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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的议题   黛西· ...

  •   黛西·萨桑塔认为爱是形而上学,她的理解浅薄,不知所以却仍固执坚持。如果非要谈起爱,世人大多数会引用名家之言,含糊其辞说那是一种理性思维的产物,是权衡利弊的选择。萨桑塔女士未有过正常的爱恋,也少有体味家人的关怀,对于爱,她可谓一无所知。可她嘲弄、讥讽、冷笑,出言不逊道那些人何其愚蠢,言之凿凿说爱不过是盲目冲动的显现。

      她总是这样,相信着自己断言的一切。

      在时报上读过莎士比亚的剧作评集后,萨桑塔女士寻到了更为恰当的比方。她说爱是杀死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真凶,给予了希望却又不足以让他们在命运的指缝中逃生,收获皆大欢喜的结局;她说爱是戏剧起承转合的动因,认为它不过是利用看似温暖的情谊于每时每刻向世人投射世界侧面冰冷的霾。她笃定爱是暴风眼,是毁坏即将到来的象征,又是一切湮灭之后的荒凉。她确信爱的伴身品与副作物,必然是物极必反招致的痛苦与失望。爱可以是罗曼蒂克,也可以不是,但无论如何,它最后都会化为灰烬,不留一丝余热。这本是用作深究的课题,是值得千言万语争辩的议论,可对于无心之人,这些事情显得过于无关紧要。所以,黛西·萨桑塔只是说:爱不过如此。

      莱昂对她并非言听计从,自然也不会事事附和应声,在有关爱的议题上,蒂莫西也有话要说。算不上争吵,只是为此黛西总和他不欢而散。可这并非说明分歧招致的只是不休的争论,至少就金尤莉所见所闻那般,尽管两人拥有各异的主张,彼此谁也无法说服谁,却因为性格差异,有一人愿意退一步沉默——总是这样,总是他——蒂莫西先生会适时选择缄默,让胜利女神将荣光授予萨桑塔女士。也许这就是爱的差异,金尤莉想,在她眼中黛西的爱是尖锐的张扬的,莱昂却显含蓄。也不一定如此,或许只是因为莱昂·蒂莫西怀抱着单向的好感,而黛西对这些情愫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理由仅此而已,因为萨桑塔女士从不相信爱。

      千百年来,有关爱的讨论总是莫衷一是,人们往往固执己见,相信自己窥见了箴言。黛西是其中之一,莱昂不善言辞,却也不是例外。

      事情还是要从头说起。

      那是发生在一九六二年的故事。那一年的伊始,莱昂和黛西都在哪里呢?其实也不会有更多人知道,人们熟知的只会是写在书上的几页名词,几句评语和几张标签,以及就此轻描淡写堆汇起的那个时代。那时的美国,众所周知的是阶级矛盾激化,是潜藏的社会暗流翻腾涌动,仿佛整个国家都搅于繁荣的消费主义经济与根深蒂固的种族不公间的撕扯;也远不止于此,那是个在核威慑与和毁灭的阴霾下喘息,文化与政治反叛的种子于此破土萌发,变革种子即将来临的时代。上述所说却只是宏观叙事者所见的世界,是由经济的繁荣与文化的悸动,冷战的阴影与人种的隔阂拼贴而成的剪影。它是更多人记忆的融汇,却与主人公们的世界少有联系,至少那时黛西眼中的美国,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

      时至今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还是多少人心中的黄金时代?还有多少人怀揣着憧憬,在眺望过去的虚行中收获了全无意义的宽慰?怀旧至今是一种病,把过去无法挽回的岁月粉饰成黄金时代更是愚不可及的谬论,却依旧有人在其中打捞尊严——那是无法应对当前生活的人所产生的浪漫主义的缺陷。总不乏有人看不清,妄想时间逆回,向后不断退去,直至回到往昔。那是无妄的挣扎。即使时间的回溯确有可能又如何?在每个时间里,都有至少一人在检视自己的格格不入。该回何处?该去何方?这一直是人类普遍的困境,所以,谁又能去几多苛责?未来的人都看不清,身处那个时代的萨桑塔女士,即使她虚伪而冷漠,却怎么不可以浪漫又天真?这一切本就无可厚非。

      一切的挣扎与渴求轰然倒塌,固执而惶恐的爱也即将化为齑粉的时代里,黛西凭借她不计后果的自负成为了高墙下的幸存者——沙粒尚未吹至她肩,所以她执着,保有着最初的爱,纯粹的爱。混乱、冲突、利益、斗争、阶级、变革、动荡、叛乱,任何人只要仰首环顾就能在如今的世界中裁剪出这样的片面——可是她没有抬头。

      在具象的生存需求都不被满足的时刻,许多人所思所想不过是下一餐的吃食位于何处,他们不会有闲情逸致去谈起爱。面包、牛奶与和平,微不足道的渴求,却又是最迫在眉睫刻不容缓的存在——这样的食不果腹的世界里,不会有爱。于是有时报的记者来到,妄图去抓住那不为人知的边角料,为自己赢得所谓的独家报道。

      那时上流社会的人总喜欢说起抽象的事物。他们说自己爱着人类,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只是傲慢的伪善,他们堂而皇之地爱着抽象的人类概念,但他们从不爱具体的人。具体的人也无二心在乎,他们不谈论事物的本质,无暇去争辩言语的真假是非与对错,他们关心的不过是食物的物质。

      对黛西而言,时代的洪流也远不如一碗热汤来得真实。她专注地注视着的,从来只是近在眼前的事物,唾手可得的财富,不屑一顾的行人,或是那出现于餐桌上的每一道菜。这个转折也许过于生硬,但事实却是如此。当要提及生活中的琐事时,人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大概就会是柴米油盐。即使是态度再暧昧不清,总也不置可否之人,面对这样的回答,亦且不该有怎样的犹疑。因为能被长久凝视的近在咫尺之物,除食物外,也少有标答。

      在久远的时间里,食物仅是抵御死亡的一种顽固地坚持;进食这一行为本身赤裸而直接,不承诺任何意义。在那片纯粹里,爱是冗余的变量——那从一开始就没有爱,本也不该有爱。然而人类却有一种天然的固执,为此几近荒谬地要为这沉默之物,赋予风马不接的寓意。

      爱由此,于食物中寄生。

      并非所有事物都须言表于口,并非任何人皆是能言善辩。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至少对于一个人,对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来说,已算是皆大欢喜。于是莱昂·蒂莫西感到庆幸。

      萨桑塔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顶多不过个二流货色,这句话即使是莱昂也无法辩驳。他知道黛西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知道她的企图、知道她势利而庸俗,然而在许多时候,莱昂·蒂莫西的心依旧为她而紧张,为她而颤动。这是爱吗?或许谈不上,也或许只是莱昂仅有一颗苍白的心,于是无力给予回答。

      他沉默寡言,他哑口无言,因此莱昂·蒂莫西只能付诸于行动,很多事情皆如此,黛西就少有在生活中听到同居人的声响,对方总是不发一言,一声不吭。萨桑塔本憎恶、仇视这样的沉默,但在许久之后,她也确凿会为无法归去的平静而短暂伤怀——当然,那都是后话,与此时此刻皆无关。

      今时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却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生活中常有琐事,能被记住的从来是寥寥。但有人却情愿为此余留记忆一隅。

      多年过后,在欧亚大陆的一端,曾经的少女、而今老去的金尤莉,依旧记得她旧日朋友们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那毫无疑问是些值得在未来回忆的日子,所以,她后来的许多年都沉浸在对那段时光的追忆中,这也无可厚非。

      三人闲谈的时刻并不多,更极少聊到过去的故事,每一个人都藏着秘密,一层由迷雾笼罩的名为过去的秘密。金尤莉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影子被拨开,但她并不认为黛西和莱昂也怀揣有同样的想法——即使她是一个比黛西更天真的家伙,她也依旧明白。而在微妙的无法言明的直觉的催动下,金尤莉隐约意识到,有些事情被摊开于表面之日,也许就是他们的小世界变化之时。

      她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变化,但她莫名产生了恐惧——她很久之后才想明白,那情绪从何而生。

      在浮于表面的身份信息里,莱昂是一个典型的意大利移民形象,文艺复兴与佛罗伦萨,威尼斯画家、万神殿与罗马斗兽场……人们总能凭借刻板印象说出许多与之紧密关联的名词,作为对传统具有堪称执着的意大利,食物这一从古至今流传的实在,也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过高存在感。那不勒斯披萨、意大利面、浓缩咖啡、卡布奇诺、托斯卡纳基安蒂葡萄酒……时间产生着变化,食物却仿佛早在某一刻就终止了变幻,成为了永恒。大概不能说是一种怀古,但也不至于守旧。总而言之,比起尝试新鲜的事物,作为意大利移民的莱昂的确更喜欢保守而谨慎地选择自己熟悉的存在——因此,蒂莫西先生望着萨桑塔女士带回来的菠萝披萨,愁容展露。

      “你为什么会买这个?”

      “这可是新品。”

      面对黛西的回答,莱昂欲言又止,如此几次三番,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其实能明白为什么萨桑塔会带回来这个食物:尽管它模样古怪,不伦不类,让人生畏,只是看着就难以下咽,但个冒犯感官的实验性造物无庸赘述是一个新的存在,一则前卫宣言。黛西热衷于标榜自己走在时代的潮头,因此对于所有崭新之物,总要展现出一种先于他人的接纳,这姿态或许大于真心,然而对她来说,真心与否绝非关键。如此种种,不过是黛西·萨桑塔为了强化自己与时俱进的身份特征的持续经营——她渴望维持这种与时代同频的在场证明,无论和衷共济,还是同流合污。

      莱昂·蒂莫西终究不愿意破坏黛西·萨桑塔的好心情,他沉默地挑起一块披萨,在对方似乎戏谑,似乎不怀好意的注视下将其送入口中。并非绝对的难以忍受,但他并不打算未来再有类似的体验,为此,莱昂只是缓慢地咀嚼着,迟滞地吞咽着。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轻嗤——“你还真是什么都吃得下去啊。”黛西支着下颌,眼中是一览无余的戏弄与嘲讽。她确凿无疑是别有用心。

      “不想吃就张嘴说不吃。你自己没有想法吗?没有原则吗?我听说意大利街区的人对这改良品种可没什么好态度,还以为你今天能为这个多说几句话,怎么?有时候为了保持沉默连喜恶都可以一块吞下去吗?那你这人还真是不可理喻。”她的笑容里掺进了别的什么,是一贯的打压与嘲弄,是气急后的失笑,还有的是……不着痕迹的失望。黛西·萨桑塔在失望。

      “这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记起,黛西也并非是那种愿意把喜恶宣于言表之人。她热衷于的是打压他者,在持续的时间里,黛西总对莱昂做出的饭菜挑三拣四,吹毛求疵,但那只是为了结果而做出的过程,是因着目的而逆施的手段。她有许多仇恨的对象,但并非每一个都是真正的仇敌——她真正憎恶的却是她少有提及之物。莱昂走神地想起了西红柿,熟透的猩红的软烂的西红柿。作为世界公认的意大利标签,这一作物早已与绝大多数的意大利菜肴捆绑挂钩,莱昂并不认为自己是怎样彻底的意大利裔,但也依旧保留有许多故土的痕迹,这大概是一生也无法磨灭的烙印。可莱昂注意到了黛西几乎不可察地蹙眉与排斥,于是他记住了,于是莱昂·蒂莫西清楚地记住了这一回事。没人清楚萨桑塔如何想法,她把这视作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又或许根本就未曾留意。但这与蒂莫西无甚联系,在连如此为何都说不清的时刻,他表现出了少有的天真:凡你不喜,自当退让。他当真只是这样单纯地想着,但黛西永远也不会知道。

      现在并不是回忆的时刻,莱昂知道在他注视着黛西时,对方的眼睛里倒映的也是自己的身影。萨桑塔依旧在等待某些事情的发生,等一场争吵?等一句反驳?也许都可以是答案,也许都不算是答案。黛西厌恶风平浪静的寻常,她需要他人的话语来打破令人窒息的平静,一瞬间也足矣。

      从一条狼到一条狗,驯化一万年就够了,而黛西·萨桑塔显然技胜一筹。于是莱昂听见了自己应答的声音——她得到了称心的答案,为此心满意足地笑了。

      事到如今,这依旧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天,但有关爱的议题到此为止。

      那时他们都以为,彼此会有更长久的未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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