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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年 长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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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萧栩然死于裴昭战死后的第四十三年。
那四十三年里,她辅佐幼弟开创了一个盛世,北逐狄戎,南通海路,大梁的版图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广袤。她终身未嫁。
朝臣们劝过无数次,她每次都只是笑笑,说:“本宫嫁给了大梁。”
没有人知道,她寝宫的枕头底下,压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海棠花瓣。
那片花瓣,是裴昭最后一次见她时,从她发间拂落的那一片。他走后,她从地上捡了起来,夹在书卷里,一藏就是四十三年。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片花瓣。
她以为死了就能见到他了。
但是没有。
她的魂魄飘出躯体,没有去往黄泉,没有经过奈何桥,而是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坠入了一个幽深黑暗的地方。
等她再睁开眼,她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雾气,和雾气深处十二把巨大的座椅。
地府十二阎王殿。
十殿阎王齐聚,看着这个胆敢闯入地府深处的凡人魂魄,本该震怒。但为首的秦广王看了她一眼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的魂魄里,”秦广王缓缓开口,“有一缕执念,本王判了几千年案,从未见过如此深的执念。”
“她在等一个人。”轮转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叹息,“等了四十三年,等到死了,还在等。”
“不只是等。”平等王翻看着生死簿,眉头紧锁,“她的执念已经和魂魄融为一体,强行剥离,她会魂飞魄散。”
十二位阎王沉默了。
地府有地府的规矩,亡魂当归黄泉,入轮回,这是天道。但这个女人的执念太深了,深到连天道都拿她没有办法。
最终,是转轮王先开了口。
“本王有一个法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团氤氲着混沌之气的光,那光在他掌心里缓缓流转,像一颗尚未成型的心脏。
“鸿蒙灵胎,”秦广王微微变色,“你要把这个给她?”
“天地初开时遗留的一缕混沌之气所化的灵胎,以此为躯,可保魂魄不散,不死不灭。”转轮王看着掌心的光,又看了看萧栩然的魂魄,“她等的那个人,已经转世了。但她找不到他——轮回洗去的不仅是记忆,还有魂魄的印记。她就算找遍十方世界,也认不出他。”
“那她岂不是要永远找下去?”五官王皱眉。
“也许能找到,也许不能。”转轮王说,“但如果不给她这个机会,她的执念永远不会消散。一个永远无法安息的魂魄,对地府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十二位阎王对视一眼,最终点了头。
转轮王将鸿蒙灵胎送入萧栩然的魂魄之中。灵胎入体的那一刻,她的魂体绽放出柔和的微光,像是一朵花在黑暗中缓缓绽放。
“去吧,”转轮王说,“去找你的执念。”
萧栩然的魂魄缓缓上升,穿过九幽,穿过黄泉,穿过人间的界限,重新回到了阳世。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再是魂魄的虚无形态,而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
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是人了。
她是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不死不灭,不老不衰,永远停留在二十四岁的模样——那是裴昭死的那一年,她的年纪。
从那天起,黎栩然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不,那时候她还叫萧栩然。她后来改了很多次名字,每到一个新的时代,她就换一个新的身份,新的名字,以免引起怀疑。
她找了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她去过大漠孤烟的边塞,去过烟雨朦胧的江南,去过冰雪覆盖的北原,去过瘴气弥漫的南疆。她走过丝绸之路,看过盛唐的长安,在汴京的夜市上买过糖人,在临安的西湖边听过评弹。
她见过无数张面孔,没有一张是裴昭的。
有时候她会怀疑,是不是转轮王骗了她。也许裴昭根本没有转世,也许他的魂魄早已消散于天地之间,也许她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但每次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就会拿出那片海棠花瓣。
那片花瓣跟着她穿越了千年,被她用灵力护着,始终保持着当初的模样。干枯的、薄脆的、带着一点暗红色的海棠花瓣。
她把花瓣贴在掌心,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个暮春的傍晚——他穿着铠甲,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指尖擦过她的鬓角,说“臣有一句话,等天下太平了,一定要亲口告诉殿下”。
她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她想知道了一千年。
一千年。
那是多长的时间呢?长到王朝兴衰了十几个,长到文字变革了无数次,长到人类从骑马变成了开车,从写信变成了用手机。
但对黎栩然来说,一千年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她学会了所有的技能,通晓了所有的语言,看透了所有的世态炎凉。她变得冷静、从容、不动声色,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在时间长河的岸边安静地坐着,看着流水滔滔而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从来没有平静过。
每一次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她的心跳都会漏一拍。每一次听到一个相似的声音,她都会不自觉地转过头去。
每一次,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