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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初见 画作初步修 ...

  •   一
      四月第三个星期一,陆之衡去了上海。
      心素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山路尽头。那天有雾,很淡的雾,像一层薄纱罩在半山。他的车尾灯在雾里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然后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雾散了,才回到工作台前。
      那幅画还在等她。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开始工作,中午随便吃一点,然后继续,一直到晚上十点。她不看时间,不看手机,不看窗外。她只看那幅画,看那片水边,看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人。
      第三天的时候,那个人的脸开始显现。
      不是完整的脸,只是轮廓。额头的弧度,眉骨的突起,鼻梁的位置。但已经足够让她知道,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是那种很安静的好看。不是张扬的,不是锐利的,是温和的,沉静的,像深山里的潭水,像月光下的湖面。
      她看着那张渐渐清晰的脸,忽然想起陆之衡。
      他们有点像。
      不是五官像,是那种感觉。那种安静的、沉静的、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的感觉。
      她摇摇头,继续工作。
      二
      第四天晚上,心素正在工作,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陆之衡。
      “喂?”
      “心素。”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一点疲惫,但很温和,“还没睡?”
      “没有。”她说,“在工作。”
      “还在修那幅画?”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想你了。”他说。
      心素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习惯听这种话。”他说,“但我就是想告诉你。想你了。”
      心素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幅画。画上的那个人,正看着她,用那张还没有完全清晰的脸。
      “上海怎么样?”她问。
      他笑了一下,很轻。
      “还好。就是累。每天开会,应酬,见人。说很多话,听很多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心素没有说话。
      “我想回来。”他说,“想回来看看你,看看那幅画,看看你煮面。”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回来。”她说。
      他笑了。
      “好。后天就回来。”
      挂了电话,心素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说想她。
      她听了,心跳快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但她感觉到了。
      三
      第五天下午,那片水边的区域,终于清理完了。
      那个人,完全显现出来了。
      心素放下工具,摘下放大镜,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那个人坐在水边,侧着身,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深潭。他的头发束着,是明朝的式样。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衣纹简洁流畅,是典型的文派画法。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上,刻着一棵山毛榉。
      他的脸,半侧着,只能看见一边。但已经足够看清了。
      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薄薄的,抿着,像在想什么心事。他的眼睛看着水面,目光很淡,很远,好像在看着水,又好像在看着水的那一边,看着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心素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好看。
      是因为,那张脸,她见过。
      在镜子里。
      在她自己的脸上。
      四
      那天晚上,心素没有睡。
      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人,看了整整一夜。
      不是的,她想。只是巧合。只是画家的笔法。只是墨色褪得太厉害,让她产生了错觉。
      但她越看,越觉得像。
      那个眉骨的弧度,像她。
      那个鼻梁的线条,像她。
      那个抿着的嘴唇,像她。
      那个安静的眼神,像她。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自拍,然后放大,和画上那个人对比。
      额头,像。
      眉骨,像。
      眼睛的位置,像。
      鼻子的形状,像。
      嘴唇的轮廓,像。
      她放下手机,看着那幅画,心跳得很快。
      这个人,和她长得像。
      像得让她害怕。
      五
      第二天下午,陆之衡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心素坐在工作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心素?”他走过去,“怎么了?”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红,像一夜没睡。她的脸色很白,比平时更白。她看着他的样子,好像不认识他,又好像认识他很久了。
      “陆之衡,”她说,“你来看。”
      她站起来,让到一边。
      陆之衡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幅画。
      他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心素。
      “这个人,”他说,“和你长得像。”
      心素点点头。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心素,”他说,“你母亲,是哪里人?”
      心素愣了一下。
      “江苏。”她说,“无锡。”
      陆之衡的眼神变了一下。
      “我祖籍,”他说,“也是无锡。”
      六
      他们坐在沙发上,面对面,谁也不说话。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没人动。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山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在提醒他们,时间在走。
      过了很久,心素开口了。
      “你父亲,”她说,“他叫什么名字?”
      “陆山。”陆之衡说,“我告诉过你。”
      “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陆之衡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他从来不提。我小时候问过,他说,没有。但我问母亲,母亲说,有,但不见了。”
      心素看着他。
      “不见了?”
      “嗯。”陆之衡说,“母亲说,父亲年轻的时候,家里出过事。什么人,什么事,她不说。只说,不见了。”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她说,“她叫什么名字?”
      “陆素心。”陆之衡说,“也告诉过你。”
      心素点点头。
      “我母亲,”她说,“叫朱素筠。江苏无锡人。二十岁来香港,嫁给我父亲,生了我,然后病了三年,走了。”
      陆之衡看着她。
      “你母亲,有没有提过她的家人?”
      心素摇摇头。
      “没有。”她说,“从来不提。我问过,她不说。后来我就不问了。”
      他们又沉默了。
      窗外,夜色完全落下来。山下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在呼吸。
      “心素,”陆之衡忽然说,“你想过没有,我们两个人的母亲,名字里都有一个‘素’字。她们都是无锡人。她们都不提自己的过去。”
      心素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这里面,有事。”
      七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有吃面。
      陆之衡坐在沙发上,心素坐在工作台前,各想各的心事。
      十点的时候,心素站起来,走到窗前。
      “陆之衡,”她说,“你父亲的日记,什么时候可以看?”
      陆之衡愣了一下。
      “我三十八。”他说,“还有两年。”
      心素没有说话。
      “你想看?”
      心素点点头。
      “我想知道,”她说,“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像。为什么你母亲和我母亲,名字那么像。为什么他们都是无锡人。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陆之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站在窗前。
      “两年。”他说,“两年后,我们一起看。”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你信我?”
      他点点头。
      “信。”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很深的、很暖的、像深夜海面上的渔火那样的光。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愿意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等多久都行。”
      两年。
      两年后,他们一起看那本日记。
      看那些被掩埋了几十年的秘密。
      看那两个名字里都有“素”字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八
      那天晚上,陆之衡走的时候,心素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心素问。
      他沉默了两秒。
      “心素,”他说,“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我……”
      他顿住了。
      心素看着他。
      “你什么?”
      他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晚安。”
      他转身,走向车子。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心素,”他说,“我刚才想说的是,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喜欢你,这件事,不会变。”
      然后他上了车,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尽头,站了很久。
      夜风很轻,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想,他说喜欢她。
      不是等,是喜欢。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九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陆之衡还是会来,每周两三次,带点心,带水果,坐在沙发上看她工作。心素还是会煮面,他们还是会一起吃,还是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她的眼神,更深了一点。她看他的时候,更快地移开目光。他们说话的时候,会有一些很短的沉默,那些沉默里,有东西在流动。
      许安怡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盯着心素看。
      “你不对劲。”她说。
      心素正在工作,头也没抬。
      “又来了。”
      “真的不对劲。”许安怡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你谈恋爱了?”
      心素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没有?”许安怡凑过来,“那你为什么脸红了?”
      心素摸摸自己的脸。
      “热的。”
      “热的?”许安怡笑起来,“四月天,你说热的?”
      心素没理她。
      许安怡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心素,”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撒谎的人。你一撒谎,耳朵就红。”
      心素的耳朵,确实红了。
      许安怡笑得更厉害了。
      “行了行了,”她说,“不逼你了。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她顿了顿。
      “不过,心素,我替你高兴。”
      心素抬起头,看着她。
      “高兴什么?”
      “高兴你活了。”许安怡说,“高兴你这潭死水,终于有鱼了。”
      十
      那天下午,江晚舟也来了。
      他是和许安怡一起来的,说是路过,顺便看看。
      但心素知道,他是专门来的。
      他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个人,”他说,“出来了。”
      心素点点头。
      “嗯。”
      “他长得……”江晚舟顿了顿,看了心素一眼,“有点像你。”
      心素没有说话。
      江晚舟又看了那幅画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心素。
      “朱老师,”他说,“你相信前世吗?”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前世。”江晚舟说,“有的人,会和前世的人,长得像。因为灵魂是一样的,只是换了皮囊。”
      心素看着他。
      “你是说,这个人,是我的前世?”
      江晚舟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你们长得像。一定有原因。”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你相信这个?”她问。
      江晚舟笑了笑。
      “我是个画画的。”他说,“画画的人,什么都信,什么都不信。我们只信眼睛看见的东西,和心里感觉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幅画。
      “我眼睛看见的,是你和他长得像。我心里感觉的,是你们有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
      心素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和她长得像的人。
      有关系。
      一定有。
      两年后,她会知道是什么关系。
      十一
      江晚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
      “朱老师,”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心素点点头。
      “那个经常来的陆先生,”他说,“他是你男朋友吗?”
      心素愣了一下。
      “不是。”
      “那我可以追你吗?”
      心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晚舟笑了笑。
      “开玩笑的。”他说,“不过,如果你哪天想被人追了,记得考虑我。”
      然后他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年轻人,真有意思。
      十二
      五月来了。
      香港的五月,开始热了。半山的路边,凤凰木开了花,红艳艳的,一树一树的,像火。心素的工作室,朝东的那面墙,上午会有阳光照进来,把那些修复工具照得发亮。
      那幅画的修复,进入了第二阶段。
      第一阶段完成了。那层化学浆糊清除干净了,霉斑污渍也处理得差不多了。画的本色露出来,比之前想象的要好。墨色还在,颜色还在,那个人的脸,清清楚楚地在那儿。
      现在要做的,是补绢。
      那些被虫蛀掉的、被水浸坏的、被时间撕碎的绢丝,要用新的绢,一点一点地补上去。新绢的质地、颜色、纹理,要和原绢一模一样。补上去之后,要看不出来是补的。
      这是一项极难的工作。
      心素每天花七八个小时在这上面。她用最细的针,把新绢的丝一根一根地拆开,再一根一根地织进旧绢的缝隙里。织进去之后,用特制的浆糊固定,然后用温热的熨斗轻轻熨平。
      很慢。
      很慢很慢。
      但她在做。
      为了那个人。
      为了两年后的那个答案。
      十三
      五月第二个星期六,陆之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像能看穿人心。
      “这是我父亲的老师。”陆之衡介绍,“林教授, retired from HKU,研究明史的。”
      心素看着那个老人,有点意外。
      “林教授好。”
      老人点点头,也不客气,直接走到工作台前,看那幅画。
      他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心素和陆之衡都开始不安了。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他们俩。
      “这幅画,”他说,“我知道是谁画的。”
      心素愣住了。
      “谁?”
      老人指了指画上那个人手里的玉佩。
      “这个山毛榉,”他说,“是一个家族的标志。那个家族,姓陆。”
      心素和陆之衡对视了一眼。
      “陆?”
      “对。”老人说,“明朝的时候,无锡有一户陆姓人家,是当地的大族。他们家有个传统,每个男孩出生的时候,都会打一块玉佩,上面刻一棵树。长子刻什么树,次子刻什么树,都有规矩。山毛榉,是给次子的。”
      心素的心跳快了起来。
      “次子?”
      “对。”老人说,“长子刻橡树,次子刻山毛榉。这幅画上这个人,手里拿着山毛榉玉佩,说明他是陆家的次子。”
      他顿了顿,看着那幅画。
      “这个人,应该就是画这幅画的人。他把自己画进去了。”
      十四
      心素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家的次子。
      山毛榉。
      陆之衡的父亲,叫陆山。
      陆山的“山”,就是山毛榉的“山”。
      那这个人,是陆山的什么人?
      是陆之衡的什么人?
      是她自己的什么人?
      林教授看着他们俩,眼神里有一点好奇。
      “你们两个,”他说,“一个姓陆,一个姓朱,为什么对这幅画这么感兴趣?”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林教授,”他说,“这是我家的画。我父亲留下的。”
      林教授愣了一下。
      “你父亲?”
      “他叫陆山。”
      林教授的眼睛睁大了。
      “陆山?”他说,“你是陆山的儿子?”
      陆之衡点点头。
      林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父亲,”他说,“是个可怜人。”
      十五
      他们坐在沙发上,听林教授讲。
      讲那个他不知道的、关于他父亲的故事。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林教授说,“家里出了事。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他不说。只知道,他一个人从无锡跑出来,跑到香港,改了名字,重新开始。”
      陆之衡听着,没有说话。
      “他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哥哥。”林教授说,“亲哥哥。比他大两岁。但那个哥哥,不见了。他找了一辈子,没找到。”
      心素的心跳了一下。
      哥哥。
      比他大两岁。
      那是陆家的长子。
      长子刻橡树。
      “那个哥哥,”心素问,“叫什么名字?”
      林教授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他没说过。只说,哥哥比他大两岁,画得一手好画。他最喜欢的事,就是看哥哥画画。”
      心素看着那幅画。
      那个人,坐在水边,手里拿着山毛榉玉佩。
      那是陆家的次子。
      他把自己画进去了。
      那他的哥哥呢?
      那个画得一手好画的哥哥,在哪里?
      十六
      林教授走了以后,心素和陆之衡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心素开口了。
      “陆之衡,”她说,“你说,你父亲的哥哥,会不会也有一块玉佩?”
      陆之衡看着她。
      “橡树的?”
      心素点点头。
      “如果他有,”她说,“那块玉佩,现在在哪里?”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丢了。可能毁了。可能……”
      他顿住了。
      心素看着他。
      “可能什么?”
      陆之衡看着她,眼神很深。
      “可能,”他说,“在你手里。”
      心素愣住了。
      “什么?”
      陆之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和画上那个人相似的脸。
      看着她那双安静的眼睛。
      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心素,你母亲,有没有留下一块玉佩?”
      十七
      心素想了很久。
      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几张照片。玉佩?她不记得。
      但她记得一件事。
      小时候,母亲有一个小盒子,木头的,上面雕着花。她从来不让心素碰。心素问过里面是什么,母亲不说。
      后来母亲走了,那个盒子也不见了。
      她以为是父亲收起来了。但父亲说,没见过。
      那个盒子,就这样消失了。
      她把这些告诉陆之衡。
      “木盒子?”陆之衡问,“什么样的?”
      心素想了想。
      “不大,巴掌那么大。上面雕着兰花。”
      陆之衡的眼睛亮了一下。
      “兰花?”
      心素点点头。
      陆之衡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心素。
      “心素,”他说,“我母亲也有一个木盒子。巴掌那么大,上面雕着山毛榉。”
      心素愣住了。
      “她走的时候,”陆之衡说,“把那个盒子给了我父亲。父亲去世前,又给了我。他说,这个盒子,很重要。但不要打开,等四十岁以后再说。”
      他看着心素。
      “两个盒子。一个雕兰花,一个雕山毛榉。一个在你母亲手里,一个在我母亲手里。你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心素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两年后,就知道了。”
      十八
      那天晚上,陆之衡没有走。
      不是不走,是心素让他别走。
      “太晚了。”她说,“山路不好开。你睡沙发。”
      陆之衡看着她,有点意外。
      “你留我?”
      心素点点头。
      “就一晚。”
      他笑了,很轻。
      “好。”
      心素去拿被子枕头,在沙发上铺好。陆之衡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被她挡开了。
      “你坐着就行。”她说。
      他就坐着,看着她忙。
      她做这些事的样子,和她修复画的时候一样。专注,细致,不慌不忙。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蓬松松,每一个角都拉平了。
      “好了。”她说,“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陆之衡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轻轻的,像叹息。
      他想起今天的事。林教授的话。那个哥哥。那两个盒子。两年后的约定。
      他想起心素。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煮面的样子,她铺被子的样子。她站在工作台前修复画的样子。她看着那幅画、和画上那个人对视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你睡沙发”。
      他笑了。
      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她做过的最“不冷静”的一件事。
      他喜欢。
      很喜欢。
      十九
      第二天早上,心素醒来的时候,客厅里有声音。
      她披上衣服,推开门,看见陆之衡站在厨房里,正在煎蛋。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他说,“早餐马上好。”
      心素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扶着锅柄,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锅里的鸡蛋滋滋地响着,边缘有一点焦了。
      “你会做饭?”她问。
      他笑了笑。
      “不会。但煎蛋应该不难。”
      心素走过去,看了一眼。
      “糊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鸡蛋,有点沮丧。
      “是吗?”
      心素没说话,只是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把火关了,然后把那个煎糊的鸡蛋倒进垃圾桶。
      “我来。”她说。
      陆之衡站在旁边,看着她打鸡蛋,搅蛋液,开火,倒油。她的动作很利落,和煮面的时候一样。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心素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心素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挺好?”
      “这样。”他说,“早上起来,看见你在厨房里。煎蛋,煮面,忙来忙去。我站在旁边,看着。挺好的。”
      心素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继续煎蛋。
      但她的耳朵,有一点红。
      二十
      吃完早饭,陆之衡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心素,”他说,“谢谢你留我。”
      心素点点头。
      “路上小心。”
      他笑了笑。
      “嗯。下周再来。”
      然后他上了车,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早上起来,看见你在厨房里。我站在旁边,看着。挺好的。”
      她想,是挺好的。
      她也觉得挺好的。
      二十一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五月过去了,六月来了。香港的夏天真正开始了,热,闷,每天都有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但心素的工作室里,永远恒温恒湿,永远安静,永远只有她和那幅画。
      补绢的工作,完成了三分之一。
      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完整。不仅脸,还有衣服,还有手,还有他手里那块玉佩。玉佩上的山毛榉,也越来越清楚。树干,树枝,树叶,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棵树,想着陆山。
      那个叫陆山的男人,陆之衡的父亲。他找了一辈子的哥哥,是不是就是画上这个人?
      如果是,那这个人,是陆之衡的伯父。
      伯父。
      和她长得像的伯父。
      那她呢?
      她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快了。
      两年很快的。
      二十二
      六月中的时候,许安怡来了一趟。
      她带来一个消息。
      “心素,”她说,“你知道我上次带江晚舟来,是为了什么吗?”
      心素正在工作,头也没抬。
      “不知道。”
      “我想撮合你们。”许安怡说,“他喜欢你,你也该找个人了。多好。”
      心素的手停了一下。
      “安怡……”
      “我知道。”许安怡打断她,“你喜欢的是那个陆之衡。”
      心素没有说话。
      许安怡叹了口气。
      “心素,”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慢。喜欢一个人,要慢慢喜欢。被人喜欢,要慢慢接受。什么事都慢。你这样,会错过很多。”
      心素看着她。
      “错过什么?”
      “错过他。”许安怡说,“那个陆之衡,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你。但男人能等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你让他等一辈子,他等得了吗?”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等得了。”
      许安怡愣了一下。
      “他说的?”
      心素点点头。
      许安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心素,”她说,“你运气真好。”
      二十三
      那天晚上,心素想了很久。
      许安怡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你让他等一辈子,他等得了吗?”
      他说他等得了。
      他说,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等多久都行。
      他说,如果永远等不到,也没关系,那就等一辈子。
      她信他。
      但她不确定的是,自己值不值得。
      她是一个把自己包起来的人。冷,慢,不容易接近。她不知道该怎么爱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被爱。她只知道工作,只知道修复那些不会说话的画。
      这样的人,值得被人等一辈子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试试打开那扇门。
      试试让他进来。
      试试,爱一个人。
      二十四
      第二天,陆之衡来的时候,心素在门口等他。
      他下了车,看见她站在那儿,有点意外。
      “怎么了?”他问。
      心素看着他,看了几秒。
      “陆之衡,”她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愣了一下。
      “什么事?”
      心素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
      陆之衡站在那儿,看着她,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只是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心素,”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你说什么?”
      “我说,”心素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
      陆之衡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很亮的光。
      像深夜海面上的灯塔,忽然亮起来的那种光。
      “心素,”他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心素摇摇头。
      “从第一次见你,就在等。”他说,“等了三个月,十四天,零……几个小时。”
      心素愣了一下。
      “你数着?”
      他点点头。
      “每一天都数。”
      心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
      “心素,”他说,“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心素看着他,点点头。
      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很轻,很暖,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心素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是那种她很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羊绒大衣,白衬衫,还有一点点松木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她想,原来被人抱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打开那扇门,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她喜欢。
      很喜欢。
      二十五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工作。
      他们坐在沙发上,说话,喝水,看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去。说很多事,说很少的事,说有的没的。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六点的时候,心素去煮面。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会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心素的手顿了一下。
      “干什么?”她问。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上。
      “看看。”他说,“看看你煮面。”
      心素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搅面。
      但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暖暖的,痒痒的。
      她的耳朵又红了。
      他看见了,笑了。
      “心素,”他说,“你耳朵红了。”
      心素没理他。
      “很好看。”他说。
      心素还是没理他。
      但他知道,她在笑。
      她心里在笑。
      二十六
      吃完饭,他们站在窗前看夜景。
      山下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在呼吸。远处的海,黑黑的,静静的,偶尔有船驶过,拉出一道光。
      “心素,”陆之衡说,“两年后,我们一起看那本日记。不管里面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心素点点头。
      “好。”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他说,“我喜欢你这件事,不会变。”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心素闭上眼睛。
      她想,这就是爱吧。
      这就是她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的东西。
      现在,它来了。
      二十七
      那天晚上,陆之衡走的时候,心素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心素,”他说,“我明天还来。”
      心素点点头。
      “好。”
      “后天也来。”
      “好。”
      “大后天也来。”
      心素看着他,忽然笑了。
      “每天都来?”
      他点点头。
      “每天都来。”
      心素想了想。
      “那你要交伙食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他说,“交。交一辈子。”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她。
      “晚安,心素。”
      “晚安。”
      车灯亮起来,车子慢慢驶出去,消失在山路尽头。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夜风很轻,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他来,她煮面。他不来,她等他。
      就这样。
      一辈子。
      二十八
      回到工作室,心素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画上的那个人,坐在水边,看着她。
      她看着他,想着今天的事。
      “你知道吗,”她轻轻地说,“我今天,告诉他了。我喜欢他。”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说,”她问,“他会等我一辈子吗?”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
      但她好像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像在笑。
      像在说,会的。
      像在说,有些人,值得等一辈子。
      心素也笑了。
      她转过身,走向卧室。
      明天还要工作。
      那幅画还在等她。
      那个人,也还在等她。
      等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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