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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河西谢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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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谢氏,戊寅年秋,满门抄斩。
“不……”伴随着凄厉的哀嚎,谢蓁猛然惊醒。
大雪,纸钱,唢呐声...统统不见踪影。
她满眼错愕地望向四周,空旷静谧的殿宇,黄花梨木的床榻,铺着羊皮的地垫。
是她的椒房殿。
谢蓁怔了许久,才举着颤抖的手抚上双腿。膝盖虽有些风寒之痛,但依旧灵活自如。
己卯年,杖三十。从那时起,她的腿便彻底废了。
那,是梦吗....
谢蓁匆匆往枕下摸去,只见带血的布条上,赫然显出【待有沉冤昭雪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几字。
是诏狱中父亲的血书绝笔。
谢蓁盯着这两行字,目光一寸寸暗了下来,最终紧紧攥在掌心。
窗外的梅花开的正盛,风一吹,冷香袭来,谢蓁打了个寒颤。
“主上,你终于醒了”掀开珠帘,脚步由远及近。
青荷欣喜若狂的上前抓住了谢蓁的手,谢蓁只看着她的嘴唇上下翕合:
“昨儿夜里公主突发高热,折腾了一整晚”
“太医们都在偏殿里候着,我这便去叫他们过来”
“等等”谢蓁喊住青荷,“是...玉儿吗?”
青荷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先前的梦境中,玉儿亡于戊寅年腊月二十。
谢蓁怔怔转身,“今儿是什么时候?”
“今儿是腊八啊主上”
“戊寅年?”
“戊寅年。”青荷蹙眉,弯着腰在谢蓁眼前挥手。
却见她顷刻间朝外奔去,连鞋袜也不来得及穿。
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细碎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冷风灌进衣袍,却未能吹散心中阴霾。
虽然谢蓁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脚步却比她的心更加急切。
琼华殿。
小公主的摇床旁围着两个奶嬷嬷。
皇帝和瑜妃端坐在一旁,太医们跪了一地,正禀报着公主的病情。
这时谢蓁飞奔进来,如若无人般径直扑向摇床,“玉儿...”
她披散着头发,又在严冬中未着外衣赤足闯入,太医们连忙低下头回避。
“贵妃娘娘”奶嬷嬷半蹲着行了个礼,然后将玉儿抱了起来。
从嬷嬷手中接过玉儿,孩子身上独有的奶味入鼻,谢蓁抱着她,才觉这个世界有了片刻的真切。
她长松口气。
可下一秒,映入眼前的便是玉儿因高热而通红的脸,连眼睛都泛着红红的热意。
谢蓁指尖碰到她滚烫的额头,竟被烫到下意识的往回缩,当即泪珠便止不住往下淌。
“阿娘...”怀中孩儿虚弱张口,已经哭哑的嗓子在努力喊出一声阿娘后,又干咳不止。
“阿娘在,阿娘在”谢蓁一边晃着玉儿安抚,一边慌忙轻拍她的后背。
谢蓁埋头在她后背低低啜泣,“阿娘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一时之间不知是哭是笑。
赵巡见了谢蓁这模样,眼底浮起一抹怜惜。
竟不由自主的起了身,他来到谢蓁身后,想要伸手抚上谢蓁肩头。
可谢蓁见状,侧着肩一耸,便错开赵巡。
她抱着玉儿,又退开数步之远。
眼见赵巡的手,一度悬在半空,瑜妃眼中也飞快闪过一丝不悦。
“姐姐真是糊涂”瑜妃起身过来挽住赵巡。
“公主有恙,陛下忧心忡忡照顾了一整日,你过来既不向陛下请安,又抱着公主,将寒气过给她,实在是...哎”
瑜妃欲言又止,面上端得一副无奈模样,话语中却尽是指责谢蓁不知礼数又枉为人母。
谢蓁并不回话,却默默地将玉儿放到地上。
瑜妃见状只当她是服了软,又瞥了一眼皇帝,更加大胆起来:
“姐姐莫不是久居深宫,连规矩都忘了?”瑜妃踱步着,目光却始终落在谢蓁身上,“身为后妃,衣冠不整的出来见人,别说尚有外男在,就算是...”
“青荷!”赵巡突然猛地回头,打断了瑜妃,也吓得众人一激灵。
青荷连忙疾步上前拜下,瑜妃却笑吟吟地望向谢蓁,露出几分玩味。
“什么天气,你便让你主子这般出门?”赵巡咆哮着,一脚踹倒正拿着狐裘披风的青荷。
瑜妃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皱起眉头,不可置信的缓缓望向赵巡。
这边谢蓁见青荷挨了打,心下一紧,连忙朝奶嬷嬷使了个眼色。
奶嬷嬷抱着玉儿进了内殿,几个太医也都一同低着头小跑进去。
谢蓁这才去拉青荷。
一边拉青荷起身,一面朝着赵巡仰头,咬着牙恨恨道:“你有事尽管冲着我来,何必拿我的人撒气”
“你...”赵巡一时语塞,你了好两次,才威严十足地吼出一声:“谢蓁,你放肆!”
青荷连连去拉谢蓁裙摆。
谢蓁虽不情愿,可父亲的血书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深吸口气,顺势跪了下来,“陛下日理万机,臣妾宫中之事不敢劳您费心,请早些回宫歇息吧”只是尚且生硬。
“你在赶朕走?”赵巡的目光紧紧盯着谢蓁,面上已有愠色。
谢蓁虽跪着,但腰背挺得笔直,“请陛下回宫!”
赵巡自然拂袖离去,瑜妃也紧随其后。
长清宫总算安静下来。
谢蓁怜惜地望向青荷,目光中有几分歉意。
青荷跟在她身边二十余载,平日里,谢蓁对她连一声重话都未曾说过。
“奴婢不疼”青荷摇着头,连忙给谢蓁披上狐裘,“其实陛下说得对,天冷,主上你身子不好,要更加注意”
“无妄之灾”,谢蓁叹着气,从手腕上撸了一只镯子下来塞到青荷手中。
身后的丫鬟们连忙跟上来,给谢蓁穿鞋袜的穿鞋袜,梳头发的梳头发,仅仅片刻,便给谢蓁穿戴整齐。
谢蓁这才入了内殿。
此时安乐公主已然入睡,谢蓁留了两个太医守在琼华殿,其余人则跟着谢蓁回了椒房殿。
“昨夜公主高热,依症状来看,外感寒邪入里化热,恐已到肺,郁结成肺热之症”
....
太医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治疗方案,可谢蓁在闻“肺热”二字后,便出了神。
果真是肺热。
先前梦中,玉儿便是因肺热而亡。
难道是预知梦....这个念头如火花般瞬间在谢蓁脑海中炸开。
若是预知梦,那就意味着玉儿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过十余日光景。
“啪嗒”一声,谢蓁手中的茶杯落地,瓷片与茶水四处飞溅。
太医们顿时跪了一地。
片刻的静默后,谢蓁摆了摆手,太医们相继退下。
当青荷进来的时候,谢蓁仍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主上,怎的让他们都走了?”青荷见太医们都往外走,边端着药碗递给谢蓁,边问:“你昏迷了两日才醒,不让太医再瞧瞧?”
见谢蓁神色恹恹地摇头,青荷也只得闭了口不再多言。
入了夜,谢蓁到琼华殿去陪玉儿歇息。
都说世间名医在宫中,谢蓁翻着医书,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追问太医,回应她的却只有接二连三的摇头。
腊月初九,玉儿咳了一夜。
腊月初十,烧退了又起。
腊月十一,高烧,昏迷。
……
日子一天天的过。
她便一天天的数。
赵巡每日都来,可谢蓁与他却相顾无言。
窗外的梅花落了一地,赵巡来时,亲自折了一支,让人插到花瓶。
梅香沁人,萦绕着宫闱。
那年宫下折梅,是他们的初见。
谢蓁踮着脚尖也没能够到枝头,全然不知身后来了人。赵巡从身后将梅枝压低,递到了谢蓁手上。
那样鲜活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了。
赵巡过来陪玉儿,谢蓁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寝殿。
她无心去想谢家的仇恨,也无心去想该如何面对赵巡。
腊月二十,就像是一把悬在谢蓁头上的刀。
肺热并非绝症,可玉儿实在太小了。无论如何用药,她的呼吸都越来越急促。
夜里小人儿咳嗽不止,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向谢蓁,“阿娘”,她指着自己的喉咙,“这里好像有蚂蚁。”
“快了,很快就会好了”谢蓁的心如被钝刀割磨,不知是对玉儿,还是在对自己说。
她盈着泪,轻声哼起了哄娃娃的童谣。
【月儿明,月儿亮】
【月儿落在我肩上】
【风儿轻,船儿晃】
【何处才到我家乡】
谢蓁的手木然地拍着玉儿。歌声轻缓而柔和,几乎听不出心中翻涌着痛。
烛光下的面容渐渐模糊。
谢蓁几欲昏厥,日夜照看玉儿,已经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口气能撑多久,可在上一次,她撑到了腊月十五才倒下
倒下后,第二日便被禁足。以至于未能见到玉儿最后一面。
这一次,她逼着自己入睡,逼着自己好生进食,逼着自己喝下苦药,也逼着自己接受腿上插遍银针。
可谢蓁却在腊月十四日时,两度呕血。
第一次呕血时,她将染血的帕子悄悄藏到袖中;第二次呕血时,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玉儿的小被子上。
带着血迹的被子,被她捻得皱皱巴巴。谢蓁低着头,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恐慌。
“阿娘,”玉儿指了指一旁的小布老虎,谢蓁回过神来,冲玉儿笑了笑,起身去拿。
可她的指尖才刚刚触碰到小布老虎,谢蓁竟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眼前一片黑瘴,可耳边却清晰地传来了玉儿的惊呼“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