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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来乍到 食不言、寝 ...

  •   陆家现在住的是个两进的宅子,对于一个三代同堂的人家来说,这地方着实挤了些,更无法和林家相提并论。

      前院一进门便是影壁、正厅和倒座房,昨日行拜堂礼的地方就在正厅,宴客也都在前院。

      后院是典型的三合院,祖父陆衡舟本应居正房,但他年岁渐高,不喜喧闹,执意搬去了后罩房。因此,正房就成了陆庸夫妇的住处,而西厢便属于陆柏。

      如今林曦嫁进来,将西厢房重新拾掇一番便成了两人的新房。

      虽说屋子不甚宽裕,可这院子倒是不小。

      院子东南角和西北角,各长着一棵老树。

      东南角是一株银杏,树干粗壮,要两人才能合抱,枝干遒劲地向四面伸展。

      西北角是一株桂花树,比银杏矮些。这个时节花还没开,叶子油绿油绿的。等到了九月,香气能盈满整个院子。

      林曦跟着陆柏穿过回廊,来到了正房。

      正房里已经坐满了人。上首正中是祖父陆衡舟,端端正正坐着,脸上皱纹密布,看着没什么表情,可那耷拉着的眼皮下,一双眼睛却极为深沉,彷佛能看到人心里去。

      陆衡舟下首两边坐着陆庸夫妇。陆父模样跟陆柏有五六分像,但更为富态,眼睛里总是带着和蔼的笑意。

      陆母四十来岁的模样,身形瘦削,穿一件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林曦进门,朝她投来一个浅浅的微笑。

      陆柏进门便拱手躬身,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歉疚:“祖父、父亲、母亲安好,济安来迟了。”

      林曦只好跟着躬身行礼:“媳妇来迟了,望祖父、父亲、母亲原谅。”

      陆衡舟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庸摆了摆手,说了句“不迟不迟”,声音倒是温和。

      陆母起身走过来,虚扶了林曦一把,笑道:“昨日累着你了吧?都是一家人了,不必这么拘礼。”

      林曦想到昨夜的混乱和耳边沉重的呼吸,低头扶了扶额,最累的可能不是她,不过最痛的的确是她没错。

      接下来便是敬茶。

      杨妈妈端着托盘上来,托盘中放着三盏热茶。

      林曦正要去接,身旁的陆柏已经率先端起一盏递给了林曦。林曦一愣,双手接过。

      她先走到陆衡舟面前,双手端起茶恭恭敬敬递过去:“祖父请用茶。”

      陆衡舟接过,点了点头,浅酌了一口后搁下:“既入了陆家门,那便是我陆家的人了,日后要克己守礼,同济安好好过日子。”

      “谢祖父。”

      她又端了剩下的两盏给陆庸和陆母,两人笑着接了茶。

      喝过茶,陆母使了个眼色,身后的杨妈妈便捧上来一只红漆匣子。

      陆母接过匣子,打开,推到林曦面前。

      林曦低头一看,匣子里整整齐齐方着一套头面。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一对镶红宝石的耳坠,两朵金丝累珠的鬓花,还有一根白玉簪。

      样式不算时新,做工却极精细。那点翠的羽毛蓝得发亮,一看便知是知名铺子出来的好东西,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她很清楚陆家的境况,当年能将祖宅都变卖了,显然买不起如此贵重的首饰。

      “母亲,这太贵重了……”她下意识推辞。

      陆母笑的温柔:“这是我当年嫁过来时,我娘给我的陪嫁。如今你进了门,便传给你了。”

      陆母姓孙,出身官宦人家。这门亲事是当年陆衡舟还在朝中时,同孙氏的祖父定下的。

      后来陆衡舟被罢官,孙家祖父过世后,孙家本想悔婚,孙氏以命相逼这才成了婚。再后来,孙家得罪了朝中权贵,家世也渐渐衰败下来。

      有了这些渊源,陆母能拿出如此贵重的见面礼,林曦也并不奇怪了。

      “谢谢母亲。”她郑重地屈膝一礼,没有再推辞。

      陆母笑了,伸手替她把匣子合上。

      敬茶完毕,陆母吩咐摆饭。

      另一个林曦没见过的妇人进门忙活起来,摆放碗筷、端菜上汤,进进出出好几趟,总算把一切归置妥当了。

      嫁过来之前林曦就打听到,陆家人丁不丰,几代都是单传,家中也没几个仆妇下人。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

      杨妈妈昨晚就见过了,刚刚上菜的是周嫂。从昨晚到现在,除了这两人外,她再没见过有其他下人。

      她所知道的,除了陆柏有一个随行的小厮长顺,陆家老爷子和陆庸夫妇身边都没有近身伺候的仆人。

      林曦默默观察着一切,并不多言。

      摆好了饭,陆衡舟先落了座,陆庸夫妇依次坐下,陆柏带着林曦在下首坐了。

      桌上摆的不过是几碟子清粥小菜,一碟酱菜、一碟腐乳、一碟拌豆腐、一碟切开的咸鸭蛋,外加一笼新蒸的馒头。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花样。

      既清淡又简单,和林曦在林家时完全不同。羊乳羹、燕窝粥、水晶包子、鸡丝面、蟹粉烧麦……桌子总是摆的满满当当,每日都换着花样来。

      她看了看,夹起最近的酱菜尝了尝。刚咬了一口,就被惊艳到了。

      入口微酸,咬下去脆爽多汁,潜藏的辣味瞬间沾满了口舌,多嚼几下又有一丝泛甜的余味。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却并不突兀,反而格外和谐,勾的满口生津,胃口瞬间被打开了。

      林曦忍不住赞道:“这酱菜真好吃!”

      话音才落,她便觉出不对了。

      饭桌上原本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她这一开口,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无波的古井里。

      桌上的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连陆母身后站着的杨妈妈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林曦忽然意识到,这好像不是个该说话的时候。

      她抿了抿嘴,默默理了理头发,把剩下没说完的半句话咽了回去,桌下的左手无意识地搓了搓。

      陆衡舟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目光定定地落在陆柏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什么都没有,可看久了却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仿佛被什么压住了。

      陆柏握着筷子的手一僵,垂下眼,慢慢把筷子搁下,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粥碗,一句话也没说。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再无人多话。

      饭后,陆柏带着林曦告退。

      出了正房,两人沿着廊下往回走。走到尽头,陆柏却没有往西厢的方向拐,而是停下脚步,推开了身后一道半掩的小门。

      林曦愣了一下:“这不是回屋的路吧?”

      “后面有一小片园子,祖父闲来无事侍弄的,进去看看。”

      林曦跟着他穿过小门,走过一条窄窄的夹道,两旁是斑驳的青砖墙,墙上爬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夹道不长,走上十来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墙角栽着一丛竹子,不高,竹竿细细的,叶子密密匝匝,风一过便沙沙地响。

      林曦认得,这是凤尾竹,外祖母家的书房窗前也种着一丛,外祖母说它“不争地方,却自成风骨”。

      竹丛旁是一座小小的凉亭,亭中放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亭子四周,零零散散种着些花草。墙角一丛兰花,旁边是几株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盛。地上爬着一片薄荷,长势甚好,摘一片叶子轻嗅,清香扑鼻。

      再往里,沿着墙根还栽了几株栀子,花苞鼓鼓的,眼看着就要开了。

      整片园子不大,却错落有致,一草一木都像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穿过园子东北角的小门,便是陆衡舟的住处了。

      陆柏走到林曦身旁,看着那片凤尾竹,忽然开口:“祖父这人最重规矩,从小他便教我,‘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1]。而读书之本,始于一坐一立、一饮一食之间。”

      “食不言、寝不语,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哪怕是这些最日常不过的琐事,皆不可失了规矩。”

      林曦这才知道刚刚饭桌上的那一幕是为何,怪不得众人眼底都是惊诧,当时她并未多言,但心中实在不解。

      现下,他又说起这事,林曦终于忍不住了:“那饭菜好吃,我夸一句也不行?憋着多难受。”

      再说了,明明是她说话,祖父却看都未看她,反倒是无形责备起陆柏。他到底是不喜她这个孙媳,还是杀鸡儆猴、做戏给她看?

      不过这话她终是没有说出口。

      陆柏一怔,沉默片刻还是接着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怪你,更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才进门,家中许多规矩尚不知晓,原也怪不得你。我只是想着,先同你说一声,往后你心里也好有个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往后再有什么不懂的,或是拿不准的,你只管来问我。不必觉得为难,咱们是夫妻,本该如此。”

      林曦又想起那个不苟言笑、黑眸沉沉的老人,突然看向陆柏问:“如果不遵守他的规矩,会挨打吗?还是会罚跪?”

      陆柏愣住了,眼睛都睁大了些,似乎没料到她居然会这么问。

      他看着林曦,良久才回:“陆家诗书传家,从来不用打骂、罚跪这些法子。圣人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理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矣’[2]。规矩是拿来正己的,不是拿来罚人的。”

      既然不打不骂,也不会罚跪,那有什么好怕的?怎么刚刚在桌上,他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林曦暗自腹诽,终是没有问出口。

      陆柏正好奇林曦还有何见解时,不想她却转了话头,问起另一个问题。

      “方才敬茶时除了祖父和父亲母亲,没见着旁的长辈亲戚,昨夜到今早伺候的人里,我也只见过杨妈妈和周嫂。我想问问,陆家可还有别的亲眷?可还有我没见到的人?”

      陆柏想了想,缓缓说道:“陆家祖上原是吴郡陆氏的分支,后来迁到平江府,几代下来便在此地落了脚。我们这一支,从曾祖那辈起便是单传,人丁一直不旺。除了今日你见到的这几位长辈,再没有旁的亲眷了。”

      他停了停才又说:“家中仆从,原是不少的。后来祖父致仕,搬出祖宅,进项少了,便陆续遣散了。如今只剩下几房老人。”

      “管家孙伯,跟了祖父二十多年。他妻子杨妈妈原是母亲陪嫁过来的,现如今管着内院一应事务。夫妻俩生了个儿子名叫长顺,跟在我身边跑个腿。”

      “周嫂不算陆家的人,只与家中签了长契,做些灶上洒扫的活儿。再有一个昌伯,今年六十多了,孤身一人,无处可去。祖父便留他在家中看门,顺带扫扫院子。”

      这样算下来,陆家上下不足十口人。林曦不由得有些庆幸,还好只带了巧灵一人。

      要是真听了许妈妈的话,多带几个陪嫁丫头,如此兴师动众、惹人注目,倒显得她这个新妇张扬,只怕更惹得祖父不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初来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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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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