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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四点的汉口火车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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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武汉的火车是泡在水里的。
??武汉的雨是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雨。车窗外面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雨还是雾。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一颗一颗的往下淌。杨博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水珠。有一颗走得特别慢,被另一颗追上,合在一起,然后更快地往下坠。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睛都酸酸的,他想掏出眼药水,翻完书包才想起来眼药水落在北京的屋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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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的空气是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来。对面铺位上的男人在打呼噜,上铺的小孩在哭。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是凉的,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泡面、汗味、还有铁轨上那种锈了铁的味道,混在一起。
??杨博文把车窗的帘子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偶尔能看到远处的灯光,一晃一晃地过去。他盯着那光,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四——灯光过去了,消失在黑暗里。他又等下一个。又数了一遍。他心想着,如果知道两个灯柱之间的距离,再算上灯光过去的时间,是不是就能得出列车的速度?有了速度,再算加速度,就能知道什么时候到站了。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想得还挺仔细——灯柱的标准间距是多少来着?铁路设计规范上好像写过的,但他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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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又突然笑了,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荒唐了。杨博文摇摇头,靠回椅背上。窗外又晃过一道光,他没有再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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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树,也没有路。只有灰色的天和灰色的地,中间有一条很细的线。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很远,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少年,和他差不多大。少年站在那条线上,也在看他。他们隔着很远,谁也没有走过去。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那个少年,少年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快要飞走的鸟。
??他想喊他,但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听到母亲说:“到了,下车。”他坐起来。
??火车剧烈地晃了一下,广播在报站:“前方到站——汉口站。”杨博文睁开眼睛,看到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车窗上有一层水雾,他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痕往下淌。
??对面铺位上的男人在打呼噜,上铺的小孩在哭。车厢里的灯半明半暗,空气里有一股泡面和脚臭混在一起的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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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没有查清楚?三号线还是四号线?”母亲的声音尖,像指甲划过黑板。
??“我手机上查的就是四号线。”他父亲的声音闷,像被捂住了嘴。
??“那刚才那个人说三号线?”
??“他说的是三号出口,不是三号线。”
??“你听清楚了吗你就跟人家点头?”
??“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为什么要小声?你怕谁听到?”
??杨博文闭上眼睛。他们已经吵了三天了。从家里吵到火车站,又从火车上吵到快要下车。吵时间,吵路线,吵租房,吵打车。吵到最后,所有的言辞都会变成两个字——离婚。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锯,锯不破皮,但却生生地疼。他听了很多年也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
??火车进站了,咣当一声,停了。
??凌晨四点的汉口站,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毛巾,捂在脸上。
??杨博文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脚刚踩到站台上,就感觉到了那股潮气。从脚底往上漫,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直到胸口。他母亲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站台上直响。他父亲走在后面,拖着两个大箱子,杨博文在中间拉着自己的箱子,像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一样,不和任何一个人并排走。
??出站口挤满了人。母亲停下来,回头看他父亲:“你查一下,打车到哪里?”他父亲放下箱子,掏出手机。屏幕亮了,照着他的脸很疲惫。他母亲等了几秒就急了:“你能不能快点?”他父亲说:“在查了。”他母亲说:“查个地图都要这么久?”他父亲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划手机。
??杨博文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很累,像这里的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来。
??武汉什么破天气,怎么下个雨还这么闷。
??见父母吵架没有结束的征兆,杨博文随口撂了句“我出去透口气。”转身离开了。他才不管他们有没有听到呢,反正打招呼了。
??他走到出站口外面的广场上。人少了一些,空气还是湿的。他转头看了眼,没想到出口会是这样一栋楼——那是欧式风格的建筑,米黄色的墙,拱形的窗,柱子很高,顶端刻着看不懂的花纹。灯从下往上打,把整面墙照得发亮。雨雾里看过去,像一张复古的旧照片。但他现在对欣赏西洋建筑提不起任何兴趣,找了一面墙,靠着蹲下来。
??天是灰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裹在空气的水汽。心里莫名的烦躁涌上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不想抽,他只是需要嘴里有点东西。心里需要咬住什么,不然他会喊出来。喊什么他不知道,但就是烦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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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源是在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到的武昌站。
??他和三个朋友从重庆玩了一圈回来。硬座,十几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但他不觉得累,反而还在兴奋。重庆的火锅太辣了,洪崖洞太好看了,轻轨从楼里穿过去的时候,全车厢的人都在尖叫。他用DV拍了三个小时,电池都快没电了。
??其实他以前从来不拍这些东西。是出发前,左奇函非要他带的。
??那天游戏输了,左奇函给他提了个莫名其妙的要求——“你带个DV,把全程拍下来。”张桂源当时就笑了:“出来玩还要拍,谁看啊?”左奇函说他想看,他就喜欢拍。
??张桂源心里还嘀咕呢,左奇函怎么知道他有一台DV机的。那是陈奕恒送的,他还没用过,放在抽屉里吃灰。没想到左奇函比他还记得。
??但这一趟重庆走下来,他忽然觉得,左奇函说得对。有些东西不拍下来,真的会忘。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快门是时光的暂停键,对焦是与世界的温柔对话。
??出站的时候,张桂源还在翻DV里的素材。左奇函推了他一把:“看路。”他抬头,发现自己差点撞到一根柱子,又傻呵呵笑着把DV收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广场上人很少。只有一两个人在抽烟。但空气还是闷得像蒸笼,他的T恤贴在背上,湿了一大片。他把DV又拿出来,对着广场拍了一圈。他在找东西拍。不是找好看的,是找有意思的。他想拍那些别人不注意的东西。在重庆他也拍了很多,比如角落里打瞌睡的保安呀,台阶上啃面包的小孩呀。因为他觉得这些才是真真切切的。
??张桂源把镜头扫过广场,扫过出站口,扫过那面米黄色的墙。然后他停住了。
??镜头里,有一个人。
??蹲在墙根底下,靠着墙,仰着头。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嘴里叼着一根烟,没有点燃。眼睛看着天,睫毛很长,侧脸被路灯照出一道很淡的影子。
??好像小兔子。
??张桂源的手抖了一下。镜头晃了晃,他又重新对准了那个人。他把焦距拉近,看到他的校服——好像不是武汉的校服,是外地的那种,蓝白相间,很旧。
??他不是武汉的学生?张桂源打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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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北京?他印象里蓝白校服的出名城市就这两个了。
??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只眼睛。很安静地摆弄着手指关节。
??好瘦啊,这个距离手的关节都看得这么清楚。
??张桂源用胳膊肘顶了下左奇函,眼睛倒是牢牢盯着靠在墙蹲下的那个人。
??“诶诶,你看到没?那个跟我们差不多大吧?哪个学校的知道吗?”
??“我谁啊难道全武汉的同龄人都认识吗?”左奇函眯了眯眼看,摇头“不认得,怎么想搭讪啊?”
??“你不觉得他气质很特别吗?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类型的帅哥。”张桂源说着,把dv机对准放大到最大,
??“你去和他聊一会呗,问问他来干什么的。”
??“你有病吧?怎么不自己问!”
??“我有点社恐不太敢嘿嘿嘿。”
??“我不去,要去自己去哈。”左奇函和陈奕恒对视了眼,见机直接一起推了张桂源一把。
??“你——”张桂源没站稳,踉跄几步居然就到那人两三步远,他站在那里,脚像被钉住了。他看着他,看着那个人蹲在墙根底下,仰头叼着烟。
??张桂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你好”,说“你在等人吗”,说“你还好吗”。DV还举在手里,红灯还在闪。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拍视频,手竟然莫名有点抖。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张桂源看着有点愣神,喉结倒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下。
??杏眼,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吧。
??“你……你的烟……没点。”张桂源尴尬地挠挠头,磕磕巴巴地说。
??那人好像眉心蹙了一下,但是很快低下头,放下烟,指尖轻轻的摩挲着,开口:“我知道。”
??声音倒挺亮的,比我亮好多啊。张桂源想着又不自觉的清了清嗓子。
??“你叫什么?”张桂源问。
??那人又抬起头来看他。张桂源愣了一秒,也不知道DV有没有对准——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人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打量着他。
??张桂源被看得心里发毛。不是,他怕什么啊,虽说他是生在重庆,但怎么说他也是从小在武汉生活的,还能被外地的欺负了?但他盯着我干什么啊?是觉得我太帅了,还是睡糊涂了忘记自己叫什么了?张桂源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越想越尴尬,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
??张桂源实在忍不了了,刚蹦出一个“你——”
??那人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张桂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这好歹是他第一次主动和陌生人说话啊!一点面子都不给。身后左奇函陈奕恒的笑声传来,还有拍大腿的声音。
“张桂源你不行啊!”
张桂源恼火地转身,一把锁住左奇函脖子狠狠的往下压。
“你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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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走出广场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一起在路边打车,有说有笑的。
??他觉得挺莫名其妙的,这就是传说中热情的武汉人吗,在凌晨四点的广场上问烟怎么不点火,可真逗。想到这里,杨博文不禁笑出了一声。
??哦,还拿着个相机拍照,还问自己名字,又不是以后会见到的人,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他绕了一圈,又站在路边等他父母。等了很久,他们才出来,但嘴仍是喋喋不休。他站在旁边,听着他们吵,天居然已经有点亮了。天是灰白的,像洗了很多遍的白衬衫。
??“杨博文,你来评评理,我和你爸到底谁对谁错?”母亲忍不了了,一手抓住杨博文手臂扯过来问。
??“妈,我觉得吧,首先这个点地铁还没开,所以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先坐上一辆出租车,其他的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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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疲惫地扯扯嘴角,拍拍母亲的手,趁机把停在路边正要启动的的士拦下。
杨博文把父母塞进后座,自己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窗摇下来一半,潮湿的风灌进来,倒没那么闷了,还裹着江水的味道,清爽了些许。他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后退,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好像也消散了些。
汉口站的洋楼被甩在后面,钟楼的指针还是看不清。然后是老房子,阳台晾着衣服,在风里晃。接着是高的楼,亮着灯,一栋一栋地过。
“师傅,到黄浦路。”母亲在后座报了地址。
司机应了一声,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路两边的梧桐树很高,枝丫交在一起,把天遮成一条缝。路灯从树叶间漏下。
后座忽然安静了一段。杨博文以为他们终于吵累了。然后他母亲开口和司机聊天。
“师傅,武汉夏天是不是特别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说:“热。五六月份还好,七八月你就知道了,三十五度往上走,路面能煎鸡蛋。”
父母疑惑地对视了一眼,武汉话怎么这么难听懂。司机仿佛意识到什么,又用蹩脚的普通话重复了一遍。
母亲“啊”了一声,语气里有种“我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的意思。他父亲在旁边接了一句:“没事,家里安空调。”
母亲没理他,又问:“那这附近有菜市场吗?我们说的那块。”司机说:“汉口那边我不清楚,不过武汉哪儿都有菜市场,你放心。”
母亲点了点头,好像放心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又问:“学校呢?附近学校怎么样?”司机只是说:“武汉学校多,好学校也多,就看进不进得去。”这句话说得不咸不淡的,母亲没有再接。
父亲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师傅,武汉人是不是都脾气暴?”司机笑了:“还行吧,就是嗓门大,说话像吵架,其实没恶意。”父亲“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随口问:“你们哪里的?”
沉默了一瞬。杨博文开口:“北京过来的。”
他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工作调度。”
“北京好啊,”司机说,“不过武汉也还行,待久了就知道了。”
车继续开着,窗外又飘起雨来,细细的,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司机看了一眼挡风玻璃,顺手开了雨刮器,嘎吱一声,又关了。
“你们来得不巧,”他说,“正好赶上梅雨季。”
“梅雨季?”母亲在后面问。
“就是这个时候,每年六七月,雨下不停。不是那种哗啦哗啦的,是黏的,下不痛快也停不干净。衣服晾不干,墙上长霉,出门身上永远是潮的。”司机说着,语气里没什么抱怨,像在说一件习惯了的事。“我们武汉人自己都烦,但年年一个样,烦也烦习惯了。”
母亲没说话。父亲也没说话。杨博文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的水珠。他想起在火车上,他也这样看过水珠,一颗追着一颗汇在一起。那时候他不知道外面是这样的雨。
“会下多久?”他问。
“一个月吧,有时候更长。”司机顿了顿,“不过也有好处,没那么热。等梅雨季过了,那才是真热。”
杨博文没有再问。他伸出手,在车窗上划了一下。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来,凉凉的。
车快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像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纸,周围的楼能看清轮廓了,高矮胖瘦。他盯着那些楼看了一会儿,在想自己以后会住在哪一栋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上的学校,他只知道这座城醒了。醒在一个灰蒙蒙的、潮乎乎的六月清晨,醒在一场没下完的雨里。
他忽然想起刚才火车站那个人。拿着DV的,问他“你叫什么”的,站在他面前傻乎乎的男孩。他叫什么来着?张guiyuan?他听到他朋友喊的。
是哪两个字呢?桂圆吗,怎么会有人的名字里有水果啊。他心里暗暗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