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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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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敏秀坐在那张宽大、坚硬、价值不菲的黄花梨木椅上,只觉得硌得慌,浑身不舒服。
虽然没见识,她也知道这木料是顶好的,纹理细腻,油润生光,可坐上去,只有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凉和坚硬。
她盯着面前烛台上跳跃的火苗,看那橙黄的光晕明明灭灭,像她此刻混乱翻腾的思绪。
呵!
先是疾言厉色,咄咄逼人地拆穿她,恐吓她;见吓不住,又屈尊降贵,甚至下跪,用无辜者的性命、用血流成河的惨状来恳求她。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唱念做打。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配合他,演好长公主,平息哪位皇帝陛下的怒火,救下他想救的人。
对,都是作戏。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在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步步为营,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藏着算计。
她不能信,不能心软。
可是……
可是那庭院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那些被草席随意遮盖、形状模糊的隆起
……
那些,也是作戏吗?
陶敏秀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尖锐的疼痛让她纷乱的思绪暂时凝聚。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投向对面那个同样沉默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你和曹国公家,” 她开口,声音异常清晰,“是什么关系?”
徐晦似乎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怔了一下,才道:“父辈是至交,我与他们家几个孩子,算是自幼一同进学的同窗。”
“只是这样?” 陶敏秀扯了扯嘴角,脸上写满了不信,“我看,不止吧。”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此刻的话语格外锐利。
“我如果‘死’了,陛下盛怒之下,你作为驸马,首当其冲。甚至怒火可能发泄到你背后的家族。
同窗故旧,知己好友,恐怕都难以独善其身,被牵连问罪都是有可能的。”
她看着徐晦在阴影中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只觉得痛快。越是高压她越是清醒,越是清醒,越讨厌人欺骗威胁。
“所以,你费尽心思要我配合,不仅仅是为了救国公府那些跪着祈福的人,也是为了救你自己,救你的家族,救你在意的一切,对吗?”
徐晦沉默着,没有否认。
半晌,他才缓缓道:“没错。”
“看来” 陶敏秀轻轻吁出一口气,靠回坚硬的椅背,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嘲讽,“驸马的私心,也是大大的。”
徐晦猛地抬起头,他看向她,眼神锐利,问道:“你是什么人?”
不像是质问她的来历,更像是在质问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没等她回答,他自顾自说:“如果她是被人害死的,我必将凶手找出,告禀陛下,千刀万剐,以其心头热血,祭她在天之灵!”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强硬压下去,
“可是那只是一场意外!”
“她自己不慎坠马是意外!头磕在场边的球杆上,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他看着她,那双刚刚还从容不迫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荒谬的愤怒。
“凭什么?!”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
“凭什么因为这样一场荒唐的、该死的意外,就要让那么多无辜的人陪葬?让京都掀起腥风血雨?让活着的人,也跟着一起下地狱?!”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陶敏秀怔怔地看着他。
相较之下,她更懂这句“凭什么”。
“凭什么因为她是公主,就让那么多人陪葬。”
公主是天子的孩子,金枝玉叶,万金之躯。她的命是命,可是,那院里的三十七个人呢?
“他们或许是谁的儿子,谁的女儿,谁的父亲,谁的母亲。他们可能早上出门时,还在想着今日的活计,想着家里的米缸,想着孩子的束脩……”
他们犯了什么错?
是错在没有在她坠马时,用身体垫在下面?是错在没有未卜先知,提前勒住那匹受惊的马?还是错在……他们生来便是伺候人、保护人的‘下人’,所以他们的命,就活该被拿来平息帝王的怒火,被当成‘以儆效尤’的祭品?
凭什么一场意外,就要天翻地覆,尸横遍野?
他的凭什么,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那点因被胁迫而生出的逆反和尖锐。
她甚至,生出一点同病相怜的荒诞感。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她好好睡着觉,一睁眼就莫名其妙到这什么古代,成了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冒牌公主?
凭什么她辛辛苦苦考的教师编忽然没了,凭什么她报答不了她想报恩的人。
烛火又“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将两人对坐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良久,陶敏秀才轻轻地、叹息般地开口:
“是啊,凭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徐晦胸口那团几乎要炸开的郁气,微微滞了一下。
“意外就是意外,”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指节泛白的手,“死了就是死了。再多的血,也洗不干净意外留下的痕迹,只会把更多活着的人拖进泥潭里。”
“但我也信我的判断。” 她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你救国公府,是出于情义。你保你自己和家族,是出于私心。这两者,并不冲突,甚至本就是一体。你不用觉得在我面前承认这个,就显得……不够高尚。”
徐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穿透这具熟悉的皮囊,看到了里面那个陌生的、却又异常通透的灵魂。
“人本来就是这样复杂的。” 陶敏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就像我,怕死,怕疼,不想掺和这些破事,只想回家。可闻到那些血味,想到那些可能因我这身体而死的人……我也没法心安理得地说‘与我无关’。”
徐晦此刻第一次,真正地穿透了这具他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皮囊,看到了里面那个来自异世、惊慌失措却异常清醒通透的鬼魂。
她大胆承认自己的怕和私心,也不惮于点破他的。
这场原本在他设计下应该囚徒困境的局里,这异世鬼魂用近乎残酷的坦诚方式轻易的戳穿。
此时反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真实。
徐晦沉默了许久。无数未出口的言语、被触动的情绪,以及重新审视与评估。都在烛火的跳跃中,明明暗暗的闪现。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嘶哑的质问平静了许多。
“人本就复杂。情义与私心,悲悯与自保,本就是一体的。是我……” 他顿了一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是我总想着,要把事情分得清楚些,好像这样,就能显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那簇跳动不定的烛火。
“国公府的人,与我一同长大,他们的父母待我如子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一场意外家破人亡。这是我的情义,也是我的责任。”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而我徐家,与公主联姻,是恩宠,也是枷锁。公主在,徐家稳如泰山;公主若有闪失,第一个被迁怒、被撕碎的,就是徐家。这是我的家族,我的根本,我不能让它因我而倾覆。这是我的私心。”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陶敏秀脸上,这一次,少了之前的审视与探究,多了几分和她一样的坦诚。
“所以,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是‘楚预’,需要你平安出现在陛下面前,陈情求恩。这关乎上百条性命,也关乎我徐氏满门的前程,甚至生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就是全部的前因后果,没有丝毫隐瞒。”
“你可以认为我是在利用你,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我们的目标,此刻是一致的——活下去,并且让尽可能多的人,也活下去。”
“现在,你知道了全部。你还愿意合作吗?” 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陶敏秀微微笑了笑,如果他不威胁她,可能她早就答应了。
她说:“在你说凭什么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得不答应了。”
“公主的死是意外,可是那37条性命确实被“暴力”所害。”
“我只是不想,让那三十七个……不,是更多像他们一样,什么错都没有,只是因为‘倒霉’,就要白白送命。”
“我占了这个身份,得了这暂时的‘生’。” 她看向徐晦,目光清冽,“那至少,在我还是‘楚预’的时候,在我还能做点什么的时候,尽力去阻止那场‘血流成河’。”
这不是什么高尚,她的语气中有些许苦涩,“我只是……我不想晚上睡觉,一闭眼,全是被草席盖着的人影,和洗不掉的血腥味。”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