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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封多年的日志 2001年 ...

  •   第三次在QICQ上拒绝了同事发来的大排档邀请,钟表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五点整。旁边机位的哥们儿,仨小时前还兴奋混合着暴怒,把可怜的包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哀嚎。此刻恍若梼杌附体,鼾声震天,混着浊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呼哧呼哧的,总觉得得打个120送他去医院才妥。

      虽然这么损人有损口德,但不得不提,他的呼噜声和我的胃部因饥饿发出的咕噜声奏成深夜网吧极具底层市井烟火气的交响乐。去参演一场音乐会,门票都得被炒得翻好几倍。当然,是玩笑话,难得休假,红警一打忘了时辰,光顾着扩张领土。早就把时间抛之脑后,再一看,手边的红烧牛肉面已经泡得发涨软烂,被打入冷宫的这一个钟头内,它看起来很是哀怨,白花花的面条缀着两片葱花,嗦一口,嗯——真是寡、淡、无味。左手握着鼠标,随手点进天涯刷着,鼠标刚停留在莲蓬鬼话,光标在桌面转了几下,映入眼帘第一条:

      《泰山经石峪石头上的奇怪符号,有人见过吗?老一辈说不是字》
      去年去泰山玩,在经石峪后面野山沟里,看到几块石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不是经文,也不像篆字。带下山询问当地老者,只说泰山底埋着上古封禅的东西,不是皇帝墓,是比夏商更早的什么“地契”“山纹”有懂得筒子们讲解一下吗,感谢。

      一颗橘子:沙发。我爸以前跑地质,说泰山那的石头跟别处不一样,有些带红黄绿三色,不是普通石头。

      我对这些东西向来不感冒,甚至打心底有一种抗拒心理。我爸妈就是在我读高一那年一次进山后失踪,至今未寻得下落,巡山队和搜救人员换了一轮又一轮,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寻得。只扫了一眼标题,就随手点了左上角的最小化,把IE缩去任务栏底部,眼不见为净。

      ……

      我慢慢咀嚼着,一抿就碎的面条在口中弥漫起淡淡的甜味,混杂着料包的微辣,有种古怪的味道。旁边那哥们儿兴许是闻到泡面味儿了,鼻子动了动,然后咂咂嘴,像在梦里吃到了什么珍馐美味。才慢慢睁开眼睛,打着哈欠搓着脸坐直身体,揉着脖子往这边看了一眼,脸上有一道被鼠标垫摁出来的红印子。

      他倒也不在意,一手扒拉两下睡得乱糟的头发,一手抄起显示屏旁那瓶海光汽水,牙一用力,“咔”地磕开瓶盖,顿时“嘶——”一声,瓶口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气。他忙低头用嘴堵住瓶口,而后仰头猛灌一大口,含糊着:“兄弟挺能熬啊,一晚上没合眼?”

      这人很自来熟,没等我接话,已经放下玻璃瓶,把椅子挪过来,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包皱皱巴巴的大青山,抽出一支递给我:“点一根,醒醒神。”

      我倒没有推拒,应道:“谢了。工作忙,难得休息,索性一玩个够。”说着划了根火柴点上,第一口吸得有点猛,呛得咳嗽起来。他咧嘴一笑,自己也点了一支:“小后生瞅着白白净净挺年轻的,干啥营生的?”

      “...监工的。”

      “嚯,监工?有出息啊!”他一听,偏过脸吐出一口烟,夸张地竖了个大拇指,又嘿嘿笑了一声:“我说,工资不低吧?”

      “..还行。”我含糊应着。我们这一排离吧台不远,值夜班的网管正啃着面包,他转过头喊了一嗓子:“美女!来桶面!加个卤蛋,再来包辣片。”

      网管“诶”了一声,站起来忙活去了。我往泡面桶里弹了弹烟灰,想把任务栏底部的红警调出来。不知是不是熬夜熬狠了,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两下,手一抖,反而点开刚才被最小化到任务栏底部的IE,那条帖子一下又跳了出来。

      《泰山经石峪石头上的奇怪符号,有人见过吗?老一辈说不是字》

      那哥们还在跟我玩笑:“兄弟长得白净,薪资又高,考不考虑找个对象?我有个亲...咦?”他目光注意到屏幕,我还没来得及点下左上角的叉号,他忽然凑近了:“泰山上刻着东西的石头?你别说,我前年爬泰山也捡到过一块呢。”

      “...是吗。”我把烟头扔进泡面桶里:“也许只是自然环境下的意外巧合。”

      他一听就摇头,夹着烟的那只手摆了摆:“不不不。”旋即猛吸了一口烟,随手将烟头摁灭在桌上,往桶里一扔:“兄弟,这可不一定。”他似乎是想起什么,侧脸在腾升的灰蓝色烟雾后居然还显得有点高深莫测:“有很多东西,不是科学能解释的通的。”

      “……”我瞅他两眼,心说我作为一名资深唯物主义者,你就算是跟我讲出花来也没用。不过看他这架势,八成是要跟我好好叙上一叙。反正离天亮还有至少半个点,眼睛经过整晚与屏幕的约会此时也正好酸胀,索性往后一靠,手臂搭在椅背上,随口应着:“嗯,那你讲来听听?”

      他喝了口汽水,用手背抹了抹嘴,翘起二郎腿刚要开口,网管端着面桶从他身后走过来:“借过。帅哥,你的面。”

      “诶!谢谢,谢谢。”他忙回身去接,把盖着辣片的泡面桶搁在自己膝头上。牙齿扯开辣条袋咬了一口。一手搅了搅面条,声音穿过腾升的热气:“我捡的那块石头,跟他描述的这个有点像,又不完全像。”

      “嗯?”

      “上面刻着——古纹。”

      “古纹?”

      这哥们儿嗦了口夹生面,边嚼着,边用握着叉子的那只手指着我的电脑屏幕,比划:“诶。说是古纹,其实也就这么一个点,这么一个三角,这儿有条弧线。”

      他比划的形状非常抽象,如果非要我比喻的话——倒像一个三岁小孩随手画的一只鸟。

      鸟。

      我高中时选的纯理科,大学则在内工大就读土木工程。选修课不是民法通则与生活,就是古建筑赏析之类的。跟文学历史沾边的,一点没学。所以对这些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不过我觉得这没什么丢人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所以你回来去查了?”

      他低头喝了口面汤,听到这句提问很实诚的摇头:“没。我也不知道,我对这些狗屁不通。不过回来之后找了个懂行的朋友,人家说是最早能追溯到商朝时期,是什么人们所崇拜的金..金什么来着。”他讲到这里卡壳,嘶了一声,似乎在努力回忆:“金,金什么玩意来着...金乌!对。”他一拍脑袋:“就是只代表太阳的鸟。”

      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很轻。应该只是熬夜熬狠了,心脏提出抗议,就随口应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目光移向显示屏右下角——5:43分,外面天亮了。网吧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渐息,两两三三的人们开始走动,洗手间传来水声,立式冰柜被开了又关,伴随着人们低低的窃窃私语。

      那哥们儿捧着桶吃面吃的正香,时不时和我唠两句家常。他家里在通道街开着个米面粮油店,自己结婚的早,只大我三岁,大姑娘却都五岁了,小儿子则刚满一岁。我对此表示理解。又坐了几分钟,等整点才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和他道别。

      揉着发僵的后颈走出网吧时,凌晨六点多的天蒙蒙亮,风里还裹着晨曦的凉意。东边太阳刚冒头,晃得人睁不开眼。通宵熬了一整夜,呼吸都带着网吧里的烟味和泡面味,脖子酸得抬不起来,连脚步都发飘。小贩刚在路边支起早点摊,凑过去买了袋热豆浆,攥在手里暖手。

      我租住在县府街的老家属院,五楼,一月房租四百三。这院子是98年的砖混楼,住的全是单位老职工,院里静得很,只有晨练的老人和扫街的环卫,没什么吵闹。选这儿就是图离单位近,偶尔回攸攸板给爷爷奶奶带米面粮油,骑车也就一刻钟。我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潭死水:平时下班就回屋睡觉,闷了就来街口这家小网吧通宵,几乎不跟人打交道。

      沿着街边慢慢晃悠着往家属院走,路过卖焙子的大爷推着小三轮儿吆喝:“刚出炉的红糖焙子——”一股暖烘烘极为香甜的味道飘过来,勾得我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不出意外地又买了俩焙子,一咸一甜,这下早餐有了着落。刚走到家属院门口时,腰间别着的摩托罗拉BP机忽然“滴”响了一下。

      我一手拎着早点,一手摸出机子,屏幕亮着,只有一串固定电话号码。我觉得奇怪,嘀咕了一句:“这么早,谁啊?”

      通宵熬了一整夜,腿软得发飘,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熬粥的香味,好不容易挪到五楼,掏钥匙开了门,“咔哒”一声,进了门就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把还热乎的早点随手搁在床头柜上。

      房东留的那台旧座机就放在床头,灰扑扑的,平时很少响,电话线绕了好几圈。我拿起话筒,按BP机上的号码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我问:“您好,哪位?”

      那头传来一道中年妇女的嗓音,带着点口音,粗哑干脆:

      “陈山,你这会儿在哪呢?赶紧回来签二轮延包的合同,得去地里指认范围,签字按手印。别人替不了你,不回来就不给登,以后地就不算数了,真要占地、给补偿,全按这次登的算。”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村里打来的电话。

      “诶,好的,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歪着脖子活动两下有些酸痛的脖颈。接着拿起那袋豆浆,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把塑料袋往垃圾桶里一扔,随手抹了抹嘴。到衣柜前换了件稍微厚点的牛仔外套,拎起床头柜的家门钥匙出了门。

      从县府街回攸攸板,骑摩托十几分钟就到。我爷爷奶奶都是很勤快的人,这会儿早就起来该收拾收拾,该浇地浇地。我掀起帘子走进堂屋的时候,老俩口正在吃早饭。我奶奶硬是把我摁在饭桌前,从立柜里拿了副碗筷,抱怨回来也不知道说一声。

      “我以为王姨会通知您一声呢,也就没给您打电话。”

      王姨,就是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那位嗓门嘹亮的村干部,她在村里很有话语权。谁家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的脸红脖子粗,只要她往中间一站,压得住阵脚,大家都会给她三分薄面。

      那么为什么她话语权如此之高呢,这就不得不提一个人——王姨的父亲,是村里难得的明白人,也是老资格的民办教师。在村小教了二十多年书,连我也是他的学生之一。他不仅教识字算数,还管村里的红白喜事,挥毫写对联、代笔写分家文书、调解纠纷,可以说是这一片的“话事人”,王姨作为文化人的女儿,从小跟着爹耳濡目染,识字、会算账、懂政策,在村里是少见的识字女性。而且她有一副古道热肠,谁家羊跑丢了,总是她第一个牵头帮忙寻找、谁家有点事有点困难,也都是她先站出来帮忙。所以人人敬重她,也是正常的。

      我爷爷喝了口面茶,咂了咂嘴:“秋燕那姑娘,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村儿里因为这事儿,没一天不吵架的。山子,你一会儿去了地里,能让几分就让,咱不跟旁人因为这仨瓜俩枣的地界,伤了和气。”

      我点头称是,其实即便我爷爷不讲,我也不会因为这几米的地界跟邻里邻居起争执。一是这几平米的补偿款,撑不起一生富贵;二是南北两家都是老实庄户,平日相处和睦,犯不上为这点地界争执不休。

      一碗面茶下肚,肚里暖烘烘。正收拾碗筷时,隔壁大妈敲了敲门进来:“山子,人快过来了,你把那需要的合同都带上。”

      “诶!好嘞!”我扬声应了一句,用毛巾擦了擦手:“爷爷,咱家的老承包合同(旧延包本子)在哪放着呢?村里这两天搞二轮延包,得拿旧合同换新的。”

      “柜里。”我爷爷指了指里屋北边那一只木柜子:“最下边压着,好多年没拿出来过了。”

      这只柜子是我老祖爷爷那会儿打下的,长一米五,高一米。表面的红漆掉得七七八八,边角磨得发亮。一掀柜门,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但不难闻。老两口的衣服、床单被罩、零碎布料都塞在这只柜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得仔细翻找。

      我一手撑着柜顶盖,一手扒拉开最底部的衣物与布料,往下摸索。终于在柜底,碰到一摞纸张触感的东西。再仔细摸,有几张薄薄的纸,以及一本厚厚的,像是日志之类的东西。我把那一沓东西都拿了出来,先把需要用到的承包合同、土地证、分地底账整理好放在一边,才拿起那本厚厚的册子,准备翻开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只是这一眼,我就怔然当场。

      那是一本薄薄的老式日记簿,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令我无比熟悉、却又似乎已经淡出记忆的笔迹——那是我爹的字迹。

      ……

      提起我爹,关于他的一切,我其实了解的并不多。

      他是个村里长大的后生,性子不算安稳。识几个字,能拨几下算盘。刚二十出头时,就嫌一辈子在村里种地没出息,也为了早点赚钱娶媳妇,毅然决然选择离开家乡,美其名曰开拓眼界,跑江湖。实际上在外面什么也干,搬砖,当瓦匠,卖亮子(玻璃眼镜/墨镜),常常是一年到头,钱没赚到几个,还得靠家里贴补。我爷爷劝他,算了吧,安稳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他偏不听劝,二十三岁那年,不知道从哪结识了个老道,拜对方为师,学了点民间阴阳先生的本事。开始四处奔波,给人看风水,择坟地,日子倒也好过起来,25岁娶了我妈,27岁时,我出生了。

      当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妈也是个爱玩的性子,打我记事起,他俩一个月能回一趟家,我都欢脱得不行。每次回来,总给我带点没见过的小玩意,小吃食,哄着我高兴。我那时也是村里的孩子王。因为爹妈走的路远,懂得多,也给我讲了不少。带的稀奇玩意,常常能引来同村孩子羡慕的眼神。

      只是自我上初二后,他俩回家次数就越来越少,从一月一次变成三月一次。并且每次回来都灰头土脸,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疲惫,问起去了哪,只含糊一句‘小孩子别瞎打听’,其余再不肯多提。

      变故发生在我高一下半年,他们在一次进山后失踪了。整整三个月,杳无音讯。我只当二人身处深山,通讯不便,没太在意。直到第五个月过去,我读高二上半年,坐不住的奶奶最终选择报警,而后便是无休止的寻找,直至彻底确认失踪。这一等,就是七年,我今年23岁,大学毕业刚满一年,参加工作,仍旧没有半分他们的消息。

      这本册子我从来没见过,前几页全是行话、暗记和半符半字。想来爷爷奶奶看不懂,只当是外头干活记的烂账,规规矩矩收在柜底,一压就是七年。

      ……

      我把册子轻轻放在一边,压下翻页的冲动——眼下得先把正事办完。只是那纸页上熟悉的字迹,就那么摆在眼前,像块沉在心里七年的石头,突然被人撬了条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尘封多年的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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