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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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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倘若你我惊破真容,我将以何待你。
“锈,你还好吗,坚持住,我马上帮你……”
他还记得他听到这句话首先是不敢相信的震惊,其次是茫然无知的惶惑与战兢,空气间陡然寂静了,汹涌的狂厄吞噬着钢铁甲胄,啮咬着神经,可他似乎恍然未觉。
他本来全神贯注的意识突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上天降下一道惊雷把他经年的夙夜难愁又砸了回来,军人钢铁的战盔貌似也被七情六欲冲到九霄云外。
他现在还可以感到他当时紧攥的骨节滋滋作响,听到他颤抖的喉腔泄出嘶哑的声音。
“局长…你说什么…这个人……”
“先别说了,他不是敌人”他听到局长镇定的声音,他看到枷锁正穿刺这个人的胸口,破烂的胸腔生长出红色结晶,那个跟锈如出一辙的红色结晶,他看着这种种摆在他面前的证据,但他又看不到,他只看得到那张昏厥的脸,似在透过陌生的皮囊看着某个曾经消散的故人。
锈……
这个地底人,这个已经死了两年的人,这个他每每去陵园祭奠的人,这个曾被他亲手一枪击致昏厥的人,这个与他战斗过的人。
……锈这个名字听起来是那么陌生,这个名字以前只存在于烈士名单,墓碑刻痕,梦中旧语,却从来没在这人世听到过。
“棘,你在傻站什么,快来目标地点!”同伴的催促在耳边呼啸,而他看着担架抬着那个人匆匆远去,耳边传来匆促的声音催他构筑防线,他最后看了一眼逐渐消失的白色光点,转身去了奔赴的战场——
军人的素养告诉他应该继续严阵以待,危机还没有解除,地面还需要清理,他应该继续保持戒备,警惕周围,可那声惊雷犹在他耳边回荡,灼痕犹在眼前烧灼,于是他继续聚起一分溃散的警惕,照旧开枪,扳机,收尾,机械地做着一个战士应做的事,然后机械地回到家,步履像水泥那样沉重。
他一路上都在想,那个人一直在引导狂厄避开的走向,那个人在局长扑向前错愕的眼神和骤然构起的墙壁,那个人在他怒吼着冲过来时,他目眦欲裂地看着他,尚未注意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也无暇他顾,现在想起来,那双眼睛是那么柔和。
那么没有敌意……
他早该发现的。
第二天,他被上头训斥,在作战中失神,在协助中失误,罔顾军人天职,如何面对九泉之下陨命亡魂,可他被埋在地底的亡魂回来了。
他无法不想他。
于是他俯首忠实地听着,反省诚恳地说着,他一如既往地做着,继续履行军人的职责,继续抬起他的枪支。
他应该骂他一顿的,骂他为他费了这么多心思,为他来回奔走就为讨一个真相,为他不顾众人劝阻深入高塔深处,找他的遗体,他就这么一声不吭走了两年,两年音讯全无,不去问候一声旧友。
可他看着案上累累的踪迹档案,惨烈的尸检报告,寥寥稀疏的旧物,他又突然不气了,两年执著不舍,两年生死不知,到现在终于尘埃落定,惊雷传来轰鸣的声响,告诉他他还活着。
他又突然不气了……
后来他去管理局,请求见那位局长,不出意料的不允透漏,他捏了捏拳,又泄气地松下,空气经由他紧绷的耳廓,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他沉闷的叹息,像卷了千万次的尘灰积在他嗓子里,闷得他发堵。
“我知道他不是敌人,我……”
“我知道,他没怪你,他从来都不会怪你”
“………他还好吗?”
“他在班彦医学院,一直昏着。”
“……我,能去看看他吗?”
“这有点难,他比较特殊。”
“……我明白了,谢谢。”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那家医学院,他的步履不如想象中那么轻松,也许正如那个人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也不知道以何种姿态去看他,昔日的搭档旧友?还是一个打了他一顿前来致歉的特工,可他能见得到他吗,尽管如此,脚步还是驱使着他去找他,他说过,他不要遗书,他要人。
“病号身份特殊,不允探望。”
又来了,他就知道这样,他沉默地站在门口,又吃了一记闭门羹。
“让他进去吧,作为以前捕获过病人的功臣,他可以协助病人的监管任务。”
不远处传开一道熟悉的声音,常见的灰色制服。
“局长?”
“去看看他吧,如果你想的话。”
“……谢谢。”
于是他推开门,进去了那间让他魂牵梦萦的病房。
“…他一直这么昏着吗?”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昏厥的人影。
“是,这两天都不见好,一直在那躺着。”
“他为什么会使用地底的术,他为什么变得完全………”
完全不像他了。
“棘,他有很多秘密,我想一个战士背负的秘密,不让他的同伴知道也是一种善意。”
“我都知道”他的声音渐渐带着一种迟滞的停顿,像被沼水拖住粘滞了一样。
“我只是…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多。”
“不用担心,我看这家伙还要昏很长的时间,你可以慢慢看他,说不定能审出什么东西呢。”
灰衣长官调笑地挑起半边眉,这不轻不重的玩笑在这间病房里似乎缓解了压抑的气氛,空气又流动在阳光里了。
然后他看着锈,这个人睡得很熟,脸色跟死人一样苍白,也不知道他怎么挺过去这样的污染的,床边点滴静静地流逝,而他也跟点滴一样一言不发。
倒是很殊途同归。
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见过的离别也这么多,却从来没有沉默着这么久,好像对这个人,他唯有付之静静的无语凝噎与之相待,探病时间结束的时候,暮色将近,也许是晨光将落,窗外透进浅金的光线竟将他的侧脸打磨得柔和,看着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也许是个好兆头,他想。
他临走前检查了点滴是否挂完,绷带是否无误,好像也没什么要检查的,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跟木乃伊一样,然后静静地走了,留他一个人在那安睡,跨出门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梦呓。
棘有时候想,这个人就像漂泊不定的风筝,飞得太远不知道飞向何处,两年前他是锈,现在不知道是别的什么人,拽着的那根线细若游丝,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他只好追着风筝曾经飘过的痕迹,找那些蛛丝马迹,等到他突然降落在他身旁,风筝却已经面目全非了。
第二次这家伙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姿,结合他苍白的脸色真像个将死的吸血鬼了,他这么枯坐确实也没什么意思,又不会把人叫醒,可他就想这么看着他,他经常在沉静的点滴声中度过病房小小的片段,偶尔会拿出曾经的照片缓缓地摩挲,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轻微的皱痕,眼前人有着和照片全然相异的脸庞,他也一点都不觉得违和,两年前和两年后,在他眼里,这个人都是一样的……
风筝已经截而不同,可断了线的风筝他就不要了吗,他苦苦找了这么久的线头,一点一点地把它放进珍藏的线盒,琢磨着那点蛛丝马迹,追着那丝飘移的风,到现在就真能不要了吗,哪管他面目全非呢?
他不在乎……
也许他活该当这个风筝的线。
第三次探望的时候,棘觉得有点好笑,这个昔日上蹿下跳让他们觉得棘手的人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安逸得很,也许醒了也不能动吧,也不知道这家伙到时作何感想,靠在床上跟他干瞪眼吗?
墓园的百合花他已经放了两年了,现在还要挪个地继续放吗,他看了看桌台上新鲜的花,花瓣是无暇的白。
真没办法,他好歹付了订花的钱,特工薪水就那么点,不能浪费了。
锈醒来的时候,他刚好刚到,空气彻底寂静了,那位局长早就跟他说他已经醒了,他下班就马不停蹄地赶,结果撞上这一遭,四目相对,他觉得尴尬的人不只是他。
他旁若无人地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发出了一周以来第一句问候。
“听说你醒了”这不废话吗,他想。
“…是,谢谢关心”除了这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锈&棘:………
“我要向你道歉,是我误会了你,给了你一枪。”
“没关系,我好得很快,谢谢你让我睡了一觉。”
锈扯出一个微笑。
他试图开个玩笑缓和气氛,结果发现气氛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对,因为他感到空气凝结了几分,旧友的自责好像能穿透厚重的绷带,让他也不自觉屏息。
“我知道你不是敌人。”
“那太好了,感谢你我解除了误会,可喜可贺。”
“……你打算跟我装聋作哑客套到什么时候?”
棘忍不住了。
他捕捉到锈的喉咙短暂收缩了一秒,这是他些微失去方寸的表现。
“抱歉,我没有打算跟你装聋作哑,你跟那位局长一样,都是那么犟。”
锈偏过他赤色的眼珠,目光不知道在看谁,反正不是在看他。
“是你太不坦诚,总想着逃才一直抓你。”
“我看你们也挺能抓的,这不落网了吗。”
他故作轻松地笑笑,眼神示意自己身上的绷带。
“你看,我连动都不能动了,免费COS木乃伊,还有什么是不能审出来的呢?”
“你现在是病人,病房不用谈审查,伤员都不爱惜自己的吗?”
“……”锈哑住了。他总是这样,对待坚硬他可以回以钢枪,舍身取义,但对待柔软,他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圆滑好像一瞬间失了灵,落入了空落落的棉花里,堵得他发暖,堵得他酸涩。
“我本来还担心你的身体,现在看这幅还能插科打诨的样子,倒是不必了。”
他看着锈尴尬的看向了别处。
语毕,他到底还是放过了他,轻轻地说,好像这些话已经在腹稿里打了千万遍。
“我知道你有不想说的,我也不强求你,你这么做自然有你的理由,实话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但我会一直来看你,不管你把我当第九机关特工棘也好,还是一个跟你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也罢,亦或是曾经那个搭档,在我眼里,你都是一个可靠的,值得信赖的朋友,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叫锈,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你。”
“……”真是奇怪,明明自己已经算是个死人了,为什么还感到本该枯死的心在猛烈地跳动呢,他都快怀疑这具身体出问题了。
他还没从恍神中抽身,棘就已经起身而立。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要做的是好好养病,而不是想些有的没的,局长让我传话你也别想着逃跑,就这样,好好歇着吧。”
他临走前还紧了紧稍微松掉的绷带,军人的动作温柔不到哪里去,但没有勒到骨头,已经不错了。
锈抬眼看着窗边,桌台上有株百合花静静盛开,摇曳着一室清香,昨天倒还没有,他记得昨天是康乃馨。
如期而至的下一次探望:
“我记得当时你身上挂了不少彩?”
“你也没好到哪去。”
可我有自愈啊,锈腹诽道。
锈看到桌角摆着什么物件,有点眼熟,他不记得了。
“那是什么?”
“……你的遗像。”
“………你也不用这么埋汰我吧”锈失笑说道。
“不是在埋汰”他慢慢地抽出一张张照片,档案,文件,不急不慢继续说着:
“你死后,当初也有不少人牵挂你,在乎你的死因,和我一样查着,只是西区鱼龙混杂,高塔破损严重,机关不允追问,已经找不出什么有效的东西了,可我们都知道你死得不明不白的。”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克制了艰难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查了,他们都说我犟,可你是我的搭档,我怎么能弃之不顾呢。”
锈:……
“你死后,我也试着找过你的足迹,结果你平时神出鬼没的,也没多少人见到你,我翻遍了你在机关的档案,除了出任务时和你我的合照,也就你的遗像和你的登记册了。”
“还有,你应该拿到这个”棘的手中出现了一枚闪闪发亮的勋章。
“西区流民寨暴动,高塔黑环你出了不少力,你应该得到一枚勋章的,结果你殉职了,我还是替你留下下来。”
“这是属于你的,锈的东西拿晚了两年,应该再拿回来。”
“……你应该知道,我已经不属于第九机关,现在也不是锈的身份,已经过去的东西就留在那吧。”
锈转头看向窗边的百合花,它在晨光下被醺得酝出了一抹暖色。
“不,在黑环战斗的人的的确确就是你,和我并肩作战的也是你,不要不承认。”
“明明我们都记得你,你却一个劲地否认,我看这股犟劲是一点没改,皮下换了个吸血鬼罢了。”
“……随你怎么说吧”被他这么无厘头的一搅,锈失笑得有些没了力气。
“第九机关的抚恤金还在生效,随时都可以来领,那个勋章是属于你的,你有资格接受,至于我”
棘深吸了一口气,说:
“我一直当你是我搭档,哪怕锈不再是锈,我就不当你是搭档了吗?”
“你口口声声否认着这个那个,你如果不在乎,不把我当搭档,当初又为什么一直不攻击呢……”
锈哑炮了,他能言善辩的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阳光烤得他暖烘烘的,百合花上的光线在缓缓爬过,天际线在下沿,日落要降下了。
棘走了。桌上还放着那枚勋章,他没依锈所言拿走,毕竟勋章的主人是锈,不是他。再者那个木乃伊一样的病号又不能扒回去,锈虽然动不了,但也没拜托专业人员归还,勋章还放在那,旁边挨着百合花。
他一直看着那枚勋章,直至日暮时分,他困了,眼皮不轻不重地打架,不知不觉他浅浅进入了梦乡,勋章陪着他,像是谁怀着善意的祝福和嘱托。
那晚他做了个好梦。
之后的几次都是这样,他们静静地说话,棘时不时地拿些东西,跟他说着往事,有些锈自己都不记得了,亏他还能搜罗这些七零八碎的回忆,保管那些物件,他也好像想起来了,一些尘封的旧事。
“我记得你在部队里准头是最好的。”
“是啊,你也不赖,不然怎么会被你一枪打晕呢。”
“你小子一定要跟我说这件事吗,我道过歉了,我……”棘的声音不自觉缩紧,他确实依然为那枪感到歉疚,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明明已经复原,可当时持枪的左手依然不自觉紧绷,握拳,然后被旧友的言语安慰着松下。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只是你忘了特务守则第一条,不可以感情用事吗”锈微笑道。
“……你现编的吧。”
“哪有,还是在我脑里过了一秒的。”
此人笑着不无谦虚的说,活像只眯眯眼的猫。
“说起来你……”棘慢吞吞地道。
“怎么了?”
“你最近倒是老实了不少,别是在琢磨着逃跑吧?”
他刻意拉长了音调,好叫锈听得清楚,锈感觉有根弦缓缓擦着他话语的线,不轻不重地意有所指。
“怎么会,病床上加了防护,局长也跟你说了吧,不会再有意外了,我能怎么办呢,只好束手就擒。”
他无可奈何地摊手,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别跟我插科打诨,我还不知道你,你小子不是什么老实的人。”
锈尴尬地笑了笑。
“我是想让你留下,你还有很多要交代。”
他又松动地一转话锋:
“但你如果想走,我也不强留你,你那身本事应该也留不住,只是希望你用着点心,多护着你自己这条命,别忘了还有人记挂你,抗打就能不知死活了吗,变成这样,活该。”
他指了指锈满身的绷带。
“知道了知道了,我答应你,有些人希望我九死一生也要回来,我又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呢?”
难得的语气轻快,难得的真心实意,他听的出来,这个人是认真的,既然如此,那就够了。
“…算你识相,知道就好。”
那天桌台旁恰好又换了一株百合花,微微摇曳,晚风晴好,满室馨香,不知怎么的,病房里的两人数日来绽开了前所未有的笑容,倒是一桩好事。
例行看房的护士小姐想。
第七天,不出意料,锈真的跑了,棘收到医院的来信时,不无意外地接受这条消息,不过有一条值得注意的是,桌上的勋章没了,看来已经被某个人收入囊中,到了它主人的身边。
无所谓,他总会被逮到的,棘平静地想。
毕竟有那位局长在,只是下次可要认真些,别再让他跑了,他还有很多要问的呢,不过……他倒也不是什么都没留,棘看着他手上早已阅过的信件,一如既往地张狂,越狱还敢留下罪证留言。
“亲爱的搭档,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不用担心,既然我向你和那位长官保证过,就不会食言,如你所说我还是一样的顽固,那就请包容我的小小过失,我将继续在黑夜里战斗,和你一起守望黎明,希望下次在西区街角偶遇的时候,你能枪下留情,毕竟我没给脑袋交保险,当道路上长满鲜花,荒竭上降下甘雨,我愿和你一起散步在某处熟悉的街道上,共享和平的欢韵。”
他把信件依次折起,这次他没撕掉,毕竟他不要遗书,他只要人,这封信,他还算满意。
风筝又飞走了,不过这次,随他飞吧,他又缠好了一根线。
百合花迎风飘摇,是谁呢,是谁在轻声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