说“没死”。中间省略了一万句“你还好吗”“我很想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但林晚听懂了。

      “你的酒吧怎么样?”林晚问。

      “开着呢。没倒闭。”何知薇耸耸肩,“上个月有个喝多了的芝加哥警察在我店里闹事,我把他的枪卸了。后来他给我打了五星好评。”

      “……你把警察的枪卸了?”

      “他先动的手。”何知薇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说了。你吃东西没?这家店的虾饺还行,烧卖不行,糯米太硬。”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何知薇已经转身朝自助餐台走了:“你自己倒酒,那边有红酒,便宜货,别喝太多。”

      ***

      沈若棠是第一个让林晚停下脚步的人。

      今晚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锁骨下面挂着一颗小小的祖母绿吊坠。

      那颗吊坠不大,但颜色沉得像一潭深水,衬得沈若棠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贵气——不是那种logo堆出来的、生怕别人不知道的俗气,而是一种“我不需要你注意到我”的傲气。

      她站在大厅另一头,被五六个人围着,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说什么,周围的人在笑。

      林晚站在十几步开外,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盯着沈若棠看——十年前一盯成是非,林晚学乖了。

      林晚端起一杯红酒,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墙,把杯子举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

      红酒确实是便宜货。单宁粗糙,酸度偏高,余味短得像一个人的耐心。

      但林晚喝得很认真。

      她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梳理一个事实:她盯着沈若棠看了三秒钟。

      十年前,何知薇在女厕所里说:“你知道吗,你盯着沈若棠看的时候,眼神跟你盯着陈屿洲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林晚心里埋了十年。

      她从来没有去验证过它。她只是把它压在心底,压在SAT辅导书下面,压在哥大图书馆的桌子底下,压在期货交易终端闪烁的红绿数字后面。

      她以为压得够深,它就死了。

      但现在,她站在芝加哥十月的风里,站在龙吟餐厅的红木屏风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廉价红酒,盯着沈若棠看了三秒钟——

      那颗种子动了。

      林晚把手里的红酒一口闷了。

      ***

      “林晚?”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

      林晚的后背就本能地僵了一下,像一种肌肉记忆。

      她转过身。

      陈屿洲站在她面前。

      十年过去了。他的脸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觉得“好看”的长相——下颌线锋利,眉骨高,眼睛很深,像里面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但他变了一些东西:肩膀更宽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整个人比十年前沉了很多,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密度变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深色的皮肤。

      “好久不见。”陈屿洲说。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十年前的今天,这个人打了她一巴掌。在走廊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她听见他说:“别再跟着我了。我跟你,没、半、点、关、系。”

      这句话她记了整整十年。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

      陈屿洲打她,不是因为沈若棠说了什么,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不会随便看上一个平庸的女生”。

      所以他给她安了很多罪名——骚扰。跟踪。变态。这样他打她的时候,就变成了“正当防卫”。本质上,这一切就是欺她没有反抗的余地。

      林晚想明白这件事的那天,正在哥大图书馆的地下室里看一本关于认知失调的心理学的书。

      她盯着书页上的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觉得冷。

      那种冷跟芝加哥的风不一样。芝加哥的风是从外面吹进来的,你可以穿上大衣、戴上围巾、躲进屋里。

      那种冷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你无处可躲。

      现在,陈屿洲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好久不见”。

      林晚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大衣口袋,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久不见。”林晚说。

      语气像在跟一个不熟的同事打招呼。

      陈屿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格,从标签上扫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听说你在CME?”陈屿洲问。

      “嗯。”

      “做交易员?”

      “经理。”

      陈屿洲挑了一下眉。

      “不错。”他说,“我们公司跟CME有合作。有机会可以聊聊。”

      “你们公司?”

      “龙腾。”陈屿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林晚知道这个名字。

      龙腾集团,芝加哥中国城里最大的地产公司,名下有三座购物中心、两家酒店、一个物流园区。

      但所有人都知道,地产只是台面上的生意。

      她没有追问。不是不敢,是不感兴趣。

      “再说吧。”林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屿洲看着她,目光像猫看见一只飞过的鸟。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晚靠在墙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

      沈若棠是主动走过来的。

      林晚正站在自助餐台前面,用夹子夹一块烧卖。馅料掉在盘子里,像一个失败的比喻句。

      “这个不好吃,别拿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温柔的,带着一点笑意。

      林晚偏过头。

      沈若棠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小盘子,盘子里放着两块虾饺。

      墨绿色的丝绒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衬得她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白。

      她比十年前瘦了一些,脸颊的轮廓更分明了,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林晚盘子里的散架烧卖。

      “虾饺还行,”沈若棠说,“我帮你拿两个?”

      林晚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是因为沈若棠跟她说话的姿态——太自然了,像她们昨天才见过,像她们一直是朋友。

      林晚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种自然。

      “谢谢,我自己来。”

      沈若棠没有走,而是站在林晚旁边,端着盘子,歪着头看林晚。

      “你瘦了好多。”沈若棠说。

      林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她的左脸上有一个巴掌印。

      空气忽然变得得有点荒谬。

      林晚花了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被扇耳光也不敢哭的女孩,变成了一个站在芝加哥最高写字楼里、每天经手几百万美元交易的期货经理。

      但此刻,站在自助餐台前面,手里端着一盘虾饺,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也——”林晚顿了顿,“没怎么变。”

      这是假话。沈若棠变了。

      她身上那种“光芒万丈”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像一盏灯从白炽灯换成了暖光灯,没那么刺眼了,让人想靠近。

      林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想靠近”这三个字,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你学的是……艺术?”林晚问。她记得何知薇提过。

      “嗯,艺术学院,就在芝加哥。”沈若棠笑了一下,有一点点自嘲,“毕业就回家里的公司了。学的东西一点没用上。”

      “什么公司来着?”

      “棠衣坊。一个女装品牌,你可能没听过,不是什么大牌子。”

      林晚听过。

      棠衣坊,芝加哥本地的设计师品牌,主打轻奢路线,在北美有十几家门店。不是香奈儿那种级别的,但在华人圈子里很有名。

      “听过。”林晚说。

      沈若棠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真的?”她说,“你居然知道?”

      林晚只是隐约记得,在哥大读书的时候,有一次路过Soho,看见一家店的橱窗里挂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沈若棠。

      然后她走进去,看了一眼价签,又走出来了。

      那件裙子六百刀。她当时一个月的饭钱。

      “我曾经路过一家棠衣坊门店。”林晚说。

      “那你下次来店里找我,我给你打折。”沈若棠笑着说,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亲昵,像老朋友一样。

      林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了”。她只是端着盘子,站在那里,感觉到沈若棠身上散发出的体温和香水味——一种很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味道。

      她想说点什么。

      她想问沈若棠,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走廊里的事?你还记不记得陈屿洲打我的时候,你站在走廊那头,脸上那个表情?你记不记得你告诉他我“总盯着你看”?

      她想问,但她没有。

      对沈若棠来说,那大概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女生,一个不重要的谣言,一个不重要的巴掌。

      但对林晚来说,那是她人生的分水岭。

      她们对同一件事的记忆重量,差了一万倍,没必要再提起。

      “好啊。”林晚说,“有空去。”

      “那我加你推特?”沈若棠掏出手机。

      林晚犹豫了零点几秒。

      然后她点开了二维码。

      ***

      同学聚会的流程大体上是这样的:前半个小时大家互相打量,评估彼此十年间的升值或贬值;中间一个小时喝酒、吃菜、交换名片、说一些“改天约”之类的永远不会兑现的话;最后一个小时,酒精浓度足够高了,大家开始说真话——或者自以为在说真话。

      林晚熬过了前一个半小时。

      她跟赵曼妮聊了三分钟,跟当年坐在她前排的一个男生聊了两分钟,跟一个她完全不记得是谁的人聊了三十秒,然后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刷了十分钟的手机。

      她不是社恐。她每天的工作就是跟人打交道,但那是工作。

      在这里,她不想工作。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灯光调暗了一些,音乐换成了更慢的节奏,有人开始搂在一起跳舞。

      林晚走到吧台旁边,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你喝这个?”何知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深色的液体,看起来像可乐,但林晚闻到了朗姆酒的味道。

      “不行?”

      “行。但你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周六。”

      “哦。那你喝吧。”何知薇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手指在杯沿上画圈。“你跟沈若棠聊了?”

      林晚看了她一眼:“你看见了?”

      “整个大厅都看见了。”何知薇面无表情地说,“你们两个站在自助餐台前面,像两个正常人一样聊了五分钟。有人已经在下注了。”

      “下注什么?”

      “下注你们什么时候撕起来。”

      林晚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不会撕。”林晚说。

      “我知道。”何知薇说,“但那些人希望你们撕。他们等了十年了。十年前走廊里那出戏,他们没看够。他们想看续集。”

      林晚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那些人想看什么。

      十年前他们举起手机拍她被打的脸,不是因为他们关心她。是因为“有人被打”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围观。

      现在他们希望她跟沈若棠撕起来,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是因为“两个当年不对付的女人在同学聚会上撕起来”是一个好看的剧本。

      她不想给任何人提供剧本。

      “陈屿洲在看你。”何知薇忽然说。

      林晚没有转头。她只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让他看。”林晚说。

      “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他看我又不会让我少一块肉。”

      何知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变了很多。”何知薇说。

      林晚转过头看她:“哪里变了?”

      “你以前说‘我要考出去’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何知薇说,“现在你说话不抖了。”

      林晚想了想。

      “或许吧,主要是无话可说。”她回答。

      “那你想说的话都去哪了?”

      “咽下去了。消化了。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什么?”

      “业绩。”

      何知薇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牙齿的那种。

      “你还是有意思。”何知薇说。

      ***

      陈屿洲没有走过来。

      但他一直在看。

      林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细线,从大厅的另一头牵过来,拴在她的后背上。

      那道目光很克制,林晚太熟悉这种信号了。

      在期货市场里,这叫“试探性建仓”——先投一点点,看对方的反应,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加码。

      陈屿洲在试探她。

      十年前,他对她没有任何兴趣。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不值得看一眼的人。

      现在,他看见了一个在CME做经理的女人。这个女人的价值标签变了。

      林晚觉得好笑。

      不是那种“哈哈”的好笑。是一种从胃里往上翻的、酸涩的、带着一点恶心的好笑。

      她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瓶贴着“加油”便利贴的矿泉水,心里藏着“他替我挡过一个球”这种微不足道的温柔,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想了四十遍的女孩。

      那个女孩喜欢陈屿洲。

      仅仅因为他是“应该喜欢”的人——好看,受欢迎,在篮球场上光芒万丈。

      喜欢他,就像在告诉全世界:我也是有品位的,我也是正常人。

      她喜欢的是一个标签,不是一个人。

      现在,陈屿洲在看她了。因为她是“CME的经理”,是“有价值的人”。

      他在看她的标签,不是她。

      林晚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喝掉,冰块在杯底发出一声轻响。

      ***

      林晚走向沈若棠。

      不是出于什么深思熟虑的计划。只是因为她忽然想跟沈若棠说话。

      她想问沈若棠:你还记得跟陈屿洲说过什么吗?

      但她走到沈若棠面前的时候,发现沈若棠正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安静的哭。

      沈若棠站在大厅角落的一根柱子旁边,背对着人群,手里端着半杯香槟,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睫毛膏晕开了一小片。

      林晚停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才她们聊天的时候,沈若棠还好好的,笑着,说着“我给你打折”之类的话。

      现在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偶,漂亮,但碎了。

      林晚应该走开,但她没有。

      她走过去,站在沈若棠旁边,端着空酒杯,看着墙上的一幅画——一幅画着锦鲤的国画,颜色俗气得很,锦鲤的眼睛画得不对称。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你哭起来不太好看。”林晚说。

      沈若棠转过头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沈若棠的声音有点哑。

      “不。”林晚说,“我只对两种人直接。一种是我不在乎的人,一种是……”

      她顿了一下。

      “一种是什么?”

      “没什么。”

      林晚没有说完那句话。她想说的是:一种是我在乎的人,但我不敢说我在乎。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沈若棠说这种话。也许是因为威士忌。也许是因为十年太长了。

      沈若棠用指腹擦了一下眼泪,睫毛膏在眼睑下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对不起。”沈若棠说。

      林晚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沈若棠沉默了几秒。

      周围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喊“再来一杯”。

      “十年前走廊里发生的事,到现在还有人在提。他们都以为我利用陈屿洲霸凌你。”沈若棠说。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的?其实,我只是不经意讲了一句错话。”沈若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说你总盯着我看,说那是变态的那种盯法——那些话,是我说的。但我真的没想要他霸凌你。”

      “为什么要那么说?看你就是变态了?”林晚问。

      沈若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香槟杯。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道一道酒痕。

      “因为无聊。”沈若棠说,“因为高二那年我太无聊了。所有人都围着我转,我觉得没意思。我想看看,随便说一句话,会怎么样。”

      林晚盯着她。

      “然后呢?”林晚的声音很平。

      “然后他打了你。”沈若棠说,“我没想到他会打你。我以为他只是会不理你,或者跟你说几句难听的话。我不知道他会——”

      她没说完。

      林晚替她说完了:“你不知道他会动手。”

      沈若棠点了点头。

      林晚忽然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件事的荒谬程度,比她想象的要高一个数量级。

      她以为沈若棠是故意的。她以为沈若棠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随手拨动了一下棋子,就毁掉了一个人。

      但真相是:沈若棠只是无聊。

      无聊。

      这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林晚的胸口。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花了十年时间消化这件事,把它变成一个“故事”,一个“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的起源叙事。

      她以为这个故事的另一个主角至少是一个有分量的反派。

      结果反派是一个无聊的高中女生。

      “你知道吗,”林晚说,声音很轻,“我恨过你。我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看到‘校园霸凌’四个字,就会想起你。”

      沈若棠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没用。”沈若棠说,“但我想说。”

      林晚沉默了。

      她看着沈若棠流泪的脸,看着那道睫毛膏晕开的灰色痕迹,看着她锁骨上的祖母绿吊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若棠哭了。沈若棠说了对不起。沈若棠说“我没想到他会打你”。

      林晚应该觉得痛快。应该觉得“你也有今天”。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睡不够的累。

      “我不恨你了。”林晚说。

      这是真话。

      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发现,恨沈若棠这件事,需要的能量太多了。

      她把那些能量用在了别的地方——用在了考大学、做交易、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上。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恨任何人了。

      沈若棠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林晚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恨陈屿洲吗?”沈若棠问。

      林晚想了一下。

      “不恨。”她说,“但我也不喜欢他。”

      “他现在在看你。”

      “我知道。”

      “你不介意?”

      林晚偏过头,看着沈若棠的眼睛。

      “你介意?”林晚反问。

      沈若棠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否认。

      ***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芝加哥的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大了,吹得街边的垃圾桶哐当作响,几片枯叶被卷到半空中,像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林晚站在餐厅门口等车。她叫了一辆Uber,显示还有七分钟。

      何知薇已经走了。她走之前说了一句“下次来我店里,别带沈若棠”,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风里。

      林晚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沈若棠还站在门廊下面,也在等车。

      她们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陈屿洲从门里出来了。

      他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沈若棠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你们俩都还没走?”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搭讪。

      沈若棠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陈屿洲的目光在沈若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林晚。

      “林晚,我刚才说的合作的事,你考虑一下。”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有我的电话。”

      林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黑色的卡纸,烫金的字,简洁,贵气。跟她想象中的陈屿洲的名片一模一样。

      “好。”她说,然后把名片放进了大衣口袋。

      她不会打那个电话。他们都知道。

      陈屿洲似乎也知道。

      “那下次见。”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陈屿洲开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引擎声低沉,像一头不耐烦的兽,消失在芝加哥的夜色里。

      沈若棠的车先到了。

      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安静地滑到门口。

      司机下来开门,沈若棠弯腰坐进去之前,忽然转过头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她叫了一声。

      “嗯?”

      “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我只对两种人直接’。第二种是什么?”

      林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漂亮。不是那种“光芒万丈”的漂亮。是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一样的漂亮。

      “第二种是我觉得值得的人。”林晚说。

      沈若棠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车门关上了。

      白色特斯拉的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晚站在风里,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陈屿洲的那张名片,把它往更深处推了推。

      Uber还有三分钟。

      她抬起头,看着芝加哥的天际线。威利斯大厦的尖顶没入云层,灯光在低矮的云底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晕,像一座燃烧的城市。

      十年前,她在圣心高中的女厕所里,对自己说:我要离开这里。

      她做到了。

      她离开了。她考上了哥大。她做了期货经理。

      但她发现,离开这件事本身,并不能回答那个问题。

      那个她站在女厕所的镜子前,左脸上顶着一个鲜红的掌印,问自己的问题:我是谁?我喜欢谁?我盯着沈若棠看的时候,到底在看什么?

      十年了。

      她还是不知道。

      但今天,沈若棠对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不是原谅。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这一次,她不想把它压下去了。

      Uber到了。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开了。芝加哥的灯火从车窗外流过,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晚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醒来,她会去何知薇的酒吧坐坐。

      她会打一个电话给沈若棠,问她要那个打折的承诺。

      她会在周一早上的晨会上,盯着屏幕上的红绿数字,做出几百万美元的交易决定。

      生活不会因为今天发生的事而改变。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但她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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