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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匠铺的女儿 第一章铁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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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铁匠铺的女儿
殷禾十八岁之前,最大的烦恼是炉火不够热。
铁匠铺在小镇最东边。铺子不大,一张铁砧,一炉火,墙上挂满镰刀、锄头。她爹殷大锤是镇上唯一的铁匠,五大三粗,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她娘死得早,殷禾从小在铺子里长大,会走路就会拉风箱,会说话就会报铁价。
镇上的人都说,殷家丫头可惜了。长得不差,手上茧子太厚,不好嫁人。
殷禾不在乎。她喜欢打铁。
铁烧到发红,放在铁砧上,一锤下去,火星四溅。像把一团混沌的东西敲出形状。硬的东西被更硬的东西驯服。痛快。
她手上有十三道疤。最早一道五岁,铁屑烫的,她爹心疼得跺脚,她没哭。最新一道昨天打的,锤柄磨破了皮,她用布条缠了一下,继续打。
她爹说,你一个姑娘家,手上全是疤,以后嫁不出去。
她说,那我就给你打一辈子铁。
她爹笑了,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她爹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炉火。没说。
那道纹路从小就有,只有发烧或情绪激动时会浮现——淡青色,从脊骨第三节开始,像树根蔓延。她爹带她看过大夫,大夫说不是病,是胎记。她爹不信。又看了一个,还是这么说。后来不看了。殷禾自己不在乎。不疼不痒,管它呢。
她更在乎的是今天炉火够不够热。
——这是她十八岁生辰前一天的事。
傍晚,她在铺子里打猎刀。猎户王叔订的,说山上祟多了,得带把好刀。
祟。殷禾没太在意。小镇上的人都知道祟。山里有,林子里有,但小镇上从来没有过。老一辈人说,祟怕活人的执念——你越怕它越强,你不怕它就什么都不是。
小镇上的人都不怕祟。不是勇敢,是太忙。
殷禾把铁坯烧红,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
第一锤,火星溅到手背。第二锤,刀身弧度出来了。第三锤——
脊骨第三节猛地一缩,像被什么攥住了。不是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到发烫。她皱了皱眉,放下锤子,伸手摸向后背。什么也没有。纹路没浮现,皮肤是凉的。
她以为是累的。这几天赶工,是该歇了。
放下锤子,走出去透口气。
炊烟升起来,狗在巷子里叫。王婶在喊二娃回家吃饭,李大爷坐在门口抽旱烟,看到她出来,笑呵呵地打招呼:“禾丫头,又打铁呢?你爹呢?”
“去镇上进货了,明天回来。”
“那你一个人?小心点,听说最近山里不太平。”
“没事。”
殷禾靠在门框上,看夕阳。从东走到西一炷香,从南走到北也是。镇上的人她都认识,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她端一碗。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打一辈子铁,嫁个本分男人,生几个孩子,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手上还是全是茧子。挺好的。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个小镇上看夕阳。
第二天,她十八岁生辰。
她爹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包桂花糕和一匹青布。青布是做裙子的,桂花糕是她最爱吃的。殷禾接过桂花糕,塞了一块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爹,我都多大了还做裙子。
她爹说,多大也是我闺女。穿裙子好看,别老穿你那身打铁的破衣服。
殷禾笑了,把桂花糕咽下去,说,那我打完这把猎刀就试。
转身走进铁匠铺。
然后她闻到了味道。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木头、烧焦的毛发,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腻——甜到发腥,像坏掉的桂花糕。她停下脚步。她从小鼻子灵,她爹说她像狗,隔三条街都能闻出谁家在炖肉。但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回头看她爹。她爹站在门口,表情正常。
“爹,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什么?桂花糕?”
“不是。别的。”
她爹吸了吸鼻子:“没有。怎么了?”
殷禾没说话。往外走了几步,味道更浓了。从小镇东边飘过来——出镇的路,往山里的方向。
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土路,灌木丛,再远是山。墨绿色的山,太阳还没落,山的阴影已经压过来了。
她看到了第一只祟。
人形,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平的,像一张没画完的画。它站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面朝小镇。
脊骨第三节猛地一缩。这次不是冷,是烧。像有人把烙铁按在纹路上,从骨头往外烫。她咬着牙,没出声,手已经握紧了锤子。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它们从山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流向小镇。
“殷禾!进去!”
她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得不像他。回头,她爹脸色白得像纸。他一把把她推进铁匠铺,反手关上门,从墙上摘下猎刀——不是她打的那把,是他自己留着防身的那把,刀鞘上落满了灰。
“爹——”
“别出来。”
“可是——”
“殷禾。”她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听话。爹去打几只祟。能挡一刻是一刻。”
他没说“很快就回来”。
殷禾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想骗她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大三粗、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的男人,握着那把落灰的刀,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殷禾站在铁匠铺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喊叫声。她爹的,王婶的,李大爷的,还有不像人的声音——像风穿过空心的木头,呜呜地响。尖叫声。王婶在喊“二娃”。哭声。
然后安静。
安静了很久。
殷禾握紧锤子。打铁的锤子,铁柄铁头,握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这么重。
推开门。
小镇已经不像小镇了。石板路裂开,裂缝里渗出黑水。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让人想吐。远处的房子塌了几间,烟尘和祟气混在一起,灰蒙蒙的。祟站在街上、屋顶上、巷子口,有的有脸,有的没有。有脸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是“我想起了什么但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殷禾没有看它们。她在找她爹。
她找到了。
她爹靠在铁匠铺对面的墙上,坐着。猎刀掉在地上,刀锋卷了刃。胸口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肩膀到腰,血把衣服染透了。他还活着。
殷禾跑过去,蹲下,伸手按住伤口。手在抖,声音很稳:“爹,别说话,我给你包扎——”
“禾丫头。”
她爹的声音很轻。
“爹——”
“听爹说。”
殷禾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上有血,蹭在她脸上,热的。
“你背上的纹路……不是胎记。”
殷禾愣住了。
“那是苍梧纹。你是苍梧骨。”她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娘当年……就是知道这个,才……”
他没有说完。
殷禾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爹——”
“来不及了。”她爹笑了,很小的笑,“禾丫头,爹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没告诉你真相。让你以为自己是普通人,过了十八年好日子。”
“爹——”
“但爹不后悔。”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过得开心。这就够了。”
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别让他们把你当武器。”
手落了下去。
殷禾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脊骨第三节在烧,烧得浑身发烫,但她没有哭。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脑子里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刀锋划过喉咙,血溅在脸上是热的。”
“有人在雪地里哭,声音被风撕碎了。”
“孩子别怕,妈妈只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替我看一眼春天。就一眼。”
殷禾闭上眼睛。那些声音钻进骨头里,和苍梧纹绞在一起。前十六代苍梧骨的死——每一代都死在爱人手里。每一代。
她知道了自己是谁。第十七代苍梧骨。活不过二十五岁。必死于至亲至爱之人手中。
睁开眼睛。低头看她爹的脸——已经不笑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没有哭。把他手轻轻放下,站起来,握紧锤子。
街上的祟还在。它们感觉到了什么,开始向她围过来。没有脸的祟走在最前面,离她三步远。
殷禾看着它。脊骨第三节在烧,苍梧纹在皮肤下浮现,淡青色,从脊背蔓延到肩胛。锤子举起来的时候,手不抖了。
第一锤落下去,不是砸,是劈。祟从中间裂开,像被烧红的铁烫穿的纸,边缘卷曲,化成灰。
第二只扑上来。侧身,锤柄横扫,祟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往前冲,被她一脚踹碎。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她没有数。锤子落下去,祟碎。再落,再碎。每一次挥锤,苍梧纹就烫一分,烫到后来她分不清是纹路在烧还是锤子在烧。
她没有停。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祟了。剩下的几只远远站着,不再靠近。它们看着她,像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苍梧骨的气息。祟怕这个。
殷禾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手里握着锤子,浑身是血——不是她的,是她爹的。苍梧纹还在烧,但祟不敢过来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不抖了。
把锤子放下,蹲在她爹面前,把他的手握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爹,你骗我。”
声音很轻。
“你说你很快回来。”
她没有哭。
苍梧司的人是在天亮之后到的。
殷禾坐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握着锤子,身上披着她爹的外套。没睡着,也没醒着,就那么坐着,看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
来了一队人。玄色制服,腰佩刀。为首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鬓角有白发。站在殷禾面前,低头看她。
“殷禾?”
她抬头。
“苍梧司,沈寒舟。”
“你背上的纹路是苍梧纹。你是苍梧骨持有者。”
殷禾没说话。
“从今天起,你的安全由苍梧司负责。”
殷禾还是没说话。
沈寒舟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她身后——她爹靠在墙上,已经凉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殷禾看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节哀。”
殷禾终于开口了。
“你们来晚了。”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是。来晚了。”
沈寒舟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收拾一下。准备回去。”
队伍里有个人走了出来。
殷禾注意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最好看——虽然他确实最好看。是因为他的眼睛。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她,带着审视、好奇、同情、戒备。只有他没有。
他站在队伍最后面,玄色制服,刀柄上系着一根红绳。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已知结果的事。
他比她高很多。脸很白,下颌锋利。头发半束半散,用黑色发带系着。
眼睛深黑,不大。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叫什么?”
他低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
“萧衍。”
“萧衍。”她念了一遍,“你是来干什么的?”
“负责你的安全。”
“保护?还是监视?”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保护是怕我死,监视是怕我跑。你是哪一种?”
萧衍蹲下来,和她平视。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又收回去。刀柄上的红绳转了一圈。
“我怕你死之前跑了。”
殷禾眯起眼睛,凑近了一步。“那你可要看好了。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死之前,给人添堵。”
萧衍没有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殷禾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脸上有血,眼神很亮。
“我拭目以待。”
他说。
殷禾站起来,把锤子别在腰后,披着她爹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
“对了,你们谁来收尸?”
沈寒舟皱眉:“什么?”
“我爹。”声音很平,“你们来晚了,但总得有人收尸吧。”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殷禾转身继续走。没回头。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扎着马尾的背影。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绳转了一圈,停了。
把手揣进袖子里。
她叫殷禾。他记住了。
沈寒舟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殷禾离开的方向。身后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了。
“司首。”有人低声问,“她爹……怎么处理?”
“烧了。骨灰装好,给她。”
“她不回来了怎么办?”
沈寒舟没回答。转身看了一眼铁匠铺。炉火已经灭了,铁砧上放着那把没打完的猎刀,刀身上还有殷禾最后落锤的痕迹。
走过去,拿起那把刀,看了看,放下。
“她会回来的。”他说,“她是铁匠的女儿。铁匠不会扔下没打完的刀。”
外面起风了。纸灰从街上飘起来,落在门槛上,又吹散了。
殷禾走在出镇的路上,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那个叫萧衍的,不远不近,三步远。他的脚步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在。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