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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践踏百姓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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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树星在天的夜,风凉室暖,裴嘉学着中衣伏案展笺。
苦心筹谋的废胡党近在尾声了,棋局已落到最后一子,可愈是此刻愈不能大意,否则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忽然,“当当当——笃,”三长一短的叩门声。
裴嘉学笔下未停道:“进。”
门口出现了一名黑衣男子。然而他自进门后便低头不语,只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脸上满是哀求之色。
裴嘉学面色如常,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烛光辉映下照清了那张男子的脸,俨然是应在牢内的刀戈。他抬起头来,孤注一掷道:“裴大人会兑现承诺的是吗?”
裴嘉学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是你求我。”
刀戈捏紧拳,呆立半晌,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脸上悲恸道:“是。刀戈明日祝裴大人所愿必得,只求大人能放小妹一条生路。”
裴嘉学轻声道:“好。”
刀戈的脊背骤然一松,惨然一笑:“多谢!”他屈膝跪地,对着座上的少年最后一拜。裴嘉学坦然受下,秀美柔和的眼角难辨喜怒:“你其实可以不用死的。”
刀戈闻言,自嘲一笑:“叛主之人本不该留。只是难舍小妹,她不该因为我葬送一生。至于我的命,就留着黄泉路上再去求陶大人原谅吧。”
裴嘉学没有再说话。他拂袖点头,霎时间,黑衣男子消失不见,风过无痕,只是半掩的窗户处落下几瓣桃花。
棋盘上的最后一颗旗子也补全了。他该,去看看他的未婚妻了。
——
四月芳菲,桃红欲燃。菜市口的人头杀的滚滚,百姓簇拥在行刑架前,争相叫好。历时多日、多方介入的登闻鼓案终于有了结果。
消息一经传开,犹如一声惊雷在群情之中炸响。快马加鞭的太子手执卷轴,亲自监刑。
“罪臣陶明义,原户部侍郎卖官鬻爵,草菅人命,贪污结党,半刻钟后问斩!”
人群中,身穿囚服的男子眼里闪过恐惧和不可置信。事到如今,陶明义还是不敢相信,从来官官相护、运筹帷幄的他居然马失前蹄!有人申冤、账册被爆、心腹背叛、环环相扣,怎么一件小事竟然引发这么大的结果,大到,他真的要在这里将小命丢掉!
不。一定还有办法的!他心中忽然感到害怕,疯狂地寻找起白衣少年的身影,裴嘉学,还有半刻钟…你若不敢管我,那他便将春闱的一切以及…全都说出来!
事到如今,他顾不得什么了!他知道裴家一个秘密,一个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
“贪官!死的好!”
“恶有恶报!天理昭昭!”
百姓将手中的烂菜叶、臭鸡蛋发泄般地往台上的人扔去。很快,被缚着的人个个浑身沾满发酸的腌臜之物,然而向来体面的陶明义全然不觉,他不住地盯着往来的一张张面孔,又惊又怒又惧。
“那位哥哥长的好漂亮呀,像仙人一般。”有稚童伸手指着前方忽然出现的瓷白少年,粉面丹唇,倏然一笑。
而此刻,陶明义的目光也死死盯着那名少年。裴嘉学丝毫不惧,他迎上目光,向来温文尔雅的脸上似笑非笑,眼含挑衅。
不会再有人救你了,我的岳父~
陶明义心口忽然塌了一块。原先的微弱希望顿时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所替代,他冷汗连连,双手双脚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疯意、后怕、愤怒让他只想抓住最后的一刻。
该死!都该死!下地狱吧!和我一起下地狱!你们都要死!
他撕心裂肺地吼道:“我知”,可是有人比他更快。高台之上,曾经风光无限的户部侍郎朝着百姓的方向骤然跌落。
“砰!”
同样被缚着的刀戈以身为矛,奋力一撞。两人一前一后从高台上重重摔落,血肉模糊,死状凄凄。
“对不起,大人。”是刀戈的声音。
“啊!”是陶明义的惨叫。巨痛之下,直到死前的最后一瞬他才明白…原来,是他!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啦!也正是这个秘密,让自己永远地付出了生命。
七窍流血。
须臾永恒。
或许有人看见坠落在地时刀戈想要抱住他的陶大人的手,或许又只是错觉。但不管如何,曾经手可通天的李党和陶党终于以这样一种滑稽难料的方式落下帷幕。
众人皆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变呆愣了一瞬,下一刻,人群中爆发出更为浩大的欢呼。
最初是一名愤怒的男子冲上前不管不顾地朝着地上的死尸踹了一脚。然后是一名女子…
到最后,所有人都发泄着自己的怒火和悲愤!
践踏百姓者,终被万民践踏。
——
日光和煦,桃花满枝。逆着人群方向的两道人影。
“哥哥,哥哥!你好漂亮”,有孩童眨着眼睛,将手中的花送给缓步而行的神仙少年。裴嘉学一愣,目光是难得的柔和,他停下脚步,笑了笑接过那株春桃。
他今日难得换了身锦贵华袍,黑带束腰,竟也似谁家清贵无双的少年郎。裴嘉学顺着记忆里曾遥不可及的那些人一般,风流簪花,乘轿且行。
像是偷来的一场美梦。
轿子终于悠悠停在了裴府。
“嘉儿,今日怎如此高兴。”帘幕掀起,下轿回府的裴嘉学抬头看向出府的义父。裴相风尘仆仆,正带着小厮不如去往何处。
阿爹总是很忙。
裴嘉学心中一酸,忍不住担心他的身体,遂疾步奔去,“爹,你要去哪。孩儿已经长大了,可以替爹分忧了。”
裴相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曾经瘦削的幼儿如今长成丰姿美仪的少年。“我儿长大了!好!有这份心就行了,爹还干的动!”他弯起自己的胳膊,打趣道:“看!一拳打十个!”
裴嘉学依赖一笑,“是!爹可威风了!”说话间他的唇角难得放松真实地弯起,眼里满是笑意。
裴相抱了抱少年,关心道:“好了,爹先走了。加餐饭!穿新衣!别老闷在府里!”
“嗯。”裴嘉学点点头,目送着阿爹远去的身影。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有凭栏曲人风中卖唱。咿咿呀呀的长调忽哀忽戚,再一晃,
“锦心绣”阁前。
“一二三!踏火盆。”崔见月抱着件崭新石榴红外袍,笑吟吟地站在最前。她向面前的陶宛宛伸出手:“欢迎回家!”
审判案已出结果,三方亲断,圣人最终拍案。所有陶党、胡党等数十名主案者全部斩首,其余从罪轻微者,流放蛮荒,而无辜之人尽数释放。比如陶家庶女陶宛宛,因证实与府上毫无关系,加之王芙眠用免死金牌保释,遂无罪释放,同时官家对其与崔家崔见月开设的女子绣庄也有几分关注。陶家嫡女陶淑沅念之已出嫁者,逃脱死罪,然而妻降为妾,所有嫁妆皆换为米粮,赈济百姓。
“欸,回家!”陶宛宛热泪盈眶,这几日的惴惴不安在见到好友的那一刻悉数化为高兴。她吸了吸鼻子,跨过火盆,扑到崔见月的怀里,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换新衣!”崔见月笑道,伸手将火红的外袍披在陶宛宛的肩上:“红红火火,心想事成!”
“嘭嘭嘭!”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从背后忽然窜出两名高挑少年。纪瑾意和谢芳菲一左一右,俏皮贺道:“洗尘双鲤,折柳迎归。”
纪瑾意的发带也换成了红色,他喜庆地拿出一把艾草递给崔见月。崔见月接过熏得微烫的艾草往陶宛宛身上轻轻一拂,紧跟着谢芳菲手疾眼快地把一碗糖水放在她的手中。三人齐齐笑开,同声道:“接大小姐回家!”
“你们”陶宛宛仰头将碗里的糖水喝的一干二净。
真的好甜!
此情此景,她心中感动,忍不住地想要流泪,然而死劲憋了回去。抿抿嘴,复又开怀大笑,两颗小虎牙亮亮的。“谢谢你们!”那张脸烫的红红的,心底也热热的。
“娘亲!我逃脱了牢笼,我有了很好很好的朋友!我爱她们!”陶宛宛在心底无声地说道。
原来,人真正幸福的那一刻,会忍不住的想哭。
而这一次,她终于是为了幸福而哭。
“好辣好辣!”晚霞映天,春风斜照。四人在绣阁内围着烧的通红的铜炉开怀畅饮。橙黄的日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好长。劫后的新生总是格外珍贵。
“看我带了什么?”谢芳菲笑眯眯背过手,掏出一壶白瓷酒壶:“姑苏城下桃花一笑。咱们第一次相聚时喝的。”他站起身来,率先倒了一杯,笑道:“祝我们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好!”纪瑾意举杯同饮,向来俊雅英气的脸上浮现出两团红晕,衬得那双美目愈发潋滟夺目。他一饮而尽,“祝我们大家”,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伴着清越含笑的祝福声声:“祝我们大家长乐未央,万□□抟。”
“好。”崔见月站起来,举杯和少年的杯口碰了一下,俏声道:“好啦!我来喝!”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祝我们大家顺顺利利,所愿皆所得!也恭喜我和宛宛的锦心阁红火开张!做大做强!”
“一定会的。”陶宛宛目光盈盈,一瞬不瞬得看着面前的三人,“谢谢你们!这杯酒敬昨日死,今日生!”
杯盏相撞,叮叮当当。“轰!”屋外的九十九结响鞭跃然作响,而屋内笑声、叫声、欢声、闹声,也随着响炮散落作满天星辰,灿烂,珍贵。
马车上,裴嘉学抬望眼,听着锦心阁外那震天的炮竹,凉凉地勾了勾唇,朝着陶府驶去。他不喜欢纪瑾意,不喜欢谢芳菲,他讨厌他们身上近乎愚蠢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