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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书   前世流 ...

  •   前世流放路上,她哭过多少次?哭有什么用?风雪不会停,鞭子也不会停。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漫无目的。

      古玩街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她拐进一条岔道,也不知通向何处。两侧的店铺稀疏起来,行人也不多了。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群人围在一家店铺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书……”

      “这《贞石志》可是稀罕物,听说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本。”

      “就是就是,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只听说过此书名头,从未见过真迹。”

      “这下可好,一盅茶全毁了。”

      谢缃宁脚步微顿。

      《贞石志》?

      她前世在藏书阁的旧书目上见过这个名字,是一部收录前朝碑刻文字的珍本,据说传世极少。她曾问过父亲,父亲说谢家祖上藏过一本,后来不知流落何处。

      她不由自主地凑过去瞧。

      人群中央,一青衫老者正捧着一本摊开的书,眉头紧锁。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气质儒雅矜贵,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读书人。

      他手中的书页上,一大片茶渍洇开,墨迹晕染得厉害,好几行字已经模糊成一团。

      旁边站着个垂头丧气的小厮,手里还端着空茶盏,想来是这毛手毛脚的小厮闯的祸。

      “老先生,这书……”有人试探着问。

      老者叹息一声:“是老夫不慎。方才在茶楼会友,这小厮端茶时被人撞了一下,一盅茶全泼在书上了。”

      “这可如何是好?《贞石志》本就是稀世珍本,这品相一损……”

      “老夫也是心急如焚,”老者眉头紧锁,“方才寻了两家装裱铺子,都说只能尽力,但书页已经浸透,墨迹晕开,怕是难以复原。”

      人群中有几个自诩懂行的,纷纷上前献策。

      “用吸水纸吸干,再压平?”

      “不妥不妥,这纸是前朝澄心堂纸,吸水性极强,茶渍已经渗进去了,光吸干没用。”

      “那用明矾水洗?”

      “更不妥!明矾伤纸,这书这般珍贵,岂能乱来?”

      众人七嘴八舌,却谁也拿不出个稳妥的法子。

      谢缃宁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望了望那书页。距离虽远,但她前世跟着老师傅学艺时,见过类似的状况。

      茶水泼洒,墨迹晕染,若是寻常方法,确实难以复原。但她记得老师傅教过一种特殊的技法。

      “老先生。”她声音不大。

      众人回头,见是个年轻女郎,寻常衣物,素净面庞,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青衫老者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讶异:“姑娘有何见教?”

      谢缃宁上前两步,福礼:“不敢言见教。只是方才远远看了一眼,这书页被茶渍浸透,墨迹晕染,若用寻常方法修复,怕是越修越糟。”

      “哦?”老者来了兴趣,“姑娘懂这个?”

      “略知一二,”谢缃宁不卑不亢,“这书用的是前朝澄心堂纸,纸质细腻,但吸水性极强。茶渍渗入纤维,墨迹随之晕开,若用吸水纸吸,只会让墨迹扩散得更厉害;若用明矾水洗,确实能固色,但明矾伤纸,不出三年,书页就会发脆碎裂。”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方才献策的人皆愣住。

      老者眼中闪过异色,仔细打量她一眼:“姑娘说得头头是道,敢问师承何处?”

      谢缃宁顿了顿:“师门隐逸,不便提及。只是见这珍本书受损,心中不忍,斗胆一问,老先生可愿让晚辈一试?”

      “你?”人群中有人嗤笑出声,“你一个姑娘家,会修书?”

      “就是,方才那几家装裱铺子的老师傅都没把握,你一个小丫头能行?”

      “别是来捣乱的吧?”

      没有理会那些质疑声,谢缃宁只看着老者,目光坦然:“老先生,这书如今已是这般光景,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左右无法,何不让晚辈一试?”

      老者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左右无法,何不一试’。姑娘说的是,这书已是这般,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若姑娘真能修好此书,老夫必有重谢。”

      谢缃宁微微一笑:“只是需要一处安静地方,以及一些工具材料。”

      老者沉吟片刻,抬头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一家店铺的招牌上,上面写着“文瀚斋”。

      “这文瀚斋的掌柜与老夫有旧,他家专营古籍字画,想来工具材料齐全,”老者看向谢缃宁,“姑娘可愿移步?”

      谢缃宁点头。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文瀚斋。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老者进门,连忙迎上来:“陆大人,您怎么来了?”

      陆大人?

      这老者看来不是一般人,谢缃宁思绪流转。

      老者摆摆手:“借你宝地一用。这位姑娘要替老夫修书,你店里那些修复用的家伙什,都拿出来供她使用。”

      掌柜看向谢缃宁的眼神有些疑惑:“陆大人,这位姑娘是?”

      “别问那么多,快去准备。”

      不敢多言,掌柜连忙去后堂取来一应工具:镊子、竹起子、排笔、宣纸、糨糊、明矾……摆了满满一桌。

      谢缃宁走到桌前,一样一样看过去。

      糨糊是普通的,不行。明矾是寻常的,也不行。

      她抬头看向掌柜:“可有上好的白发水?”

      掌柜不解:“白发水?那是装裱用的,修复古籍用这个?”

      “我有用。”

      掌柜将信将疑地去取了来。

      视线在桌上巡视一圈,谢缃宁发问:“可有马蹄粉?”

      “有,有。”

      “云母粉?”

      “也有。”

      谢缃宁点点头,将这几样东西挑出来,又让掌柜取来一只干净的白瓷碗,一个小炭炉。

      众人围在四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她这是要做什么?白发水配马蹄粉?闻所未闻。”

      “装神弄鬼罢了,等着看笑话吧。”

      谢缃宁充耳不闻。

      她将白发水倒入碗中,放在炭炉上慢慢加热,一边加热一边缓缓加入马蹄粉,用竹起子不停搅拌。待到混合物变得粘稠适中,她又撒入少许云母粉,继续搅拌。

      老师傅说过,茶水泼洒导致的墨迹晕染,最难处理的是茶渍中的鞣酸。鞣酸会与纸张纤维结合,使墨迹牢牢附着,寻常方法根本洗不掉。而白发水能软化鞣酸,马蹄粉吸附力强,能将溶解后的茶渍和多余墨迹吸附出来,云母粉则能让纸张恢复原有的光泽。

      这套技法,是她前世学了几个月才掌握的。

      碗中的混合物渐渐变得细腻柔滑,泛着淡淡的光泽。

      谢缃宁熄了炭火,端着碗走到桌前。

      陆大人已经将书摊开在桌上。

      谢缃宁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极软的羊毛排笔,蘸了碗中的混合物,轻轻刷在受损的书页上。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她刷得很慢,很轻,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用力过猛伤了纸张。混合物均匀地覆盖在茶渍处,将那些晕染开的墨迹一点点包裹起来。

      约莫一盏茶工夫,整页书都涂满了。

      “现在要等多久?”陆大人轻声问。

      “一刻钟,”谢缃宁道,“等混合物干透,将吸附了墨迹的那一层揭下来即可。”

      一刻钟,漫长得像一年。

      周围那些人,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笑话,此刻却都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本书。

      终于,混合物干透了。

      谢缃宁拿起镊子,屏住呼吸,从书页一角开始,轻轻揭起那层干涸的混合物。

      一片,两片,三片……

      随着混合物一片片剥离,底下的书页渐渐露了出来。

      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茶渍不见了!

      墨迹也不再晕染,那些原本模糊成一团的字迹,竟然清晰地显现出来,只是比原先淡了一些。

      谢缃宁又拿起一支干净的排笔,蘸了清水,轻轻在书页上刷了一遍,将残留的粉末洗净。

      最后,她将书页放在宣纸上,盖上另一层宣纸,轻轻按压吸水。

      待到她将书页重新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整间铺子里鸦雀无声。

      书页洁净如新。

      那些被茶渍污染,又被墨迹晕染的字迹,一个个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纸上,仿佛从未被茶水泼洒过。

      陆大人接过书,手指微微颤抖。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凑到窗前对着光看,最后抬起头,看向谢缃宁的目光中满是惊叹。

      “姑娘真乃神技!”

      话音落下,周围爆发出惊叹声。

      “神了!真是神了!”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般修复之术!”

      “方才是我有眼无珠,姑娘恕罪!”

      方才那些嗤笑嘲讽的人,此刻一个个满脸堆笑,纷纷上前奉承。

      谢缃宁淡淡一笑。

      前世,她学这门手艺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凭此走出另一条路。

      陆大人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递到她面前:“姑娘,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谢缃宁低头看去,竟是两百两的面额。

      她心中一震。

      两百两,足够租一间不错的铺面,还能剩下不少做本钱。

      她接过银票,郑重福礼:“多谢老先生。”

      “不必谢我,是你应得的,”陆大人含笑看着她,“敢问姑娘芳名?他日若有机会,老夫真想登门拜访。”

      翰林院?

      谢缃宁心动,父亲也在翰林院供职,说不定与这位陆大人相识。

      她压下心中思绪,神色从容:“晚辈谢缃宁,家父谢明远,也在翰林院供职。”

      陆怀安停顿一刻,略皱起眉偏头看她:“你是谢明远的女儿?”

      “正是。”

      陆怀安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周围那些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谢明远?是那个卷入学生舞弊案的谢明远?”

      “可不是嘛,听说被罚了不少银子,家底都掏空了。”

      “掏空还不够,还去借了高利贷,如今利滚利,听说债主都堵门了。”

      “啧啧,好好的书香门第,怎就落到这般田地……”

      那些声音像虫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谢缃宁攥紧手中的银票,眼神幽暗了些。

      但她面上依旧平静,仿佛那些闲言碎语与她无关。

      陆怀安自然也听见那些议论,他皱起眉头,扫过周围一眼,那些声音立刻低下去。

      他转向谢缃宁,语气温和:“令尊的事,老夫也有所耳闻。舞弊案一事,老夫私下觉得另有隐情,只是……”

      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姑娘今日帮了老夫大忙,日后若有需要,可来翰林院寻我。”

      谢缃宁紧接福了一礼:“多谢陆大人。晚辈斗胆,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晚辈打算在京城开一间古籍修复的铺子,只是初来乍到,无人知晓。不知陆大人可否为晚辈题几个字?”

      手指指向铺子门外的招牌:“便题‘妙手回春’四字,挂在店中,权当招牌。”

      陆怀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一个妙手回春!姑娘今日这一手,当得起这四个字!”

      他当即让掌柜取来纸笔,挥毫泼墨,写下“妙手回春”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

      谢缃宁接过,再次道谢。

      ***

      从文瀚斋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谢缃宁揣着银票和题字,沿着街道往回走。

      她回想起前世,京城有一条街叫青杨巷,位置偏僻,铺面冷清,租金极便宜。但后来朝廷在西边开了新市,那条巷子成了通往新市的必经之路,一夜之间繁华起来。

      现在正是那条巷子最冷清的时候。

      她七拐八绕,找到了青杨巷。

      巷子不深,两侧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都门可罗雀。巷尾有一间小铺面,门上贴着“招租”二字。

      谢缃宁正要上前询问,铺门忽然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中年妇人。

      两人打了个照面,那妇人一愣,忽然道:“你是方才在文瀚斋修书的那位姑娘?”

      谢缃宁也认出来了,这妇人方才就在人群里,一直盯着她看。

      “正是,”谢缃宁道,“大娘,这铺子是您的?”

      妇人点头:“是我的,租了三年,生意惨淡,正打算不做了。姑娘要租?”

      谢缃宁心中一动:“大娘方才在文瀚斋,都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了!”妇人眼睛亮起来,“姑娘那手艺,真是绝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能把茶渍洗得这么干净的!”

      她上下打量着谢缃宁,忽然道:“姑娘,你要是租我这铺子,我给你便宜些。我这铺子位置偏,生意不好做,但你那手艺……啧啧,酒香不怕巷子深,迟早能火起来!”

      谢缃宁略带不好意思地将鬓发捋至脑后:“大娘倒是爽快。”

      两人谈了小半个时辰,最终以每年三十两的租金成交。谢缃宁当场付了一年的租金,签了租赁契约。

      揣着契约和题字出来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谢缃宁走在回府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两百两银票,付了房租还剩一百七十两。这钱足够置办修复用的工具材料,还能剩一些应急。

      更关键的是,她有了陆怀安的题字,有了青杨巷的铺面,有了第一单生意打出的名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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