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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赵巡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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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巡的目光已然落到了谢蓁身上。
谢蓁抬眼对上了那双带着探究的眸子,面上故意显露出几分不自然来。
她目光闪烁着,捋了捋芊芊额前的碎发,“明日舅舅们不会来,你还是跟宫人们一起玩吧。”
“可明日是初一啊”芊芊回过头,眼中满是不解。
“舅舅们....以后都不会来了”
“为什么”
“他们....”谢蓁停了许久,突然语气释然“他们回了河西故居”只是声音已然颤抖。
“那蔓姨呢?蔓姨也回河西了吗?”
见谢蓁点了点头,芊芊懊恼极了“可我还在等着她”
。
芊芊望着窗外,羽毛般大的雪花密密地落下,“我们约定过,下次下大雪的时候要一起堆瑞雪兽的”,语气里满是失落。“而且蔓姨还答应过我,明年春天要给我画最好看的纸风筝呢...”
谢蓁唇角微动,勉强扯出分笑意“等春天来了,阿娘给你画”,于是抬手捏了捏芊芊撅得老高的嘴。
“可是母亲,你好像很难过...”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谢蓁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母亲...母亲只是…”拭去眼角湿意,谢蓁勉强挤出一抹笑,“母亲也许久没见他们了”
赵巡给自己斟了杯茶水,茶水中萦绕着淡淡的梅花香。他举着茶,似乎是在品茗,可两人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他的眼中。
“他们为何突然回河西?”
“不过外祖官职调动罢了,外祖回了河西,舅舅姨母们自然跟着外祖回去了”
”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舅舅和蔓姨呢?”
谢蓁沉默了。
芊芊跑过去拉起赵巡的手,“父皇为何突然要让外祖回河西”
赵巡也无话可答。
芊芊已近八岁,在宫中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她分明察觉到了不对,可父皇和母亲,谁都不愿意开口。
“父皇!父皇!”芊芊反复推动着赵巡,急切地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可赵巡只是别过了头。
“父皇,我好想蔓姨和舅舅,母亲肯定也很想他们,你还是让外祖回京城吧”
赵巡看着芊芊,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出端倪,未果,便道“芊芊,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可外祖一家也是我们的亲人啊!”
“父皇你是全天底下最有权势之人,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就能够团聚了”
“父皇,你为何非要将我们分开”芊芊抽噎着,红彤彤的鼻子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芊芊!”谢蓁起身将崩溃的芊芊抱了过来,“芊芊,不要胡说!”
芊芊在谢蓁怀中抽搭搭的哭着,谢蓁摸着她的头极尽安抚。
“蔓姨...”赵巡口中呢喃着谢蔓的名字,眼神意味不明地落在谢蓁身上。
这声音阴侧侧的,带着寒意。
谢蓁咽了咽口水,眼皮缓缓往上抬,赵巡神色莫测,两人对视上的瞬间,她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陛下”,谢蓁啪嗒一下跪了下去。
膝盖处筋骨扭着拉扯,谢蓁不由自主的倒吸了口凉气,她忍着痛意,惶惶然“陛下,孩子还小,童言无忌,请陛下勿要当真。”
赵巡古井般深寒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手腕一沉,茶杯被狠狠地掷到桌面。
紫砂片飞溅,芊芊被吓得浑身一颤,哭声也停了,迷茫地望向赵巡。
赵巡蹲下身来,与谢蓁平齐。
他伸手将谢蓁散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缓缓开了口“幼子如白丝,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
冰凉的指尖划过谢蓁脸颊,眼前的男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谢蓁眉目轻垂,呼吸都轻了几分,于是俯身扣地,抬手拜道“是臣妾的错”。
雪静静地落着,谢蓁的头始终叩在地上,屋内落针可闻。
赵巡眉头紧锁,他盯着拜倒的谢蓁,目光仿佛能穿过她的身体落在从前。
片刻后,他自顾起了身离去。
谢蓁也起了身,额上印着浅浅的红痕,她抬手擦了擦汗,拉过尚不知所措的芊芊,目送着赵巡的背影离去。
“陛下……”
“别跟着我!”
门外候着的时公公看见赵巡出来,连忙撑着伞迎上前去,却被赵巡突如其来的呵斥唬在原地。
赵巡的身影消失雪花纷飞的夜色中。
时公公掀开布帘一角,朝内看去,正好与谢蓁目光撞上。
“父皇怎么这样”芊芊在谢蓁怀中抽噎,首次见到变脸的父亲,还让她心有余悸。
时公公连忙找话,“陛下他没带伞也没有披大氅,娘娘你看这…”
“小厨房备了糕点果子,”谢蓁一边拍着芊芊安抚,一边心不在焉的回着时公公,“小柿...公公,快过年了,你也去用些吃食,跟他们一起团年吧。”
不许久,子正的钟鼓声响了,庭院中也热闹起来。
各宫中鞭炮与炮仗齐鸣,烟花直冲云霄,在空中绚烂地绽放着,五光十色,映得天都亮了许多。
芊芊打着呵欠,好不容易谢蓁将她哄的快要睡着时,连串的鞭炮声响起,又吵得她迷迷糊糊地翻身。
谢蓁连忙给她捂住了耳朵,又让丫鬟去取那最厚的布绒耳罩来。
等她放下手时,手臂已然酸到发木。
谢蓁正甩着发麻的手活动着,一阵冷风吹来,她侧目望去,只见赵巡立在了门口。
发红的手指支开门前布帘,墨发沾满白雪,他喉头滚动着“把公主抱到偏殿去”,声音嘶哑。
“诺”
宫人们一前一后抬着芊芊,谢蓁坐在床头,不知所以地静静看着她们离去。
下一刻,赵巡像风一般迅疾地出现在了谢蓁身旁。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前,冰凉的大手便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凉气骤然袭来,方要转头躲闪时,双唇已然紧密贴合。
一人坐着,一人俯身。
赵巡迫使她仰着脸接受,温热的吻占据了唇齿,而后是攻城掠地。
谢蓁突然脑中一片空白。
感受到了她的失神,赵巡惩罚似咬了一口唇瓣。
吃痛的谢蓁顿时清醒过来,她挣扎着伸手要推开赵巡。
吻落得更深了。
大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赵巡疯了似的蛮横索吻,两人的胸脯因喘不上气而剧烈起伏着。
唇口分开,赵巡依旧紧抱着她的后背,两人头首交错。
烟花窜到空中,如明珠炸裂般散作满天星雨落下,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纸屑燃烧后的硝烟味。
一滴泪从谢蓁眼角滑落。
泪珠落在赵巡的后背,浸入衣衫,然后消失殆尽。
谢蓁看着泪迹消失的地方,微微抬手,揽上了他的腰。
紧贴着被雪打湿了的赵巡,谢蓁竟也濡湿了一片衣衫。两人身上同时染上了雪中冷冽的梅香。
他背过身去,张开双臂,谢蓁起身为他宽衣,自若地如同寻常夫妻。
鞭炮声响彻了整个夜晚。
初一的清晨,大雪覆盖了整座皇宫。
地上残留的红色鞭炮纸屑混在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地上,星星点点,斑驳得吓人。
谢蓁起身时,下意识的往身侧一摸,还残留着余温。
走了,也好。
梳妆毕,去太极殿给皇帝拜年贺岁。
除了后宫妃嫔,宗亲们也都在陆续赶来。
今日没有太后,众妃嫔都更加自在些,请了安,很快各自回宫。
宗亲们先去给皇帝拜了年,便可以去各宫娘娘处拜年。
往年这个时候,父母与兄弟姊妹们早便到了。
谢蓁回了椒房殿,殿内空荡荡的,连轮值的宫人都没见到两个。
今年谢家出了事,不论近亲远亲,都不会有人来访,况且今年宫宴也都无需谢蓁来备,她便给宫人们都放了假。
芊芊的玩伴娇娇儿入了宫,她们相约去御花园堆雪兽。
谢蓁点点头,含笑看着芊芊离去。
后宫的众人除了郭才人来给谢蓁拜了个年,其余人对她都唯恐避之不及。
郭才人是从王府一起入宫的,两人说了会话,散去后,殿内只余谢蓁一人。
她从枕后取出血书,血书静静地摊着,她也静静地坐着。
玉儿尚且就在身边都未能救回,何况岭南女眷远隔千里....
谢蓁双手抚上自己的脸,铜镜中的人影同时也抚上了脸,然后隔着窗,朝外望去。
接连的大雪压弯了梅树枝条。
庭院中红粉的花瓣落了满地,枝桠上,却有一抹脆弱的青绿。
许多花苞头顶一撮雪,还在静待花期。
世人只见梅花凌寒开,却无人问梅枝弯了几寸。
若无枝叶折腰使积雪滑落,花苞便会被湿雪长期掩埋,冻伤,直至腐败。
可偏偏梅花以傲骨立于世间,如此以尊严换生机,值得吗?
谢蓁在心中默默问着梅花。
她放下铜镜,重新审视起血书来。
这血书乃是父亲的一片衣物。
暗褐色的血迹已然斑驳。混杂着汗水与污渍,整块布料被染得泛黄发硬。只有边缘处,还能隐约看出原本华贵的银丝暗纹图样。
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始终萦绕着,是血的味道,还是镣铐的味道,谢蓁也不知道。
谢蓁只知“待有沉冤昭雪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是父亲的绝笔,他写下这血书后,当夜便自刎而亡。
或许梅花不问道阻且长。
她将血书抚平后折了起来,收到一个小小的方盒中。
不论是预知梦,还是上天让她重活了一次……谢蓁缓缓抬眸,既然天命如此,那便重入此局。
这一次,可不能再潦草收场。
她取来棋盘,一手执其黑,一手执其白。
黑白子于方寸之间交错,幽寂的殿宇中,唯有落子声铮铮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