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子》苏新游

2、恐吓

　　姐姐领我们两个到了一个卖鞋子的妇人那里，那妇人看见姐姐调笑着说道：“可别再偷我的鞋了，今儿个可没有你弟弟适合的。”
　　姐姐笑得甜的，有一点诡异的趴在摊上问道：“柳姨，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伪神的传言？”
　　柳姨缝鞋子的手顿了一顿，曲起手指敲了一下姐姐的脑袋：“什么伪神，这世道，到处都是伪神，怎么，你要寻他？”
　　我听着这话奇怪，抢前一步问道：“此话何意？”
　　柳姨没什么情绪的扫了我一眼：“这是谁啊，我早同你讲过不要和乱七八糟的人处一块，你听没听过。”
　　乱七八糟的人此时抽抽嘴角，替自己开脱到：“我不是，我是，她哥哥！”
　　有理有据。
　　柳姨这时略带着一丝，不屑的眼神扫了我上上下下，但也没纠结，说道：“你说你要找伪神，得先搞清楚啥是伪神吧，那肯定是那些祸害啊，你看看这儿，隔三岔五就打仗，不是防火就是活埋，大家一天天饭吃不饱没衣服穿，还要天天跑，这不就是祸害吗？”
　　人间的大权一般掌握在皇帝和朝廷人的手上，那照这么说，伪神应该在建康这些南方之地，但是明明告诉我在淮左，扔也扔到豫州，应该不至于诓我。
　　我接着问道：“拿着附近，有什么祸害吗？”
　　柳姨笑了一声，把她没做完的鞋甩在摊子上：“北边的虏人，南边的北伐军，你说他们是不是祸害。”
　　“是……吗？”
　　“怎么不是，他们打仗为什么要抢老百姓的粮食，他们打仗为什么要抢女人，为什么打赢了投降了要屠城，为什么本来过的好好的一个两个非要为了这么点地争得你死我活。我们……我们勤勤恳恳，我们做错了什么，种好的粮食被他们抢了，家里的相公儿子被他们抓了，女儿，我，我自己，还要被抓过去，房子，一把火烧了，没了！我女儿不肯，一刀，也没了！我相公，死战场上，做活盾牌，没了！我家乡，屠城纵火，没了！”
　　柳姨说的急，上气有点接不上下气，自己深呼吸姐姐也在给她顺气，而且瞪了我一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军官可能是伪神吗？”我问道。
　　柳姨气着气着，眼泪流了下来：“你说不是吗，不是吗，人能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你知道这俩娃娃，爹娘全部被火烧死了，活活烧死啊，就是因为守城的不愿意投降，被打下来的屠城了，我有的时候，真不知道要这些气节做什么，能活下去……，还是……”
　　我有点五味杂成，“柳姨，你这鞋我买了吧。”
　　柳姨突然发了怒，把我放在桌上的钱抓起一把扔向我：“我不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公子哥过来打探情报的，别在这里装神弄鬼胡说八道，滚，滚蛋，别拿你的脏钱碰我！”
　　我不太理解，虽然我不是她说的什么公子哥，但是：“你不是觉得活着不应该有气节……唔”
　　姐姐狠狠踢了我一脚，我的衣服上就这么沾了一个泥印子，说实话，我有点生气了。
　　“气节，要，呵呵，我告诉你，要什么呢，做行尸走肉也是活，谁想做那行尸走肉！”柳姨说着，最后停下了，呜咽声吞噬了她的苦楚，悲痛，不满和愤恨。
　　姐姐把我拉走了，留弟弟帮忙。
　　“你在说什么啊，干嘛戳人心窝子？”姐姐说。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我问她。
　　“哪哪都是问题，我都告诉你了让你别说了，柳姨是外头带着我们来这的，见识得多所以带你去找他，你倒好，直接把人给得罪了。”姐姐翻了我一个白眼。
　　“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有钱人，在我们这里是最被人喜欢，也是最被人讨厌的，你正常的买他的东西无所谓，但这里都是背井离乡遭过大苦大难的人，什么没见过，你把他们当叫花子打发，换做谁谁不生气，都是带着恨从鬼门关出来的，很多人早就不怕死了，怕的是没人把他们这条贱命当人命，你倒好，直接送钱，连看人的眼色都不会，蠢。”姐姐说。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们缺钱，我这不是在帮他们吗？”
　　“打住，你有犯浑，说了，他们有气节的，不愿意被你们当作无家可归的叫花子。”姐姐给了我一巴掌，“唉，算了和你说什么呢，你难懂的。”
　　姐姐摇摇头，对我说：“之后，做什么都听我的，还有不要说我是你妹妹听见没。
　　“为什么？”
　　“我这么穷，你这么有钱，你说你是我哥哥，别人只会觉得你这个哥哥做的可真好，自己飞黄腾达，留下妹妹在这里过苦日子，不想被人呸一口，你就听我的。”姐姐一个字一个字说，那种感觉好像如果他又我这么高的话，得拽着我的耳朵对着我的耳朵吼，把话吼进我的脑子里。
　　“听到了听到了，放过我吧姑奶奶。”我识相的点头哈腰。
　　神界有命令，在人间能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就不暴露，不过像我这么窝囊的神官，估计是头一回吧。
　　真是耳提面命啊，吃了个大亏。
　　接下来我权当木头，做一个大型摆设立在姐姐旁边。
　　她总是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明明那么难吃的馒头，她要说好吃，还花大价钱要买一笼，接着伸手找我要钱。
　　是可忍，钱不可忍：“这么难吃的馒头卖这么贵，你是傻吗？”
　　说完姐姐脸色一变，“啧”了一声，笑着对老板说今天就先吃一个了，下回再来买。
　　然后拉着我就走。
　　我云里雾里的，只知道看姐姐的表情知道我又做错了事。
　　然后姐姐在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停下对我说：“你是不是傻，那看到我在问东西啊，你和别人关系好了他们自然会告诉你很多东西，你倒好，直接把人给得罪了。”
　　这种如果她和我一样高她可能直接一个巴掌甩过来了的感觉又出现了。
　　事不过三，我再次之后尽职尽力的扮演一个哑巴，还是个树桩。
　　零零总总，姐姐告诉我让我还是往北方走，这几年北边总是不断的南下说不定里面真的有助战的伪神。
　　我也觉得对，但是姐姐忽然想起什么又和我说：“这边的林子，你去过没有？”
　　我摇摇头。
　　姐姐：“刚刚听老头说西边的林子好像闹鬼，经常死人，倒是可以去看看。”
　　我已经被吉祥物腌入味了，闻言只是点头点头。
　　“明日辰时，在包子铺等你。”姐姐说完打了一个哈欠：“结账吧，不多收你的，五十文。”
　　我直接拿给她了，等她甩甩手留下一个小小的背影给我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五十文是不是有点多啊。
　　反正我也不用那么多，战神不放心硬是塞了很多的钱给我。
　　翌日我到包子铺的时候姐姐已经大快朵颐了，带着弟弟。
　　看见我姐姐懒懒的打招呼说道：“早。”
　　我回了她，也买了包子吃。
　　这家店的包子是昨天在各种店铺打听并且试吃后我俩一起认同的最好吃的包子铺，肉比较多，而且蒸的很好，汁水很足。
　　一言以蔽之，好吃。
　　姐姐吃完以后和弟弟说了几句，我沉浸在包子里，没仔细听，然后对我说：“走吧。”
　　我愣神，反映出来她说的去哪：“你也去吗？”
　　姐姐点头：“我要不带你去，你进得去找得到路吗？”
　　言之有点理，我最后同意了。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运气不好，昨日艳阳高照，今天雾霭蒙蒙，我做了神侍以后杀的最多的就是鬼，各种场面血腥的，恐怖的，装模做样的基本都见过，我对这种所谓的恐怖感没什么感觉。
　　姐姐就不一样了，游刃有余的样子全部在看着林子阴森的样子后消失不见，换成了战战兢兢的小孩模样。
　　走得慢，得拉着我，而且时不时要大惊小怪一下。
　　不得不说她这样还挺好玩的。
　　但是情绪是会传递的，无论你怕不怕，进入林子深处以后，姐姐惊呼的频率肉眼可见的提高了，连带着我有时也招架不住突如其来的惊叫。
　　“姐姐，你别叫了，我本来不怕的。”现在也有点怕了，偏偏越到林子深处越黑。
　　我觉得奇怪，运起灵来，眼睛一睁。
　　好家伙，黑的不见五指，怕不是捅了鬼的老家。
　　我无所谓，鬼对我没有威胁，但是我做错了一件事，姐姐是活人啊。
　　虽说这里鬼这么多，很可能存在伪神，但是还是得先把姐姐送回去。
　　“活人气，活人气！”
　　我依稀听见有鬼在哭号，这种声音成为刺耳的刮树声，刺透着我和姐姐的耳朵。
　　姐姐捂着耳朵，我听见她有些哭腔的声音问我：“真的有鬼吗？”
　　我的眼前“唰”的闪来一道鬼影，我护住姐姐，召剑抵挡他拍来的一爪子。
　　“锵”的一声，鬼痛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我二指念诀，操控会归向鬼砍过去。
　　会归砍中鬼后变得血红的，进入了杀戮狂热，我也不打算辜负它，向前面黑影砍去。
　　但是没砍中，有什么挡住了会归，而且力气不小，将会归撞了回来。
　　“伪神？”我想着，但是当务之急是把姐姐带出去。
　　“汉人？”有一个鬼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趁我没注意靠近了姐姐。
　　我立马调转剑头横在姐姐面前，另一只手运起灵，暗中布下阵杀。
　　“做什么？”
　　那鬼停下来了，作势要抬手。
　　掌中一握，金线坡地而出，贯穿那鬼的全身。
　　不过它被东西护住了，没有立刻贯穿心脉。
　　“啧”我回头望了一眼林子深处。
　　手上阵杀放大面积。
　　“离开这里，走吧，南下去，回家去。”那鬼说道。
　　一点点红色的鲜艳的血滴在地上，这是鬼在哭。
　　“汉人吗，原来还有活着的汉人啊。”
　　我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林子里的雾快要散了，那只鬼轻轻的抱了一下姐姐，匆忙离去了。
　　这下我才仔细看姐姐，她也在流泪，马上，她就追了上去，和发了疯一样，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娘！你等一下！娘！”姐姐喊着哭着跑向前去，试图用手抓住什么东西。
　　但是林中大雾散尽，黑影离去，只剩下点点阳光。
　　阳光照在姐姐身上，姐姐跪在地上，痛苦的哭着喊着。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阳光也是伤人的。
　　我望着跪在地上的姐姐，可能是跪着吧，所以显得她小小的一个。
　　原来姐姐也只是一个小孩。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姐姐“哇”的一声扑进了我的怀里，抽抽嗒嗒的问我：“神仙哥哥，你说我，我娘，去哪了？”
　　“去冥间，去转世。”
　　“我们还能再见吗？”
　　“会的，相互思念的人，总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