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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守望 媒体爆出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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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月走了,七月来了。
香港的夏天,热得让人不想出门。但心素的工作室里,永远是恒温恒湿的二十四度。空调低低地响着,像一只温顺的猫,蜷在角落里打呼噜。
那幅画挂在墙上,那个人坐在水边,眼睛看着远方。心素每天都会看他几眼,有时是早上刚醒来,有时是工作间隙,有时是晚上睡前。她和他说几句话,不多,就几句。
“早。”
“今天热。”
“晚安。”
他从来不回答。但她知道,他在听。
陆之衡有时候会笑她。
“你和一幅画说话,”他说,“它听得懂吗?”
心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说了,心里舒服。”
陆之衡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也学会了和画说话。有时候心素不在,他会站在画前,看着那个人,轻轻说一句什么。心素问他说了什么,他不说,只是笑。
每个人都有秘密。和一幅画分享的秘密,是最好的秘密。
二
七月中旬的时候,心素收到一封信。
是从法国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埃菲尔铁塔的邮票,邮戳是巴黎的。寄信人的名字,是江晚舟。
心素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莫奈的睡莲。蓝色的水,绿色的叶,粉色的花,浮在水面上,静静的,像梦。
背面,是江晚舟的字:
“朱老师,巴黎很好。我在卢浮宫看了很多画,每一幅都在等人看。我想起你说过,画会说话。现在我信了。谢谢您。江晚舟。”
心素看着那张明信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明信片放在书架上,和那些修复工具放在一起。
陆之衡看见了,没说话。
晚上,他问她:“那个年轻人,还在给你写信?”
心素点点头。
“你不高兴?”
他摇摇头。
“没有。”他说,“他喜欢你,是他的事。你喜欢我,是我的事。不冲突。”
心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他也笑了。
“想不开怎么办?天天吃醋?”
心素想了想。
“也行。”她说,“偶尔吃一点,也挺好。”
陆之衡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拉进怀里。
“那我现在吃一点。”他说,“就一点。”
心素靠在他肩上,笑了。
三
八月的时候,许安怡来了。
她带了一个人来。是个男人,四十出头,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
“心素,”许安怡说,“这是老周。我男朋友。”
心素愣了一下。
“男朋友?”
许安怡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谈了大半年了,一直没告诉你。怕你笑话我。”
心素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看许安怡。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
许安怡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因为,我以前说过,再也不找了。”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安怡,”她说,“人都会变的。”
许安怡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是啊,”她说,“人都会变的。你变了,我也变了。”
那个男人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没说话,只是笑。
心素忽然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个好人。
能让许安怡笑的人,都是好人。
四
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吃饭。
心素煮了一桌子菜,陆之衡打下手,许安怡和她男朋友坐着等。菜不多,但都是心素拿手的。清炒豆苗,蒜蓉蒸虾,糖醋小排,还有一锅冬瓜汤。
许安怡吃得很开心。
“心素,”她说,“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心素没说话。
陆之衡说:“是我教的好。”
许安怡瞪了他一眼。
“你教?你会做饭?”
陆之衡想了想。
“不会。”他说,“但我吃。吃多了,她就知道什么好吃。”
许安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你这个人,”她说,“真会说话。”
陆之衡也笑了。
“不然怎么追到她?”
心素在旁边听着,耳朵有点红。
那个男人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点羡慕。
“真好。”他说,“你们真好。”
心素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安怡以前的样子。一个人,喝酒,骂人,说再也不找了。现在,她坐在那里,有人给她夹菜,有人对她笑,有人叫她“老周的女朋友”。
人都会变的。
都会变好的。
五
吃完饭,许安怡和心素站在窗前看夜景。
男人们在客厅里说话,声音低低的,偶尔笑一声。
“心素,”许安怡说,“谢谢你。”
心素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许安怡说,“等是有用的。”
心素看着她。
“你看,”许安怡说,“你等了,等到了陆之衡。我本来不想等,但看着你等,我也试着等了。等了大半年,等到了老周。”
她笑了笑。
“所以,谢谢你。”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很满。
六
九月的时候,陆之衡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
他忙起来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但不管多忙,他都会回来。有时候十一二点,有时候一两点,但一定会回来。
心素有时候等他,有时候先睡。但不管多晚,他回来的时候,都会轻轻躺在她身边,从后面抱住她。
她半梦半醒间,会感觉到那个拥抱。
很暖。
很安心。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
两点多了。心素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从后面抱住她。
她醒了。
“回来了?”她问,声音迷迷糊糊的。
“嗯。”他说,“吵醒你了?”
“没有。”她说,“等你呢。”
他愣了一下。
“等我?”
“嗯。”她说,“每天等你。等到了,才睡得着。”
他没有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
七
十月的时候,那幅梅花扇面的主人又来了。
是那个年轻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素净的衣服。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幅画。
“朱小姐,”她说,“我又来了。”
心素让她进来。
她把画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那几枝梅花,还是那样疏疏朗朗的。但心素看着,觉得有一点不一样。
“怎么了?”她问。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到了。”她说。
心素看着她。
“等到了?”
那个女人点点头。
“等到了。”她说,“那个人,来了。”
心素没有说话。
“他来的时候,”那个女人说,“我正在看这幅画。他看着画,说,梅花真好。我说,是啊,等了很久,才开的。他说,等得值。”
她顿了顿。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这幅画,就不需要了。”
心素看着那幅画,忽然有点感慨。
等到了。
就不需要了。
那她呢?
她等到了吗?
她看着墙上那幅大画。那个人坐在水边,还是那样看着远方。
他等到了吗?
也许等到了。
也许,等的意义,就是等本身。
八
那个女人走的时候,把那幅扇面留下了。
她说,送给心素。谢谢她让这幅画陪她等了那么久。
心素接过画,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人笑了笑。
“朱小姐,”她说,“你也在等吧?”
心素愣了一下。
“等什么?”
那个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你眼睛里,有东西。和我以前一样。”
她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是等吗?
也许吧。
她确实在等。
等那本日记。
等那个答案。
等一年零几个月之后的那一天。
九
那天晚上,心素把那幅扇面挂在墙上,和那幅大画并排。
两幅画,两个等。
一个等了四百年,一个等了几十几天。
她站在它们面前,看了很久。
“你们说,”她轻轻地问,“我等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两幅画都不说话。
但她好像听见,那个坐着的人,轻轻说了一句。
“到时候,就知道了。”
十
十一月的时候,陆之衡的生日快到了。
四十岁。
还有一个月。
心素开始紧张。
不是紧张生日,是紧张生日之后的事。那本日记,就在生日那天,可以看了。所有那些秘密,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事,都会在那一天,浮出水面。
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但她知道,不管准没准备好,那一天都会来。
十一
生日前一周,陆之衡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心素愣了一下。
“是你生日,”她说,“怎么问我想要什么?”
他笑了笑。
“因为,”他说,“你想要的,就是我想给的。”
心素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想要……”她顿了顿,“那一天快点来。又慢点来。”
陆之衡点点头。
“我也是。”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十二
生日前一天,心素把那两个盒子拿出来。
一个雕兰花,一个雕山毛榉。并排放在茶几上。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明天,”她说,“就可以打开了。”
陆之衡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紧张吗?”
心素点点头。
“你呢?”
他也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那两个盒子,谁也没说话。
窗外,天黑了。
灯亮了。
夜景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
但他们的心,不平静。
十三
那天晚上,心素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很多事。母亲的脸,外公的信,那个坐着的人,那两棵树,那扇门,那两个盒子。
陆之衡也没睡。
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心素,”他轻轻说,“不管明天看到什么,我都在这儿。”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十四
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得很早。
吃了早饭,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像要赴一个很重要的约。
九点的时候,他们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那两个盒子。
陆之衡拿起那个雕着山毛榉的盒子。
心素拿起那个雕着兰花的盒子。
他们对视了一眼。
“一起开?”他问。
心素点点头。
“一起。”
他们同时打开了盒子。
十五
陆之衡的盒子里,是一本日记。
很旧的本子,皮面已经磨损了,边角都卷起来。封面上,有几个烫金的字,已经褪色了,勉强能认出是“日记”两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
是父亲的字。他认得。
第一行写着:
“一九八三年三月十五日。今天,素心告诉我,她怀孕了。我们要有孩子了。我很高兴,也很害怕。高兴的是,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害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父亲。我的父亲,不是一个好父亲。我的哥哥,因为他的不好,走丢了。我找了他三十年,没找到。我不想我的孩子,也走丢。”
陆之衡的手,抖了一下。
哥哥。
他父亲,真的有一个哥哥。
那个走丢了的哥哥。
十六
心素的盒子里,也是一本日记。
更旧的本子,纸张已经发黄了,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朵手绘的兰花,用墨笔画的,很简单,很好看。
她翻开第一页。
是母亲的字。她认得。
第一行写着: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日。今天,我收到一封信。是父亲写来的。他说,哥哥找到了。他在香港。他改了名字,叫陆山。他结婚了,妻子怀孕了。父亲说,这是周家欠他的。让我找到他,替他道歉。”
心素的手,也抖了一下。
哥哥。
她母亲,真的有一个哥哥。
那个走丢了的哥哥,叫陆山。
就是陆之衡的父亲。
十七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着对方。
眼睛里,有震惊,有恍然,有复杂的东西。
“你母亲,”陆之衡说,“是我父亲的妹妹?”
心素点点头。
“你父亲,”她说,“是我母亲的哥哥?”
陆之衡也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心素开口了。
“所以,”她说,“我们是……”
陆之衡接过她的话。
“表兄妹。”
十八
那天上午,他们看了很久的日记。
陆之衡父亲的日记,心素母亲的日记。两本日记,两个版本,同一个故事。
周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周砚堂,小儿子周砚书。周砚堂画得一手好画,是周家的骄傲。周砚书从小跟在哥哥后面,崇拜他,仰慕他。
后来周家出了事。什么事,日记里没写。只知道,周砚堂走了,一个人去了香港,再也没有回来。他改了名字,叫陆山。他结了婚,生了儿子。他找哥哥,找了一辈子,没找到。
周砚书留在无锡,守着周家老宅。他结了婚,生了女儿,取名素筠。他也找哥哥,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
直到一九八三年,周砚书通过一个老朋友,打听到哥哥的下落。他在香港,叫陆山,有妻子,有儿子。
周砚书写了一封信,让女儿去香港,找到哥哥,替他道歉。
但周素筠到香港的时候,陆山已经去世了。
她只见到了他的妻子,陆素心。
两个女人,一个叫素心,一个叫素筠。名字里都有一个“素”字。她们坐在那扇门前,拍了那张照片。她们说了什么,日记里没写。但后来,陆素心把那幅画,送给了周素筠。
那幅画,就是周砚堂画的。画的是他自己,坐在水边,等着哥哥回来。
周砚堂画了一辈子画,只有这一幅,是画自己的。
他把自己画进去,把等待画进去,把孤独画进去。
等了四十年,没等到。
但他的画,等到了。
等到了他妹妹的女儿,他弟弟的外孙女。
等到了他儿子的儿子。
等到了他们相遇,相爱,坐在这里,一起看这本日记。
十九
心素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日记。
她看着陆之衡,看了很久。
“所以,”她说,“那个坐着的人,是你父亲的父亲?”
陆之衡点点头。
“你的外公。”
心素愣了一下。
“我的外公?”
“嗯。”陆之衡说,“周砚堂。你母亲的伯父。我的父亲。他是你的外公。”
心素算了一下。
外公。
母亲的伯父。
那就是,她的外伯公。
但也是陆之衡的父亲。
所以,他们之间,隔了两代。
是表亲。
又不是普通的表亲。
二十
“你介意吗?”心素问。
陆之衡看着她。
“介意什么?”
“介意我们是……”
他打断她。
“不介意。”
心素愣住了。
“什么?”
“不介意。”他说,“我喜欢你,和你是谁没关系。你是周素筠的女儿也好,是周砚堂的外孙女也好,是任何人都好。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身份。”
心素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我们不是亲兄妹。我们是远亲。远到可以结婚的那种。就算不能,我也不在乎。”
他握住她的手。
“心素,”他说,“我等了你那么久。不会因为一本日记,就不等了。”
心素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感动。
因为有一个人,不管她是谁,都愿意等。
都愿意要。
二十一
那天下午,他们把那两个盒子收好。
日记放回去,盒子盖好,放在书架上。并排站着,一个兰花,一个山毛榉。
心素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玉佩,”她说,“你母亲那块,上面刻着兰花。我母亲那块,上面刻着山毛榉。”
陆之衡点点头。
“山毛榉是周家的标志,给次子的。兰花呢?”
心素想了想。
“也许,”她说,“是周家长媳的标志。你母亲嫁给了周家的次子,所以她拿的是兰花的盒子。我母亲是周家的女儿,所以她拿的是山毛榉的盒子。”
陆之衡点点头。
“有道理。”
心素看着那两个盒子,忽然觉得很奇妙。
兰花和山毛榉。
一个代表嫁进来的女人,一个代表走出去的儿子。
最后,都到了他们手里。
都并排站在一起。
二十二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窗前看夜景。
山下的灯火,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远处的海,还是那样黑黑的。但心素觉得,今天的夜景,和以前不一样。
因为,那些谜,解开了。
那些等,等到了。
“心素,”陆之衡说,“明天,我们去无锡吧。”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
“嗯。”他说,“去周家老宅。把那幅画放回去。告诉你外公,他等的人,找到了。”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二十三
第二天,他们飞去了无锡。
还是那条南长街,还是那些老房子。但这一次,门真的开了。
江晚舟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朱老师,”他说,“欢迎回家。”
心素看着他,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他笑了笑。
“猜的。”他说,“那封信,我发的。那扇门,我开的。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心素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晚舟侧过身。
“进来吧。”
二十四
他们走进院子。
很静。有花有树,但都收拾过了,整整齐齐的。中间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那幅画。
是那幅站着的人。
心素走过去,看着那幅画。
那个人站着,站在水边,手里也握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棵橡树。
他看着远方,和那幅坐着的人,看着同一个方向。
心素忽然明白了。
那是周砚堂画的另一幅画。
一幅坐着,一幅站着。
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他的哥哥。
他把自己画成等待的人,把哥哥画成走了的人。
等着哥哥回来。
等了四百年。
二十五
心素把自己带来的那幅画,放在石桌上。
两幅画,并排。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都等着。
心素看着它们,眼泪流了下来。
“外公,”她轻轻地说,“他回来了。”
风轻轻吹过来,把画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好像有人在回应。
二十六
那天下午,他们把那两幅画挂在周家老宅的堂屋里。
并排,面对面。
坐着的人,看着站着的人。
站着的人,也看着坐着的人。
等了四百年,终于等到了。
心素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谢谢你们。”
那两幅画不说话。
但她觉得,他们在笑。
二十七
晚上,他们住在周家老宅。
老宅收拾得很干净,有床,有被,有灯。是江晚舟提前准备的。
心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陆之衡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心素,”他说,“你在想什么?”
心素想了想。
“想他们。”她说,“想那两个等了四百年的人。”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等到了。”他说。
心素点点头。
“是啊,”她说,“等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也等到了。”
陆之衡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是啊,”他说,“等到了。”
他低下头,吻了她。
轻轻的,柔柔的,像四月的风。
窗外,无锡的夜很静。
没有香港那么多的灯火,只有零星的几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米。
但心素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夜景。
因为,他在。
因为,他们等到了。
二十八
第二天,他们去了周家的祖坟。
在无锡郊外的一座小山上,很静,很清幽。松柏青青,鸟声细细。有两座坟,并排。一座是周砚堂的,一座是周砚书的。
周砚堂的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
“周氏砚堂之墓。生于一九一零年,卒于一九八零年。画者。等待者。”
周砚书的坟前,也立着一块碑:
“周氏砚书之墓。生于一九一二年,卒于一九九五年。守者。寻找者。”
心素站在两座坟前,看着那些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一个等待,一个寻找。
都等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
都没等到,都没找到。
但他们的画,等到了。
他们的后代,找到了。
二十九
心素和陆之衡在坟前鞠了躬。
然后心素拿出那两本日记,放在周砚书的坟前。
“外公,”她说,“这是你的日记。我带来了。让你看看。”
她又拿出那封信,放在周砚堂的坟前。
“伯公,”她说,“这是我外公写给你的信。他找了你一辈子,没找到。现在,他来找你了。”
风轻轻吹过来,把信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心素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那些压在她心里的东西,那些母亲没说的事,那些外公没说的话,那些等了四百年的孤独,都松开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吧。”她说。
三十
回香港的飞机上,心素靠在陆之衡肩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幅画前。那个人坐在水边,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淡,那样远。有光,有暖,有一点笑意。
“谢谢你。”他说。
心素摇摇头。
“不客气。”
他笑了笑。
“你等到了。”
心素点点头。
“是啊,”她说,“等到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远方。
那边,有一个人,也在看着他。
站着的人。
等着的人。
他们互相看着,笑了。
然后他们一起,慢慢走远,走进那片山水里,走进那些墨色里,走进那四百年的等待里。
心素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
她醒了。
窗外,云海茫茫。
陆之衡还在睡着,头歪在她肩上,呼吸轻轻的。
心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等到了。”
他没有醒。
但她知道,他在梦里,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