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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砂石路 傅时凛撞见 ...

  •   砂石路踩上去沙沙响。傅时凛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灰白色的石子,大大小小,被无数双鞋磨圆了棱角。他专挑那些圆一点的踩——不是刻意的,是脚自己知道。

      梧桐叶在头顶作响。许嘉树的声音从左边灌进来,絮絮叨叨的,像收音机调到一个永远在说话的台。他偶尔应一声。不是真的在听,是喉咙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发出声音。

      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晃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我去!136班在四楼,每天要爬四层。”许嘉树骂骂咧咧。

      “你能不能小点声。”傅时凛皱眉,“你不要面子,我要。”

      “再说了,”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左手边正在修的小路,“学校好歹给修了条小道,回宿舍能省好几分钟。”

      “行了行了。”许嘉树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哎,跟你说个小道消息——这届新生里,好看的女生可不少。像我这么帅的,怕是——”

      傅时凛散漫地笑了笑:“算了吧,我可没打算在高中谈恋爱。你爱找找。”

      砂石路上的人渐渐多了。新生和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在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来回穿梭。傅时凛走在人群里,肩膀偶尔被别人撞到,微微侧身让过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然后他看见了她。

      拐角处,一个女生快步地走出来。

      白色T恤,洗了很多遍的那种白。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她走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像每一步都在轻轻滚动。不是刻意的,是身体习惯了。她自己不知道。

      校服还没发,她和周围穿着各色衣服的新生混在一起。但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

      他见过这种走法。

      三年前。青屿三中。琴房走廊。雨天。他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斜挎在肩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一个女生从楼梯口跑上来。

      马尾甩来甩去。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她差点撞上他,在他面前猛地刹住脚——重心落回后脚,前脚脚尖点地,像一只落了脚的鸟。马尾因为惯性甩到前面来,落在肩膀上。

      她抬眸,眼神停在他脸上。

      那个眼神很短。没有打量,没有好奇,没有“你怎么在这里”。只是看见了他,像一个正常的人被另一个正常的人看见。

      然后她绕过他,继续跑。马尾重新甩起来。肩胛骨隔着白T恤轻轻起伏。

      他站在原地。书包带子断了的那一端垂在肩下,他没有去扶。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盖住了她的脚步声。他站了很久。然后顺着她跑过去的方向走过去。琴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站在那道缝外面。

      她在跳舞。

      手机放在窗台上,外放着一首钢琴曲。音质很差,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水底弹琴,而他必须仔细听。

      她的动作不算完美,有个转身慢了半拍。但她没有停。从头再来。再来。再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她跳完,转过身,看见门缝外面的他。

      他应该走开。

      但他的脚钉在原地——他在等她露出那种表情。那种“你怎么在这里”的、带着嫌弃或怜悯的表情。

      她没有。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和走廊里一样。没有可怜,没有好奇。只是看见了他。
      然后她收拾东西走了。

      他回到家,打开父亲送的MP3,把记忆里那首曲子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敲进去。不是作曲,是打捞。是把那天雨天的光线、她跳舞的背影、她看他那一眼的温度,从正在消散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捞出来,固定成一串不会消失的编码。天亮的时候他按下了保存。屏幕上弹出一个框,让他输入文件名。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填。任由系统给它分配了一串数字编码。

      因为一旦有了名字,它就不再是那一天了。名字是标签,是定义。他不要简化。他要那天本身。

      三年。他把那首曲子听了一千遍。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个班。只知道她走路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跳舞的时候转身慢了半拍,但不停止。

      许嘉树还在说话,没注意到前面有人。傅时凛想拉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她直直撞上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力气不大,但他退了一步。不是被撞退的,是自己退的。

      “啪嗒。”MP3从他口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

      三个人都愣住了。许嘉树的声音停了。梧桐叶也不响了。

      傅时凛低头。MP3屏幕朝下扣在石子路上。灰色的石子,黑色的机身,屏幕上有一道反光——没碎。他的手指先于他的意识伸出去,捡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同时也蹲下来了。

      不是弯腰,是蹲。学舞的人蹲的时候脊柱是直的,膝盖完全打开。她自己不知道。他的手指刚碰到MP3,她的手指也伸过来了——差一点碰到。她先收回去了。

      三个人同时蹲在砂石路上。梧桐叶在头顶响。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MP3的屏幕上,落在他手背上,落在她指尖。石子硌着他们的鞋底。没有人说话。

      只是一个瞬间。

      然后她站起来。马尾歪到了一边。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头微微歪着,像在打量他。脖子很长。学舞的人脖颈线条和普通人不一样。他看见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指尖碰到机身的时候,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手是凉的。MP3也是凉的。他不知道是手把MP3捂凉了,还是MP3把手捂凉了。

      他把MP3翻过来。屏幕亮了。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正中央。

      没坏。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MP3差点摔坏。是因为——如果它坏了,那首曲子就没了。那首曲子是他从三年前打捞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如果它坏了,那天就真的消失了。

      他把MP3攥进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啊——不好意思,学长!”

      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抬起头。

      “没摔坏吧?”

      他张了张嘴。她叫他学长。

      她以为他是高年级的。

      “……没事。”他说。

      “没事没事。”许嘉树在旁边打圆场,笑嘻嘻地截住话头。他的目光在傅时凛攥紧MP3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指节泛白。许嘉树没见过他这样。

      她松了口气,正要走,又转回来。马尾在空中画了半个弧,落在肩膀上。

      “对了,你是高几的?”

      傅时凛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MP3。机身的边缘硌着掌心,那块被磨掉漆的凹陷贴着他的指腹。

      他可以纠正她。他不是学长。他是高一的。明天开班会,她就会知道。

      但他听见自己说:“高二。”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许嘉树在旁边猛地转过头。不是质问,是困惑。他认识傅时凛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主动对陌生人撒谎。傅时凛是那种连纠正别人都做不到的人。现在他说“高二”。许嘉树把那个困惑咽下去了。不是不追问,是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果然是学长。”阮星禾笑了,眼睛弯起来,“那以后在学校遇到,我就叫你学长啦。”

      “我叫阮星禾。136班的。”她轻声地说。

      他没说话。

      “走了,学长。”

      她跑远了。马尾甩来甩去。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肩胛骨隔着白T恤轻轻起伏,跑步时膝盖抬起的角度每次都一样。

      傅时凛站在原地。拇指在MP3那块凹陷上来回蹭了两下。不是紧张,是那个谎言让他需要确认MP3还在。他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许嘉树看见了。没说。

      许嘉树确定她听不见了,才转过头,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疯了?你明明是新高一的,跟我和人家一个班的。”

      傅时凛把MP3塞进口袋。“走吧。”

      “不是,你为什么骗人家?她明天开班会不就知道了?”

      傅时凛没回答。他往前走,许嘉树追上来,在他旁边倒着走,盯着他的脸。

      “老傅。你到底为什么说自己是高二的?”

      傅时凛看着前面的路。砂石路在午后的阳光里延伸,梧桐树影落在上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因为如果她叫他学长,就意味着她把他当成了高年级的人。高年级的人会毕业,会离开,会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她不会对一个迟早要离开的人产生任何期待。一个不被期待的人,就不会被记住。不被记住的人,就不会在某一天被抛弃。

      他三年前被她看过一眼。那一眼没有可怜他,也没有记住他。三年后她撞上他,叫错他,问他高几的。他可以纠正。但他没有。

      因为他发现,被叫错也挺好的。叫错了,她就不会真的认识他。不认识他,就不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不会有一天发现他烂掉了然后离开。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语言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他的感受在身体里是一团混沌的、没有形状的东西,要把它们装进句子里,像把流水装进信封。

      “老傅?”许嘉树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我问你话呢。”

      “……没什么。”他说,“走吧。”

      许嘉树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担忧,但更多的是习惯。他已经习惯了傅时凛的沉默,习惯了问问题得不到答案。但这不妨碍他下次继续问。

      他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开始吐槽宿舍空调不够冷,又说到食堂的菜比初中还难吃。傅时凛听着,偶尔应一声。右手在口袋里握着MP3,指腹触到那一小块被磨掉的凹陷。

      许嘉树永远不会知道,他刚才的沉默里装着什么。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继续在他旁边走,继续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这就够了。

      晚上回宿舍。许嘉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傅时凛在下铺,MP3的蓝光从床缝漏上来。他听见拇指蹭过金属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许嘉树翻了个身。想问什么,又没问。

      他闭上眼。睡着了。

      “阮星禾,名字也好听——”许嘉树忽然一拍大腿,第二天吃饭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茬,“等等,阮星禾?不就是那个中考比你少一分的舞蹈艺术生?”

      “艺术生?”

      “对啊。你全市第一,706;她第二,705。不过我一个六百多分的,能跟你们俩学霸分一个班,也挺巧的。”

      傅时凛没接话。

      舞蹈艺术生。所以他会在琴房看见她。所以她会跳舞。所以她的转身慢了半拍但不停止。所以她走路脚尖先着地,蹲下去的时候脊柱是直的,跑步时膝盖抬起的角度每次都一样。

      他把这些信息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叫阮星禾。136班。全市第二。走路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蹲下去的时候脊柱是直的。停下来的时候像一只落了脚的鸟。

      她不记得他。她叫他学长。

      没关系。

      他把MP3攥紧。屏幕贴着掌心,是暖的。

      许嘉树在前面喊他,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身后的砂石路安静地躺在午后的阳光里。梧桐树影落在砂石路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明天开班会,她会看见他。她会知道他不是学长,不是高二的,是她的同桌。她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不是高二的”。她会问“你昨天为什么骗我”。

      而他会说——

      他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但此刻,他只是走过砂石路,把MP3攥在掌心里。那首曲子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他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它在。只需要她偶尔出现。马尾甩来甩去,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砂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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