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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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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谢蓁留宿崇仁殿的消息传出来后,不过半日光景,后宫妃嫔陆陆续续全往崇仁殿来请安。
这不,刚支走了郑才人与施宝林,后头又有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往这赶。
时瑞心中暗叫不妙,今日这已是第七波人,皇帝早就倦了,下令不再见客。他正想随意找个由头将人打发了,可随着这波人脚步渐渐走近,这才发现来者竟是贤妃云稚。
于是时瑞赶忙迎了上去:“哎哟,云娘娘,什么风把您也吹来了。”
崇仁殿内传来琵琶弹奏时婉转圆润的声响,云稚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
想来定是那许氏又在出风头。
许氏容貌一般,可歌舞、琵琶却是后宫一等一的好,颇为受宠,也遭人记恨。
贤妃低低骂了一声:“妖风邪气。”
时瑞则适时假意咳嗽,只当未闻。
“陛下心忧国事,怕是劳累过度”,贤妃云稚拍了拍手,身后丫鬟便举起了食盒,她又道:“我给陛下做了燕窝炖乳来,劳烦公公前去通报。”
殿内乐声未停,时瑞犹豫着,“哎”了一声,随即入了内殿。
可他却并未上前通报,只在内殿偏角站了一会儿,便出来回禀:“陛下正在小憩,一时半会恐怕醒不来,不若娘娘先回宫去?”
贤妃自然不肯,她刻意挑了傍晚才来,就是想学谢蓁昨日那般留宿,这个时候怎肯离去,于是便在殿外等候。
皇帝本就久久不入后宫,更别说二公主没了之后,许美人薄衫在雪地里起舞都没能留住皇帝。此刻咋然听说皇帝解了禁,后妃们自然都坐不住了。
没多时,薛嫔、樊贵人等也都陆续过来请安。
可她们急匆匆地来,隔着老远便见贤妃守在宫门未曾入内,心里便打起了退堂鼓,都讪讪地退了回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贤妃在廊外等到宫灯四起,等到寒鸦归巢,殿内的琵琶声却一曲接着一曲。
她的眸子也随着暮色渐渐暗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琵琶声终于停了,她忽地站起身来,可映入眼帘的却是满面春风的许美人,以及她身后抱着琵琶的丫鬟。
“呀,贤妃姐姐?”许美人摸着手指上修得平齐白净的指甲,仿佛才见到云稚般,走近了,行个礼:“姐姐久等了吧,怎地不进去?”
贤妃还未来得及回,许美人匆匆又道:“这外头风大,姐姐可小心些别受了寒。”
贤妃轻哼了一声:“劳妹妹挂心,本宫才到。”她勾着唇,眼角一扫那琵琶,流露出几分轻蔑:“你且先退下吧。”
许美人听了这话却不走,反而停下步子,颇有兴致地看向时瑞。
时瑞轻叹口气,面上却堆起笑:“且容我前去通禀一声。”
又入了内殿,赵巡已经起身。他伸着懒腰,见时瑞来得正好,便吩咐道:“传令下去,今晚去长清宫用膳。”
时瑞点了点头,欲言又止:“贤娘娘还在外候着...”
赵巡头也未抬:“让她走便是。”
时瑞倒吸口气,默默退了下去。
“陛下今日政务繁忙,不便见娘娘,娘娘还是请回吧”。
时瑞话音刚落,耳旁便传来许美人一声轻笑。顿时,贤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后宫明面上是谢蓁与傅珩盈分庭抗礼,可她二人的战场却不在后宫。因而后宫实则是淑妃与贤妃两派,争锋相对。
许美人正是淑妃一系。
好巧不巧,今日一早淑妃第一个过来请安,赵巡召见了她。下午犯了困,又召了许美人进来弹琵琶助眠,这一局可谓淑妃全胜。
“若是早知姐姐在外头,我该早些向陛下请辞的,也不至于累至如此。”说话间,许美人将一双鲜嫩的玉手举到贤妃面前,“您瞧,妾的手都抽筋了。”
被一个小小的美人如此奚落,云稚面上挂不住,却不好发作,只是冷冷地推开了许氏伸来的手。
“妹妹的琵琶曲如此动听,不如明日来我宫中再弹几曲?”云稚微微侧头,顿了一下,丫鬟自是了然,紧忙将手中的食盒呈了上来。
“有劳妹妹,”云稚看了一眼食盒,笑道:“看来,这燕窝炖乳只能赏给妹妹,作为酬劳了。”
许美人愣了一瞬,贤妃把她当做歌姬一般召去弹曲,又将这皇帝不要的燕窝炖乳转而赏给她,短短两句话,竟打了她两巴掌。
燕窝炖乳虽不是什么贵重的吃食,可贤妃要赏,许美人却无法拒绝。她伸手去接,本想趁机打翻食盒,却不想贤妃早有防备。
云稚反手抓住许美人,捏着她的手,用力按在食盒上,笑道:“妹妹可仔细些,免得手疼摔了东西,可就不好了。”
冬日昼短夜长,还没到用膳的时候,椒房殿内便有太监提前过来传话,说皇帝今晚要来一同用膳。
谢蓁下午沐浴之后,因着冬日湿冷,头发迟迟未干,便一直披散着,青丝柔顺地垂至腰间。
可皇帝要来,若是未梳妆,却不合礼数。
传话的太监刚走,丫鬟们便齐齐上阵,将头发分拨成几束,用干布细细地吸着水。又有人取了暖炉与炭盆来,分别靠近发丝,用热气烘着。
谢蓁接过青荷递来的纸条,看了一眼,突然将其紧紧握在手心。
竹玉手里拿着团扇,慢慢扇着暖风,青荷则转身去取了象牙梳。
她一边帮谢蓁梳头,一边问:“我看了瞿氏的档案,杭郡人,咱们要派人去杭郡吗?”
沉默了片刻,谢蓁摇了摇头。
“影,折了。”说话间,谢蓁将纸条扔进炭盆中,火苗窜起,顷刻间纸条消失殆尽。
影是她的暗卫首领,谢家出了事后,她便把暗卫都派去了岭南。
有着上一次的记忆,她虽知影会失踪,却不知影为何失踪,故而虽提前派了杏珠去岭南接替,却依旧心神不宁。
“岭南,人还够吗?”青荷问。
谢蓁又摇了摇头,片刻后,开口道:“今年有选秀,趁此让碧梧出宫吧。”
选秀是从民间选取德才兼备的女子入宫,除了少数选做妃嫔,其余都是选作女官、宫婢,因而秀女入宫,便可以放一批已满年岁的宫女出宫。
“碧梧手无缚鸡之力,怕是,去不了岭南。”青荷梳头的手一顿,“何况....”
“没有何况”,谢蓁的目光空洞,不知落在何处,只是口中呢喃着,未停:“她会管账,去宫外打理私产便是。往后杏珠就留在岭南,代替影,成为影卫之首。
静默了片刻,“也好。”青荷点了点头。
她一手托着谢蓁发尾,一手执梳,那象牙梳齿早已磨得油润如玉,她取齿沾了沾木樨清油,缓缓地从头顶梳下。
谢蓁侧身看向竹玉:“这几个月你去跟着碧梧学管账,往后,宫中的账务就交给你了。”
竹玉执扇的手一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可只那一瞬间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巡来时,青荷刚绾好头发。
谢蓁发髻低垂,斜斜地偏向一侧,别在耳后。她耳垂上挂着的绿珊瑚流珠耳坠,是尚功局中午刚送来的。
珊瑚珠本就名贵,湖水般翠绿的绿珊瑚珠更是罕见,七八颗珠子从湖水绿渐渐过渡到春水蓝,垂珠连串,随着光影变幻,翠色便在颈间流转。
赵巡一进门便瞧见了这对耳坠。
去年夏,东海郡丞上贡了这盒珊瑚珠,当时他看到这盒珠子的第一眼便认定了谢蓁会喜欢,早早让尚功局制成了首饰,却一直没舍得赏下去。
他慢慢走近,伸出手指托住这坠子,问谢蓁:“喜欢吗?”
“陛下喜欢吗?”谢蓁轻声反问。
“与你很是相配。”
闻言,谢蓁笑了笑,握住赵巡的手,抚上自己脸颊,将身子朝他那边贴了贴。
赵巡自是顺势将她一把搂了过来。
埋头在她发间,桂花的甜香刚好被皂角的清苦所中和,浸着些许水汽的凉润,正如深秋挂着露珠的桂枝。
“濯发了?”
“出汗了。”
目光对视上,两人不约而同会心一笑。
御膳房送来的食物不少,小厨房也煲了汤,谢蓁却对着一碗清粥出了神。
那清粥,米粒圆润饱满,将绽未绽,熬得稠稠的,粥面浮着一层浅浅的米油。香弹清甜,一入口谢蓁便知是今年新贡的渤海稻米。
自谢家出事后,这还是她吃到的第一口新贡稻。
贵妃的吃穿用度皆有定数,御膳房虽不至于克扣她,但渤海新稻在宫中也素来紧俏。如今又是傅氏当权,照理说是落不到长清宫的。
可今日一听皇帝要来,这御膳房倒是颇有眼色,殷勤地送了渤海新稻来。
谢蓁心不在焉地搅着碗内那薄薄一层的浅黄色米油。
她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谢家百年的簪缨世族,在河东河西俨然一方诸侯。可如今大厦已倾,她想要再维系从前的生活,竟然还要向皇帝邀宠求怜。
思及此,香弹的渤海新稻入口也味同嚼蜡。
“不合胃口?”赵巡见她一直搅着粥,难以下咽,不禁开口。
谢蓁猛地回神,女眷生死未定,谢家谋逆罪尚未平反,她自己也遭受弹劾、自身难保,如今哪里是伤春悲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