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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释期花褚逃生天 等你并非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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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本正到精彩之处,无人留意这边动静。
花褚选了个视野尚佳的雅座,屋内炉火甚旺,他把大氅松了松。白羽紧密,扫得他心烦。
先生那句话说完,留足了听客们反应的时间。众人愤慨的声音一波又一波,花褚听了半晌,像是来开自己的批斗会。
一茶客深恶痛绝,骂道:“他竟有脸恶人先告状!怪只管去怪自己当年做事太绝,又何来讨饶?”
“没错!认罪也起码要有个态度,我要是楼迎,定会将花褚扒皮抽筋!”
“可究竟这话本作者是何来头,连五行盛会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倒是该那五大世家考虑的,不过,这话本作者,一定是恨极了花褚哈哈哈哈”,一人面色戏谑:“我真想当面看看那花褚听闻此话本后是何反应!”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共鸣,嗤笑不止。仿佛他们已经看到花褚灰溜溜变只缩头鸟,地遁归巢之样。
黎青几人看着少主安然落座,心里着急。少主功修尽失,重伤未愈,为何临到释期反而自行出塔?
且这话本竟又灵验,预言成真!当真大有蹊跷,还是少听为妙,不听最好。
黎青和师兄低语片刻,正要起身上楼,才发觉小腿不知何时被一圈细藤禁锢,行动不得。
又是这招!
几人愤愤朝楼上看去,少主却好像正听到趣处,也跟着旁人笑得脸埋到那白羽大氅领子里去。
说来奇怪,少主一直嫌弃大氅牵制行动,从不会穿。
又一声醒木惊堂,众人声音骤降。
“说是知错,不见诚意。燕无迹冷笑道:‘正常试练,何来迁怒一说?花褚,五年未见,旧账未清,莫非要我们先向你那弟子道歉么?’”
“花褚道声并非此意,令身后弟子归队。而后一一扫过面前之人,虽除楼迎外并未亮出各自宝器,却满眼都是提防,几人站位相错,好像生怕他突然暴起,疯起来再一人捅上一剑。”
“天色阴沉,这时竟有片片雪花飘落。花褚看了片刻,抬手向面前五人深辑一礼,道:‘往日之事是我抛情断义,深知自己作孽深重,今日特来请罪。’”
花褚笑中带咳,听见这话终于收了笑意。自己这番话,确实让人恼火。
小二听得入迷,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雅座已有一人,雅座这边人少,茶客通常都热热闹闹挤在下面。他上前斟茶,殷切的话却卡在嗓子里。
这人轮廓清正,眉间隐含悲悯之色,凤眼挑如寒星坠露。不觉多看了两眼,茶水都险些满溢出来。
察觉到自己冒失,斟完茶就溜了下去,不敢得罪,躲到墙角继续听那话本。
“众人仍旧紧盯着他,只怕有诈。只因花褚此人,菩萨善相,狼子心肠,翻脸不认人的时候多了去了。一句说罢,花褚伸向身后佩剑。”
“三派少主猝不及防,暗道不好。土派少主石衔玉手握五颗击山石,水派少主沈怀真挥动涧月尺,燕无霜唤出凌霄剑,燕无迹右脚迅速向后踢去,背上那把银柄火尖枪腾空翻转一周落于手中,直指花褚。”
“四人齐齐出招,势必要先发制敌。什么悔不当初,作孽深重,他们统统不信。燕无迹率先近身,火尖枪迅疾击至那把佩剑,石衔玉在花褚四周投出击山石,沈怀真挥尺布好六道水注,燕无霜剑封花褚后路,让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火尖枪重击花褚手中剑,力道大到燕无迹手指发麻,花褚并未撒手,硬接了他这一招后却并不与他缠斗,被随之而来的水柱击中,强大的冲力使他连退几步。燕无迹觉察出有些不对,还未开口阻止,击山石狠狠飞过,砸向花褚左手手臂。”
“只听咔擦一声,几人倒吸一口凉气。木派众人向这边奔来,花褚抬手制止。”
“‘你!’是故意的!燕无霜反应迅速,在花褚退后时已把剑撤走。若非她反应的快,恐怕早就将花褚捅个对穿。”
“花褚向后踉跄两步,手臂处青衣已染上大片红色。水火土派四人收手,神色复杂。中间之人仍未抬眼,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黎青几人听得心焦,顾不上琢磨少主为何禁锢他们,割开藤绳,摸到楼上。
花褚余光瞥见几人像赛跑似的奔过来,轻叹口气。
手中飞出三片柳叶,稳稳拖住要跪下的弟子们。
黎青他们低声道少主,还要开口,被花褚拦下。
“辛苦了。”
这五年实在亏欠他们太多,只是人多眼杂,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
花褚看他们一个个疑虑重重,开解一番:“表情开心一点,免得让人以为你们同‘花褚’一伙,再连累挨顿毒打。”
黎青克制收回想要去检查伤势的手,对如此低级的转移话题的方法无可奈何。
眼下只怕少主出逃之事败露,压低声音急问道:“少主,此地就在金派脚下,为何不速回悬桠琅境。”
“一会儿再说。”
“那现在要做什么?”
“等人,顺便敬聆一下这奇话本。”花褚含笑饮茶,便又看向台下。
三人习惯了少主自有计划,只得吞下一肚子疑问坐于一旁,警惕着周遭环境。
“众人还有何不明了,花褚此番举动就是为了令人出手伤他,好让自己处境凄惨,取得谅解。燕无霜死死盯着那片血红,道:‘何必...何必以伤来讨取你的心安。五年,我以为你真想明白了最对不起的人是谁。’”
“场内沉寂半晌,花褚竟冲着正中那人将右膝缓缓跪于地面,手中奉出佩剑,一字一句:‘我花褚愧对金派楼氏。天道在上,修士为证,今日自愿归还既往剑,废除功修。’”
“还未反应过来他都说了什么,只见他缓缓扬起右手,重重朝自己心脉击去。众人哑然,眨眼间便见花褚那根细尾红藤已疯长成了一处牢笼,细密地将花褚围了起来。枝脉交错间,只能从缝隙中看清一团血雾爆出。”
“重击心脉,虽会废除功修,可这样脉络散裂,无法愈合,只怕一生都会困于反噬之痛。燕无霜提剑砍去,只是徒劳。”
“细尾红藤怪异之一即是刀剑不可伤。石衔玉双手摁于地面,正要发力将此地震开,被燕无迹拦下来。楼迎走向藤笼,将将碰上,那藤却自动抽条缩了回去。”
“察觉到脚步声,花褚无力抬头,奉出既往剑:‘它与无咎本是双剑共生,理应归还。往日是我深辜诸位,今日所做,不求心安,不求谅解。念及我之前算得上半个金派弟子,听候盛潋君处置。’”
“‘半个金派弟子?我派花名册未有记录’,楼迎看了半晌,漠然一笑。”
“花褚恍若未闻:‘天刑剑墟灵植生长缓慢,若非五年前我摧毁此地,也该枝芽茂密了。’众人看向他,只见花褚盯着他身下的一株灵植,不知他又要做什么。”
“闻到一股奇香,众人忙闭气,花褚身为木派少主,可催使花香,香气有剧毒。”
“但见周遭花草树木似是跃起般疯长,霎那间花开遍地,枝繁叶茂。楼迎看着半跪于身前的花褚,灵力铺开方圆百里。功脉灵脉俱损,已是强弩之末。”
“花褚身形晃动,下一刻便觉手中一轻。只见无咎剑虚撑在既往剑下,见他自己跪直,无咎便收了回去,楼迎看也未看那剑一眼,转身便走:‘既往于我,不过陈赘。’”
“接着唤了两名弟子,沉声宣布:‘即今日起,将花褚押入寂剑塔内,自省过错,九十九天方可解释。’
“寂剑塔!那塔内存有五派之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禁闭室,三天功脉郁涩,五天灵脉受损,九十九天,能否活着也是一大问题。”
“更何况...众人看着半跪的花褚,已经算得上狼狈不堪。花褚拖着满身血站起来,只道一句并无异议,这就被押入了寂剑塔内。”
说书先生声线愈来愈高昂,言辞之中颇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台下诸位听得直呼爽快,好像自己也亲手刃敌。黎青听不下去,更不理解少主为何也随着鼓掌,只盼着他要等的人快来。
恰时铜铃叮咚两声,被激烈的讨论声掩盖。茶宿铺门被推开,寒气立刻窜进了屋子。
花褚裹了裹大氅,见两人身穿赤锦武袍,一前一后进了大堂,各自寻了座位。
“少主!”黎青几人随他视线看去,只看了一眼便缩回来,恨不得现在就拉着他破窗而出:“你要等的人,不会是他们吧?”
花褚不置可否:“你们从后门出,在移惑山下第三棵柳树前等我。”
黎青莫名在少主的眼神中看到了孺子可教的欣慰,两眼一抹黑。
金火两派情谊深厚,说不定已经知晓少主出逃之事。
终于要走,黎青反倒磨蹭起来。
“少主。今年…火旺,我觉得该少与火派两位少主见面较好吧?”
“晚了。”
花褚抬起茶杯,隔空敬了一敬似有感应看过来的两人。
“去吧,我马上到。”
这一章回快到尾声,小二拖着铜盘走上一圈,赏钱扔进去叮当作响。两兄妹快步逼至花褚桌前,正好与小二碰上。
僵持片刻,燕无霜冷脸扔去几颗碎银。
花褚乐不可支,暗叹一句出手阔绰,又叫小二添了两杯茶。
燕无霜没去追那三位弟子,落座后手握剑柄,好像随时防着他再跑掉。
茶气氤氲,都没有率先说话。
没人破冰,花褚乐得捧茶将这一章回听完。将至末尾,先生语气神秘,把人胃口吊得极高。
“寂剑塔内九十九天禁闭,八十八次拷问,七十七夜无眠,六十六遭反噬。七日中两日怀悔恨之意,两日忍彻骨寒,三日泪不断。花褚并非君子,难忍痛苦,定会寻机出逃,此为后话。”
“楼迎大步流星踏上霁仙台,手一挥那片狼藉便变得干干净净。”
“尘埃落定,盛会继续。众人从冲击中回神,观摩了一场好戏,乐子看完,都关注起自己的试练。一片片雪花飞落绿树之上,倒为紧张的试练增添了不少乐趣。”
“省去花褚认罪这一插曲,此盛会意义非常。复立五行为正道辅修,重启五派监护助法体系,便算是彻底摆脱了那场五行之征带来的阴霾。三月的验天会,定会更加隆重。”
“另提一句戏言,验天会也需得碰上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辰,万事小心。若非如此,定有祸乱。有缘人听及此处,向东行去。诸位欲明其详,且听下回。”
一回话毕,震撼不减。堂内叫好、唏嘘声不断,不时能听见出逃、自伤等字眼。
花褚这桌,也有了别的动静。
“饶因君精神尚好,看来寂剑塔也不是吃人的地方。”燕无迹目光落在花褚大氅之上,眼神疑惑:“我倒想请教你对这话本有何见解?”
花褚慢一拍意识到是在同他说话,笑道:“消遣小物,听听便罢。”
“往日各派长老常说你远见卓识,今日见这话本作者更料事如神,受挫了么?”
“圣夜君如此青睐,看来我确实低人一等,没料到你竟也会相信。”
一来一回,兜的圈子绕金派三圈有余。
燕无迹怒极反笑,不想和他周旋太久,将一张羊皮密卷甩在面前的桌子上,恨声低吼:
“我若不信,今日便不会赶来天刑剑墟。盛潋君已联合三派发了通缉,不论轻重,不计代价,势必要将你再次关押!”
金派宝器,尘途引。
花褚看向那密卷,代表他位置的点位正疯狂跳动着。
燕无迹双眼猩红,步步紧逼:“金派铁律,私自出逃一日,便再追加十日。盛会那日我以为你疯够了,花褚,是什么令你不顾一切连夜出逃?”
他顾及隔墙有耳,这句话几乎要咬着牙说的。
“不必诈我。我虽不如这作者那般料事如神,但也知盛潋君要找我,联合三派是多此一举。”
花褚喝尽杯中茶,不管他们是何反应:“我在这等你们,并非是要自投罗网。接下来的话,听不听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