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域回响》沐怡歌

6、陌生环境，不安滋生 总部星

　　总部星舰的昼夜，与星球截然不同。
　　没有日出日落，只有舱顶灯光按照固定节律调节明暗，模拟着白昼与黑夜，规整得近乎冰冷。
　　陆珩把澜汐安置好后，便去处理灰石星任务的后续汇报、应对监察部的初步问询，还有小队内部的后续安排，一时间抽不开身。
　　休息室里只剩下澜汐一个人，周遭安静得能听见星舰引擎平稳运转的嗡鸣，还有远处巡逻队员脚步划过合金地面的细碎声响。
　　房间很安全，设施齐全，柔软的床铺、恒温的空气，甚至比他在灰石星废弃仓库里蜷缩的角落，要舒适千万倍。可澜汐却丝毫感受不到安稳，心底的不安如同藤蔓，疯狂地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到处都是身着黑色作战服、气场凌厉的人类，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带着审视，耳边充斥着听不懂的术语、指令，还有那些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警惕的视线，都让他浑身紧绷。
　　他像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里，格格不入，惶恐无依。
　　他走到窗边，透过单向观景窗看向外面。
　　通道里依旧人来人往，特战队员步履匆匆，眼神锐利，每个人都有着明确的目标与方向，只有他，像一缕无根的浮萍，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被动地待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等着陆珩回来。
　　澜汐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银灰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颊，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还有微微颤抖的肩头。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星舰上，充斥着浓烈的、属于人类的精神力波动，这些波动大多刚硬、凌厉，带着战斗者的锋芒，虽无恶意，却让天生体质偏柔、精神力纯净温和的他，感到无比压抑。
　　尤其是偶尔有高阶异能者路过，外放的精神力不经意间扫过房间，都会让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
　　他想念那种温柔的、湿润的、与水相融的气息，想念梦境里那片浩瀚静谧的深海，那里没有纷争，没有恐惧，没有陌生的审视，只有无边的包容与安心。
　　可他回不去。
　　他连那片海在哪里，都不知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灯光渐渐调暗，星舰进入了夜间模式。
　　澜汐依旧蹲在窗边，没有丝毫睡意，脑海里反复闪过白天队员们的争论，还有那些细碎的议论。
　　“他是异族，来历不明。”
　　“把他移交科研部，队长会被连累。”
　　“不明异族太危险了。”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是个麻烦，知道因为自己，陆珩要面对无数的压力，要违反联盟的规矩，甚至可能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可他舍不得离开。
　　陆珩是他在这片陌生星际里，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温暖与安全的人。
　　他不想被送走，不想被当成实验体，更不想离开陆珩。
　　这种无助又愧疚的情绪，一点点吞噬着他，让他的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席卷而来。
　　澜汐爬到床上，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紧紧裹住，试图寻得一丝安全感，可即便身心俱疲，他也睡得极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瞬间惊醒。
　　深夜，星舰彻底安静下来，巡逻队员的脚步越来越稀疏，灯光也暗到了极致。
　　澜汐终究还是陷入了梦境。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片段，而是一场无比真实、令人窒息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置身于一片深蓝色的浩瀚深海，脚下是金碧辉煌的人鱼宫殿，琉璃瓦在海水中泛着柔和的光芒，周围是成群的发光鱼类，一切都美得如同仙境。
　　他有着一条绝美的银蓝色鱼尾，在水中自由摆动，身边有温柔的族人，有亲切的呼唤，一切都美好得让他沉醉。
　　可转瞬之间，天地变色。
　　黑色的腐蚀雾气从海面涌入，撕碎了平静的海水，狰狞的虫族冲破海水，疯狂地扑向人鱼宫殿，锋利的节肢撕碎了族人的身体，蓝色的血液染红了整片海域。
　　震天的厮杀声、族人的惨叫声、虫族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深海。
　　宫殿崩塌，琉璃碎裂，昔日的仙境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虫族与暗影阁的人群中，背对着他，身姿冷漠，那是他的兄长，却亲手将族人推向死亡。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游过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困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族群覆灭，看着家园破碎。
　　无尽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不要——！”
　　澜汐猛地从床上坐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瞬间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湿了身上的睡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银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恐，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衣襟。
　　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梦里的血腥与绝望，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
　　那是他遗失的记忆里，最惨痛的一幕，是刻在他血脉深处的恐惧。
　　澜汐蜷缩在床头，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盖间，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压抑又绝望，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想不起来所有的事情，却被这份痛苦的记忆碎片，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族人为何惨死，不知道兄长为何背叛，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悲伤。
　　就在他哭得浑身发抖、几近窒息的时候，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夜色走了进来。
　　是陆珩。
　　他刚结束高层会议，处理完监察部的施压，放心不下澜汐，便来夜巡查看，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房间里压抑的哭声，心头一紧，立刻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线洒进来，隐约能看清蜷缩在床头的少年身影。
　　少年哭得浑身颤抖，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了重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无助又可怜。
　　陆珩的脚步顿住，心头猛地一揪，原本冷峻的神情，瞬间被心疼取代。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澜汐哭泣。
　　他能猜到，澜汐做了噩梦，梦到了那些他遗失的、痛苦的过往。
　　一个身世成谜、被族群覆灭、被追杀、失忆流落荒星的少年，内心藏着的伤痛，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多得多。
　　澜汐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站在床边的陆珩，泪眼朦胧，声音哽咽沙哑：“陆珩……”
　　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恐惧、不安，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陆珩蹲下身，与他平视，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满脸的泪痕，还有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紧紧蹙起。
　　他伸手，从一旁抽过纸巾，动作笨拙却温柔，一点点擦去澜汐脸上的泪水，指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他。
　　“做噩梦了？”陆珩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少了几分冷峻，多了无尽的温柔与安抚。
　　澜汐点点头，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哽咽着说：“我梦见……好多血，好多虫子，宫殿塌了，我好害怕……”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梦里的恐惧，依赖地看着陆珩，渴望从他这里得到一丝安慰。
　　陆珩看着他无助的模样，心底的柔软被彻底触动。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将澜汐拥入怀中。
　　澜汐猝不及防地落入一个温暖而宽厚的怀抱，鼻尖萦绕着陆珩身上清冽的、带着淡淡雷火气息的味道，那是让人无比安心的味道。
　　陆珩的怀抱很温暖，很坚实，像一座坚固的堡垒，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隔绝在外。
　　澜汐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陆珩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再次放声大哭起来，把所有的恐惧与委屈，都哭了出来。
　　陆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而有节奏，一遍遍地安抚着他，低声在他耳边重复着：“别怕，我在，没事了，我会一直陪着你，没有人能伤害你。”
　　低沉的嗓音，温柔的安抚，坚定的承诺，一点点抚平澜汐心底的恐惧与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澜汐的哭声渐渐平息，哭累了，靠在陆珩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睡得依旧不安稳。
　　陆珩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看着他睡梦中依旧不安的模样，眼神愈发柔和，也愈发坚定。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又沉默地坐在床边，守着他，直到澜汐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彻底舒展，才准备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低头，看着少年恬静的睡颜，轻声低语，语气笃定：“我会护着你，帮你找回所有记忆，再也不会让你陷入恐惧之中。”
　　夜色渐深，陆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却为这个满是不安的夜晚，留下了无尽的温暖。
　　陌生的环境里，不安依旧萦绕，可因为有了陆珩的存在，澜汐的心底，终究多了一丝可以依靠的暖意，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所有的恐惧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