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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凰树下初相遇 九月,分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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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夏天走得拖泥带水,九月的粤省依旧闷热得像一口蒸笼。
何槿宁站在粤省南部这座小县城唯一一所重点中学——高鼓中学的公告栏前,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她个子不高,扎着最寻常的马尾,皮肤被夏天的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清澈又带着几分倔强。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都是刚升上高二的学生,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名字。文科重点班、理科重点班的两张名单用红纸黑字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边上围了三层人。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何槿宁的声音不大,被人群淹没了。她也不急,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外围等,等人潮稍微松动些,才慢慢挤进去。
文科重点班,高二(3)班。
她的名字在名单上排在第十一位——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的。何槿宁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的单科排名都在年级前列,但到了英语那一栏,她的名字直接掉到了年级一百二十名开外。
英语,永远是她迈不过去的那道坎。
“槿宁!槿宁!你也进了重点班!”一个圆脸的女生从背后拍了她一下,是她在高一同班的同学苏晓禾,成绩中等,分到了普通班,但看起来一点也不沮丧,“太好了,咱们虽然不同班,但还在同一层楼!”
何槿宁笑了笑,偷偷用手捂着露出的一排白牙:“嗯,你在几班?”
“我啊,高二(6)班,普通班。”苏晓禾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知道吗?理科重点班这次可厉害了,高二(1)班,听说班里好几个男生成绩好得吓人,其中有一个叫……”
“我不关心。”何槿宁笑着打断她。
“你这人,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苏晓禾撇撇嘴,又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我听说,今年高二分班后,学校要搞什么‘3+X’试点,高二下学期还要再分一次X班,搞得人心惶惶的。”
何槿宁微微皱了皱眉。她确实听班主任老周提过一嘴,说是粤省高考正在改革,从传统的文理分科向“3+X”模式过渡,但具体怎么操作,学校还没出正式文件。
“管它呢,先把眼前的学习搞好再说。”何槿宁说。
苏晓禾摇摇头:“你啊,就是太老成了,不像十七岁的人。”
何槿宁没接话。她的确不像十七岁的女孩——或者说,穷人家的孩子没有资格像十七岁。
她的家在距离县城三十多公里的一个村子里,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父亲何汉昀常年忙得脚不沾地,有胃病,而且老是弯着腰种地,腰椎也出了问题,阴天的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母亲廖卿兰身体也不好,在幼时经常泡水里洗衣服洗猪草,膝盖已经永久性弯曲直不起来了,而且她还有梅尼埃综合征,容易天旋地转地晕倒,要常年吃药,根本出不了远门。
家里还有一个弟一个妹,弟弟何槿龙在读初中,性格比较内向,成绩一般,但非常爱护她这个姐姐。
妹妹何槿敏在读小学,从小勤奋自律,成绩也很好,喜欢跟在何槿宁身后撒娇。
供三个孩子读书,对这个家庭来说已经是倾尽所有,尤其是父亲,简直是在用命来供养。
何槿宁每个月的伙食费是家里东拼西凑挤出来的,一百二十块钱,在高鼓中学的学生里属于最低的那一档。她从来不去食堂打荤菜,永远是白饭配一份最便宜的猪肉皮煮青菜,偶尔打个蛋花汤,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她从来不觉得苦,只是有时候会在深夜里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强迫自己默背英语单词——虽然背着背着就睡着了。
“走吧,去认认教室。”苏晓禾拉着她往教学楼走。
高鼓中学的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走廊上的铁栏杆生了锈,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文科重点班在二楼,理科重点班在三楼,中间隔着一层楼板,也隔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何槿宁走进高二(3)班的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然后开始打量这个新班级。
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互相认识着、寒暄着。何槿宁注意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原来高一的同学,但大多数是生面孔。文科重点班一共五十四个人,从全年级十二个班选拔出来的,可以说是文科方向最顶尖的一批学生了。
“嘿,你就是何槿宁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主动走过来,伸出手,“我叫陈志远,高一(5)班的,久仰大名,你的语文作文每次都被印成范文发到全年级,我拜读过很多次。”
何槿宁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他握了握手:“你好,过奖了。”
“我是咱们班的新任班长,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陈志远推了推眼镜,笑得很热络。
何槿宁点点头。她向来话不多,也不太擅长社交,但陈志远的热情让她觉得这个新班级可能不会太难融入。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周德明走进教室,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说话带着浓重的粤省口音。他在高鼓中学教了二十多年语文,是学校里最有威望的老师之一。
“同学们好,欢迎来到高二(3)班。”周德明的目光扫过全班,“在座的五十四位同学,是咱们年级文科方向最优秀的学生。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重点班不是保险箱,高二这一年非常关键,尤其是高考政策还在调整,谁松懈谁就会被淘汰。”
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屏息听着。
“关于高考改革,我简单说一下。”周德明在黑板上写了一个“3+X”,“2006年你们高考的时候,粤省实行的是‘3+X’考试方案。‘3’是指语文、数学、英语三科,‘X’是指文科基础或理科基础。但具体怎么分,高二下学期期末还会再分一次X班。也就是说,你们现在虽然分了文理科,但到高二结束的时候,还要再根据你们的成绩和志愿,细化分出几个X班来,比如政治班、历史班、地理班。”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所以,”周德明加重了语气,“高二这一整年,都不能放松。尤其是有些同学偏科严重——”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何槿宁一眼。
何槿宁低下了头。她知道自己的英语成绩在年级排名里有多扎眼,也知道英语在高考“3+X”中占了三分之一的比重。如果英语提不上去,她所谓的文科优势,在高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勤能补拙,相信只要接下来认认真真努力,肯定能迎头赶上的。”周德明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每人上台做个自我介绍,说说自己的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爱好,或者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从第一排开始。”
自我介绍开始了。何槿宁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打着腹稿。
同学们一个个上台,有的落落大方,有的紧张得结结巴巴。轮到何槿宁时,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讲台。
“大家好,我叫何槿宁,木槿花的槿,日子安宁的宁,取‘心若槿花自含香,一树平安入梦宁’的意思,”她顿了一下,“来自彰古村。”
彰古村,一个本地人都知道的穷村子。
“我的爱好是看书和写东西。”她说完这两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最后轻声说,“很高兴能和大家做同学。”
说完她就快步走回了座位,耳根微微发红。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何槿宁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有一棵凤凰木,九月的凤凰木是花开的第二季,看着像花期已过,只在叶缝里开着稀稀拉拉的几朵艳红花儿,满树全是翠绿的羽状复叶,细碎得像一片片绿色的羽毛。
她喜欢凤凰木。
每年五六月间,凤凰木开花,满树火红,像燃烧的云霞,更像一群群火凤凰铺天盖地地翩飞于高高的树冠上,绿叶点缀其间,倒像绸缎上的镶边,更显惊艳众生。
开花的凤凰树目空一切地将美与妖娆轰轰烈烈地挥霍到极致,说摄人心魂,一点不夸张。
据说,凤凰花名字缘于“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故名凤凰花。
她读高一那年,第一次在学校里看到盛开的凤凰花,被那种惊心动魄的火红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在一本书里读到一句话:“凤凰花,花开两季,一季缘来,一季缘散。”
她觉得这句话美得让人心碎。
自我介绍结束后,周德明宣布了下课。何槿宁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打饭。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饭卡,里面是刚充的一百二十块钱——这个月的全部伙食费。
一百二十块钱,二十八天,平均每天大概四块钱。早餐一块,午餐两块,晚餐一块,刚好够。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旧旧的铁饭盒,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比学校食堂提供的不锈钢餐盘要小一圈。
她刻意用小饭盒,是因为打饭的时候,食堂阿姨看到她的小饭盒,会下意识地少打一些菜,这样她就不用解释为什么只打一份青菜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路过楼梯口,不经意地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三楼的走廊上,一个男生正靠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T恤,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还有一双专注看着书本的眼睛。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正好和何槿宁的撞在一起。
何槿宁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往楼下走。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但很快就被自己压下去了。
——别多想,何槿宁,你现在的任务只有学习。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男生就是苏晓禾口中“理科重点班成绩好得吓人”的人之一。
他叫沈康邦,高二(1)班班长,年级理科排名前三,英语和数学常年稳居年级第一。
而他的语文,刚好和他优秀的理科成绩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和她的英语一样,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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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四楼的走廊上,沈康邦合上了手里的英语课本,目光追随着那个扎着马尾、穿着有些宽大的校服的女生,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并不认识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眼的短暂对视,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女生的眼神很干净,像山里的泉水,带着一种他没有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某种安静的、不卑不亢的力量。
“康邦!走啊,吃饭去!”一个高大的男生从教室里冲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是他的同桌兼死党方磊,体育特长生,身高一米八五,嗓门也大得像喇叭。
“嗯,走。”沈康邦收回目光,把英语课本夹在腋下。
“你看什么呢?”方磊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只看到三三两两往食堂走的学生,“有美女?”
“没有,看风景。”沈康邦面不改色地说。
“看风景?四楼看下去就一个破操场,有什么好看的。”方磊不信,但也没追问,“对了,听说这学期要从咱们班选几个人去给高二(3)班的同学补语文,你肯定跑不掉了,你的语文成绩虽然不算差,但在重点班里确实拖后腿……”
沈康邦皱了皱眉。他的语文成绩确实一般,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附近徘徊,阅读理解总是答不到点子上,作文更是干巴巴的,被语文老师批评过很多次“言之无物”。
“谁定的事?”他问。
“李老师呗,咱们班主任。”方磊说,“好像是学校搞的一个什么‘学科互助’活动,让理科重点班和文科重点班结对子,互相补短板。你给文科班的人补英语,文科班的人给你补语文。双赢嘛!”
沈康邦没说话,但心里觉得这个安排倒也不错。他的英语和数学确实好,但语文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高考肯定会吃亏。
“行吧。”他说。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学科互助”活动,会让他再次遇到那个眼神干净的女孩。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声不响地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时间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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