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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成为全村嘲讽对象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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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我成为全村嘲讽对象
天亮的时候,马骁被猪叫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另一头刚生完崽的丹麦系长白猪吵醒的——它饿了,用它特殊语言---用鼻子拱着食槽,发出不满的哼哼声。像个正在闹绝食的孕妇。
马骁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猪圈旁的草垛墙上又配猪睡了一夜,脖子歪得像是被人打断过又随随便便接回去似生疼,后背全是汗,T 恤贴在后背上,能拧出水来。
一身猪骚加自己的汗味,特别刺鼻,虽然以前也如此,但今天味更重,似有重大事情将发生----
他揉着脖子站起来,不小心,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坨新鲜的猪粪。
“操——真走背运”
他单脚跳着去找水龙头,去冲洗刚踩到屎,可突然身后多一群小猪崽,它们以为这是什么新游戏,兴奋地哼哼着追着他跑。
你别说,十几只粉色的象小团子般东东正围着你脚边转着,磨蹭着----,那场面还挺壮观的——如果你不介意它们话,那一件开心的事,养宠物人都明白,这些小猪们太可爱了!
马骁把脚和鞋子冲到发白,脱了那一身汗衣,才终于把那股味儿淡了些。他看了看手机——已是早上六点二十。
微信里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他姐马燕,时间分别是昨晚 9 点、凌晨 1 点、和 1 点半。
【马燕】:听说你又黄了?
【马燕】:老弟你能不能争点气?
【马燕】:算了我不骂你了,你好好睡吧,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马骁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他知道他姐的脾气——说明天打,那就明天打。回不回消息没有任何区别。而且凌晨 1 点还没睡,估计又是在郑州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赶销售报表。
他姐马燕,人称“拼命三娘”,在郑州做房地产销售,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家都像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可那健壮的嘴炮,象一挺永远打不完子弹的机关枪。
他起身去拌饲料。猪饲料是按比例配的,玉米面、豆粕、麸皮,再加上一点微量元素。马骁闭着眼睛都能配,手感比那些大厨和面还准。
他把饲料倒进食槽,那头丹麦系长白猪埋头猛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你就知道吃,”马骁看着它,“你知道我昨天被人甩了多少钱吗?二百!二百块钱!我给猪配一次种才收五十!”
可猪怎能听懂人话,它们对吃最钟情,猪头都没抬,好象在说:“你放你的屁,我吃我美味猪食”。
马骁又叹了口气。去杂物间换衣服。那件西装还挂在钉子上,他看了一眼,觉得它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还是那种连敌军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输了的败仗。
他把它取下来,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塞到杂物间最角落的柜子底下。
眼不见为净,就象作了一次相亲 23 次的告白!
换了件灰色 T 恤,正面印着“正大饲料”四个大字,——这是去年进饲料时人家送的纪念品,领口早就松了,下摆有三个烟头烫的洞。
洞不是他烫的。他不抽烟。是上一次:他爸马老倔抽烟,他姐马燕也抽烟,这两个老烟枪没事就坐他旁边吞云吐雾,完了还问他:“你怎么不抽?”还说:“男人不抽烟,不像男子汉”。
他不抽,于是,他衣服就被烟烫了洞。
这找谁说理去。
七点钟,他妈王凤兰端着碗鸡蛋面过来了。
碗是那种搪瓷碗,白底红花,上面印着“福”字,碗里的面条堆得冒尖,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冒着香气----
“赶紧吃。”他妈把碗递给他,但站着没走。
马骁知道她在等什么。他埋头吃面,假装没看见。
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面是自家磨的。村里人老说王凤兰惯儿子,但她儿子都 25 了,她还天天给端碗面——惯不惯的,先不提,反正马骁是吃得挺香的。
但他妈显然不打算让他安静吃完这碗面。
“昨天那个……”她开口了,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咋样?”
马骁吸溜面条的声音停了一下。
“不咋样。”
“又没成?”
“……嗯。”
王凤兰在他旁边蹲下来。五十二岁的农村妇女,蹲下去的姿势跟马骁一模一样——这是几十年蹲着摘菜、喂鸡、烧火、蹲墙角晒太阳练出来的。城里人管这叫“蹲姿”,农村人管这叫“蹲着”,城乡有别,一个蹲的动作,叫法就一文一土。
“又是嫌你啥?”她问,“嫌你穷?嫌你丑?还是嫌你……”
“嫌我养猪。”
“你就,”王凤兰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大腿,“你就不能说你是搞畜牧业的?!”
“说了,”马骁冤得很,“妈我说了,但她问我是具体干啥的,我就……”
“你就嘴瓢?!”
“嗯。”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呢!”王凤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不重,但马骁差点把面条从鼻子里喷出来。
“妈你轻点……面都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你知不知道咱村跟你一样大的,还有几个没结婚的?”
“……不知道。”
“全村跟你差不多大的,就你一个!”王凤兰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像是一把突然拧开的高音喇叭:
“张家的张狗娃,孩子都满地跑了!
李家的李磊,上个月刚结的婚!
村东头刘二蛋那条腿瘸成那样,去年都娶上媳妇了!越南的!
隔壁老王家的儿子,在广东打工,带回来一个贵州的!
就连村口你王婶她外甥女,离过婚带个孩子,都有人要——你怎么就没人要?!”
马骁不吭声,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划拉到嘴里。
他知道他妈说的是气话。但有些气话,说着说着就成了实话。
王凤兰看着儿子,眼眶忽然有点红。她低下头,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其实土不多,但她就是需要找个动作掩饰一下情绪。
“小骁,妈不是逼你。”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一只突然泄了气的皮球,“妈是怕……你再拖下去,真找不着了。”
“怎么就找不着了?”马骁问,但他自己都知道这句话有多虚。
“你都相了二十三回了!”王凤兰又激动起来,“二十三个姑娘!一个都没成!你自己说,是不是你有问题?是不是你脑子有坑?是不是你……”
马骁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根本没法反驳。
二十三回。
他从二十二岁开始相亲,整整五年。平均一个半月一回,比大姨妈来得都准时。
有嫌他穷的——这个确实没办法,去年猪场亏了十几万,今年刚缓过来。
有嫌他丑的——这个他不服,他觉得自己长得还行,浓眉大眼,除了黑点没啥缺点。
有嫌他没本事的——但他觉得自己挺有本事的,养猪这行,方圆百里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有嫌他没房的——农村自建房,三层楼,加起来四百多平不够住?
有嫌他没正式工作的——但他要是去上班了,农村养猪不是工作吗?他不在家帮忙,他爸一个人扛不住。
还有两个,是嫌他身上有猪粪味儿。
这个他认。他天天泡在猪圈里味儿是重了点,但他每天都洗澡啊!用香皂!硫磺皂!还用的花露喷喷!
但没用。姑娘鼻子一皱,跟他说拜拜。
最离谱的一回,相亲对象是个在县城超市上班的姑娘,长得还行,说话也温柔。两人聊了二十多分钟,马骁觉得挺舒服,姑娘应该也觉得还行——要不怎么说这事儿邪门呢。
结果第二天,姑娘发微信问他:“你家猪场能值多少钱?”
马骁愣了一下,回了一句:“猪场是我爹的,不是我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那姑娘是图他的猪场,还是图他的人?
这个问题,他想了两百多遍,没想通。
可能这就是他单身的原因吧。
王凤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这次是真有土了,刚才蹲那儿的时候沾的。
“行了,我不说了。”她说,“你爸今天去镇上卖猪崽,你自己跟他说吧。”
马骁心里一沉:“跟他说啥?”
“说啥?说你又没成唄!你以为能瞒住?你王婶昨天就打电话跟你爸说了!”
马骁:“……”
王婶。
村口小卖部。
全村最大的情报交流中心、娱乐八卦集散地、村里审判庭。
他昨天骑摩托车路过的时候,王婶就坐在门口剥毛豆。剥一下午,能剥出一盆毛豆米,手里剥着嘴里说着,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果然。今天他相亲的事已成为村里的热点事件了,消息比他的摩托车跑得还快。
马老倔是上午十点回来的。
老头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空荡荡的——八头猪崽全卖了----
马骁正在猪圈里。
听见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进院子,马骁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了二十下。
马老倔把车停好,没说话,直接进了堂屋。
马骁等了五分钟,没动静。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
这不对。
按照正常流程,他爸应该先到猪圈看一眼,骂他两句“水槽没刷干净”等诸此类的话——然后才进屋喝茶,翘着二郎腿,听着收音机里唱豫剧,悠哉悠哉的。
今天直接进屋,连猪圈都没看一眼。
这是爸又真的生气了。
马骁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堂屋走。
堂屋里光线有点暗。窗户小,采光不好,常年一股潮湿的木头味。马老倔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茶是浓茶,他爸爱喝浓茶,浓到发苦的那种。
老头在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慢慢升上去。
马骁在他对面坐下来,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一半——如果情况不妙,随时方便跑路。
沉默。空气凝困,事情很严重------
马老倔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在桌腿上。桌腿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烫的印子了,密密麻麻的,像老画家创作的“烟烫抽象画”。
“你相亲第几个了?”他问。
“……二十三。”
“二十三个,”马老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不是自己幻听,“三年,二十三个。你好意思回答呢?”
马骁想笑,但看他爸那张脸,决定还是不笑了。
马老倔又点了一根烟。火光在昏暗的堂屋里亮了一下,同时,照着他满是纹路的脸,亮了又暗下去。
“你王婶说,你又跟人家聊猪了?”
“她问我是干啥的,我……”
“你就不能撒个谎?”
“撒啥谎?”
“你说你是:-----
在城里上班!在厂里上班!在工地上搬砖!
哪怕你说你在饭店端盘子呢!你非说养猪!你是不是缺心眼?!”
马骁不乐意了:“爹,养猪咋了?咱家三代养猪,爷爷养了一辈子猪,你也养了一辈子猪。咱家的房子、地、还有我哥结婚的钱,哪个不是养猪挣来的?咋到我就成丢人的事儿了?”
“养猪不丢人,”
马老倔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像是一锅烧开的水突然揭了盖。
“但你找不着媳妇!哪个姑娘愿意嫁个整天跟猪打交道的?啊?你说,哪个愿意?”
“她们不识货——”
“你识货?你识货你咋不找个识货的回来?”
这句话太狠了。马骁张了张嘴,发现没法接。
马老倔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哎?你都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搞不来!猪都比你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马骁情感那最脆弱的地方。
他在养猪这件事上,是真的自信,真的有本事。方圆五十里都知道,有时人家叫他“马老师”——虽然他才二十五,但这一声“老师”叫得真心实意。
他可以闭着眼睛摸出一头猪的体重,误差不超过三斤。他能从猪叫声里判断出它是饿了、渴了、病了还是发情了。他是真正的手艺人,真正的专家。
但在谈恋爱这件事上……,真比不养猪来的简单。
他是彻头彻尾的情感白痴。
纯白开水似的。
“爹,”他闷声说,“我知道我不行。但你骂我也没用啊,我总不能把猪当媳妇吧?”
马老倔被气笑了:“你倒是想!猪也看不上你!”
说完这句话,老头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像是要把这句话扇回去。
“行了行了,不说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马骁,“你妈给你约了下周六,隔壁村有个姑娘,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
“又来?”
“不来你能咋滴?打光棍?”马老倔的声音又低下去,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下周六,你给我好好表现。再聊猪,我打断你的腿。”
老头走了。脚步声很重,踩在院子里的土地上,扑哧扑哧的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嵌着猪粪——洗了几遍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手背上有几道被猪咬的旧伤疤,最深的那道是那头丹麦系长白猪刚来的时候咬的——它不适应新环境,吓到了,咬了他一口,缝了四针。
这是一双好手。
一双能让难产的猪妈妈顺利生产。
但好像没人需要这双手能为猪接生,有时还指甲缝里还嵌着猪粪手。
包括那些姑娘。
包括那些姑娘的家人。
包括那些可能成为他丈人的、老丈人的、或者别的什么人的……
他胡思乱想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下午两点,马骁去了村口小卖部。
不是他想去,是家里的盐用完了。他妈让他去买盐,他说好,然后磨蹭了半小时才出门。
因为他知道,那个小卖部,就是村口情报中心。全村最大的八卦集散地,民间审判庭,没有陪审团但人人都是法官。
他今天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果然,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王婶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
“我跟你说,老马家那小子,又黄了!第几回来了?二十三!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二、三,事不过三--------”
马骁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想过掉头就走。但如果掉头走,明天全村就会传“他做贼心虚,他恼羞成怒,他连盐都不敢来买”。
所以他迈步走了进去。
小卖部不大。一个柜台,几排货架,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一张泛黄的财神爷画像。门口摆着两张塑料凳,现在是傍晚了,没人坐。
王婶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葵花籽,边嗑边吐皮,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李婶坐在一张塑料凳上,手里剥着蒜。
赵叔靠着货架站着,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头了但他注意力不在那上面。
三个人呈三角形包围态势,中间的空地就是今天的“审判席”。
马骁一进来,三个人同时闭嘴。
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猎狗看见了兔子——不急不躁,因为知道跑不了。
“买……”马骁说,“买盐。”
王婶从柜台下面摸出一袋盐,放在柜台上。她笑眯眯地看着马骁,那种笑容马骁太熟悉了。
每次相亲失败都是一样的剧情面孔-----
那是猫看见老鼠时的表情。
“小骁啊,”王婶开口了,声音甜得像变质蜂蜜--不是真心实意,“昨天那个姑娘,咋样?”
“不咋样。”
“又没追上?”
“……嗯。”
李婶在旁边插嘴:“是人家没追上你,还是你没追上人家?”
“人家没追上我。”
“为啥呀?”
马骁不想说。
但王婶已经把盐扣住了。
没盐就做不了菜,盐是家庭的急需品。这个逻辑链条非常清晰,王婶作为一名从业三十年的小卖部老板,把这一点拿捏得很死。
“嫌我养猪。”马骁说。
王婶和李婶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那默契程度,像是彩排过二十年的双人组合。
赵叔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了。他一开口,马骁就知道要糟
——赵叔是村里著名的“道理王”:
讲道理能从早上讲到晚上,从建國初期讲到改革开放,从猪价讲到房价,从娶媳妇讲到生孙子。能从他嘴里完好无损地走出来的人,不多。
“小骁啊,”赵叔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
“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养猪这个事儿呢,在咱农村,确实是门手艺,不丢人。但是呢,你找一个黄花大姑娘,确实不太容易。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跟猪混在一起,身上一股味儿——”
“赵叔,我天天洗澡——”
“你天天洗澡,但猪圈就在你家院子里,那味儿能洗掉?”
赵叔摇摇头---
“你得换个思路。或者去城里打工,或者换个行当。你看你姐,在郑州干销售,一个月挣五六千,上个月还找了个对象,听说是个小主管,有房有车——”
赵叔顿了顿。
马骁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他姐马燕,比他大三岁,在郑州打拼了六年。从商场导购做起,做到销售主管,一直单身。上个月打电话还跟他诉苦:“弟啊,姐可能也要打光棍了,姐这命,咋跟你一样苦呢。”
结果转头就找了个对象。
都没跟家里说。还是赵叔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先知道的。
“你看你姐,多有本事,”王婶接过话头,“你再看看你。你说你一个大专生,你姐才高中毕业。人家在郑州混得风生水起,你在家里养猪还找不着媳妇。你说你这个书,是不是白念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
从马骁的胸口插进去,又从后背穿出来。
书白念了。
这四个字,他从二十二岁听到二十五岁。每年听一遍,一样的味儿。
好像他念了大专,就应该飞黄腾达,就应该年薪百万,就应该开着车戴着大金链子回村,然后村里姑娘排着队让他挑。
他没有飞黄腾达,所以他书白念了。
他找不着媳妇,所以他书白念了。
他养猪,所以他书白念了。
如果读书的目的是为了找媳妇,就是个歪理。
但这话他不敢说----
说了就是“不识好人心”,
说了就是“嘴硬”,
说了就是“活该你打光棍”。
马骁把盐从柜台上拿过来,扫码付钱。两块五,微信支付。
“等一下,”王婶叫住他,“找你五毛?”
“不用了。”
“那咋行呢,做生意嘛,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王婶从柜台底下摸出五个钢镚儿,排着队放在柜台上,“拿着。”
马骁把钱揣进兜里。钢镚儿在口袋里叮当响,像是在嘲笑他。
“小骁,”王婶又叫住他,“下周六那个护士,你可得好好表现。婶可听你妈说了,那姑娘长得好,在卫生院工作,有正式编制。你这次要是再聊猪——”
“婶,我知道。”
“知道就好。赶紧回吧,别让你妈等久了。”
马骁没回头。
他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听见身后三个人又聊起来了。声音压低了,但还能听见——
“这孩子,怕是脑子缺根弦。”
“可不是咋的,好好一小伙,咋就……”
“老马家也是倒灶,老大在郑州打工,老二在家养猪,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你看老马那脸拉的,跟长白山似的——”
马骁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傍晚,马骁坐在猪圈旁边的石头上。
石头是那种农村常见的青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现在坐上去刚好,不冷不热。石头旁边就是猪圈,猪圈的灯亮着,照得里面像一个小舞台。
手机的电话铃声响了。
马骁一看是他妈,赶紧接起来。
“小骁,你在哪儿?”
“猪圈。”
“又蹲猪圈!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待着?!”
“换哪儿?”
“……”亲妈沉默了一会儿,“你姐打电话来了,说要跟你视频。你给我收拾收拾,别让她看见你蹲在猪圈旁边,她又该骂你了。”
“知道了。”
然后走到院子里,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其实就是门口那棵槐树下面,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刚好能看清。
他给他姐拨了视频电话。
马燕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比他大两岁,但看起来像大五岁。销售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催人老。她化了妆,粉底涂得挺厚,但盖不住眼袋。她烫了卷发,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系了个丝巾——
背景是她的出租屋。一个十平米的单间,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有别的了。墙上贴着一张奖状——“2023 年度销冠”,还有一个便利贴,写着“今天也要加油鸭!”
马燕看见弟弟的脸,愣了一下。
“弟,你咋这么黑?”
“……晒的。”
“你是不是又天天在猪圈里待着?”
“……嗯。”
“你给我出来!别在猪圈里视频!臭死了!”
“我在院子里。”
“那也臭!赶紧换个地方!”
马骁移动了一下手机,把背后的猪圈移出镜头:“这样行了吧?”
“行行行,勉为其难吧。”马燕翻了个白眼,“我问你,你又黄了?”
“姐,你能不能开场白换个词?”
“换个啥?我换了二十三次了,词穷了!”马燕又翻了个白眼,“你到底咋回事?昨天那个是干啥的?”
“卖衣服的。”
“对,卖衣服的。人家咋看不上你了?”
“嫌我养猪。”
马燕沉默了两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
马骁知道这是她要开始长篇大论的前奏——就像锅炉要烧水之前,总要先排个气。
“老弟,”马燕开口了,“你能不能……把你那个朋友圈,收拾收拾?”
“我朋友圈咋了?”
“你朋友圈全是猪!”马燕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个度,“你自己打开看看!九条动态,八条是猪!不是母猪肉,就是小猪崽,要不就是猪配种——你让哪个姑娘看了不害怕?”
“我那是工作——”
“我知道是你工作!但你发朋友圈的时候能不能过过脑子?你发点自拍不行吗?发点风景不行吗?
“你发一堆猪屁股,谁看了不跑?”
马骁想说“猪屁股挺好看的”,但看他姐的表情,决定还是不说了。
“还有,”马燕继续输出,“你能不能去县城买两件像样的衣服?你那个西装——”
“姐,那个西装是你结婚——不是,是我哥结婚时候买的——”
“都三年了!领子都磨白了!袖口都起球了!你还好意思穿出去相亲?赶紧给我扔了!买新的!去县城!去海澜之家!男人的衣柜!听见了没?!”
“姐,海澜之家一件夹克四五百——”
“你少给猪买两袋饲料就有了!”
“猪得吃好,不然不长膘——”
“猪重要还是媳妇重要?!”
马骁认真想了想:“都重要。”
“你!”马燕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但她深吸一口气,又控制住了情绪——毕竟是在外面跑销售的人,什么样的客户没遇到过,什么样的气没受过。
“马骁,”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一点。
“……”马燕放弃了这个问题。她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话题,“行,那咱换个话题。我问你,你跟姑娘聊天,都聊啥?”
“聊猪。”
“……”
“你不会转移话题吗?她们问啥你答啥,你是答录机啊?”马燕恨铁不成钢,“她们问你干啥的,你说养殖的,然后呢?然后你不会问她们?”
“问啥?”
“问她们喜欢啥!问她们平时干啥!问她们工作累不累!问她们喜欢吃啥!问她们喜欢看啥电影!问她们……”
“姐,你这样问,不成查户口的吗?”
“查户口咋了?相亲就是查户口!不查清楚户口,怎么结婚?!”马燕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让她们说。你听着。点头。‘嗯’‘对’‘真的吗’‘你好厉害’。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马燕翻了个白眼,“姑娘不需要你多有本事,她只需要你听她说话。”
马骁把这句记在心里。
“行,我记住了。”
“第二件事,”
“删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今天给猪接生了,明天猪生病了,后天猪配种了——全删!留三条,最多三条,还得是可爱的,小猪崽那种。大猪不要,太丑。”
“……噢。”
“然后发点别的。发点你做的饭,发点你拍的风景,发点你看的书——”
“姐,我除了养猪的书,别的也不看啊。”
马燕又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去买两本。随便买。摆在桌上,拍个照,发朋友圈。显得你有文化。”
“这不是骗人吗?”
“这不是骗人!这叫包装!”马燕的声音提高了,“你卖猪的时候,不也给猪洗个澡、梳梳毛?一个道理!”
这个类比……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马骁说不上来。
“第三,”马燕竖起第三根手指,“下周六那个护士,你给我好好表现。”
“咋表现?”
“嘴甜一点!殷勤一点!别聊猪!别聊猪!别聊猪!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人家是护士,肯定爱干净,你身上那股猪味赶紧给我洗掉!用香水!或者用花露水!六神!茉莉花那个味道!多喷点!”
“……噢。”
“还有,”马燕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你要是再搞砸了,我就请假回来。坐在你旁边,替你说。你负责点头微笑就行了。”
“姐你要回来?”
“我回来盯着你!要不然你不争气!”
马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他姐坐在相亲桌旁边,跟姑娘聊得火热,他坐在旁边像个摆设一样点头微笑……
那可能是他人生中最丢脸的时刻。
没有之一。
“行了,我该开会了。”马燕说,“记住我说的。删朋友圈。买衣服。嘴甜一点。三个件事,一个都不能少。”
“记住了。”
“挂了。”
视频挂断了。
马骁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黑了。
星星出来了,一闪一闪的。农村的天空就是这点好,没有雾霾,星星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猪圈里偶尔传来几声猪哼。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九张图,全是那头丹麦系长白猪生崽的照片。十二只粉红色的小猪崽,挤在猪妈妈肚皮上,配文是:“又添了十二个小家伙,母子平安,开心!”
底下有三个赞。
分别来自:他爸,他妈,镇上卖饲料的老周。
马骁:“……”
他开始删朋友圈。
马骁看着之前的朋友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喜欢养猪。
这是真的。
他喜欢接生时候的那种紧张和兴奋,喜欢小猪崽刚生出来湿漉漉的样子,喜欢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喜欢它们吃饱了在他脚边打滚,喜欢它们哼哼唧唧的声音,喜欢它们信任他的眼神。
这是他的世界,他的王国,他的一切。
但这个世界,好像跟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样。
外面的世界,姑娘们不关心猪。它们关心包包,关心口红,关心明星,关心抖音上那些穿西装的帅哥对着镜头说“宝贝”。她们不会因为一头小猪崽出生了就开心得发朋友圈——除非她们是宠物店的。
马骁把手机放下。
走进猪圈。
猪们已经睡着了。那头丹麦系长白猪侧躺着,十二只小猪崽挤在它身边,发出细微的哼唧声。马骁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一头小猪崽的头。
“你们说,”马骁小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去城里打工?”
猪圈里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六月夜晚的热气,和一股淡淡的猪粪味。
那是他身上洗不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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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教父杰克 v:被拒绝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为什么被拒绝】
马骁瞥了一眼。
没点开。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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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为什么被拒绝。
他确实不知道。
“二十三次了,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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