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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河   两 ...


  •   两个时辰后,肿成一双核桃眼的阿辞抱着木盆走出家门,

      就瞧见岁荒躺靠在老槐树下,偏头伸颈,于树荫浓密处探出半张脸,佯装不经意地偷看她。

      “我去河边浣衣,”阿辞尴尬地轻咳两声,“师兄大可自己待着。”

      她宣泄完情绪,现下已有了三分悔意。

      岁荒这人虽脾性懒散,言语又一贯犀利刻薄,可眼下自己还需靠着他过活,若真惹恼了他怕是要被扫地出门了。

      自打月前她被云游路过的岁荒捡回来,二人的日子虽说过得简朴,衣食住行却也从未短缺过她,想来她对他发火并不十分有理。

      忆起那时节,正值春寒料峭,十三岁的小姑娘沿街乞讨了近三日,始终一无所获。

      这小乞儿似乎被偌大的人间遗忘了,街道上人潮如织,他们何其残忍,未曾向她投去哪怕匆匆一瞥。

      即将饿昏的孩子伸出手,努力抓住来往行人的衣袖,也只是触碰到了几缕不甚温柔的寒风,

      闭眼前的一刻,她终于握住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骨节修长又干净白皙的手。

      她死死握住那只手,宛如抓住了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随后拼命睁开眼,望向那个身穿蓝色道袍的少年,

      少年的表情显然不甚美妙,简直称得上十二分的痛苦,

      那是任谁被路旁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缠上却怎么都甩不掉时都会流露出的神情。

      岁荒素来喜洁,衣裳虽没两件,皆是道袍,却是日日都要换的。

      阿辞抱着木盆装模作样地准备离开,耳朵却忍不住竖得老高,

      “师妹会有如此好心?倘若你把这两件衣衫洗烂,我明日还能穿什么呢?”

      岁荒自树下慢悠悠支起身,又随意仰倒在一旁的摇椅上,终于问出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午间想吃什么?”

      “烤山鸡,红烧鱼,再煲上一锅鲜嫩肥美的乳鸽汤!”

      “白日里就吃得这么油腻?”

      岁荒皱眉,目露忧色,“当心又长几斤……”

      不等他说完,那边圆滚滚的包子已经抱着木盆一溜烟跑远了。

      正午的日头悬在当空,驱散了晨间的薄雾,在清亮的水面洒下点点碎金。

      阿辞在溪畔寻了个阴凉处,将袖口挽至小臂,浣洗起木盆里的衣裳,念及稍后丰盛的午饭,挥动捣衣槌的动作都更加卖力几分。

      “梆—梆—”的声响落在浸透水的衣裳上,清清脆脆地漫过溪水。

      一群孩童嬉笑着从远处跑来,围到她身边唱起来:

      “小小的眼儿,上饭馆儿,打破盘子摔了碗儿,人家叫她赔,她眨巴眨巴眼儿!哈哈哈哈哈哈……”

      这几个顽童唱够了,见阿辞未像平日捡起石子追着他们砸,依旧头也不抬地捶打衣裳,觉得颇为无趣,不一会又笑闹着跑开了。

      阿辞沉默不语,忍住眼泪洗好了一盆衣裳,看到恢复平静的水面上渐渐映出了一张丑脸,顿时又觉得伤心极了。

      她对着水里的影子眨眨眼,用两根手指扒拉住眼皮,上下用力撑开,希望能让眼睛变大一些,

      然后展开双手,将掌心覆于两颊,使劲挤压两团肥肥的腮肉,反复揉捏了数十下,

      除了双手酸痛,脸皮涨得通红,显然没什么多余的变化。

      阿辞叹了口气,觉得心中甚是疲惫,连抱木盆的力气也没了。

      她解开腰间的乾坤袋,念了句口诀,将洗好的衣裳连带木盆一股脑儿丢了进去。

      说也奇怪,那些庞大的物件在触碰到小小的口袋时,便化作一道云霞色的光,瞬间消失不见了。

      说起这乾坤宝袋还是岁荒所赠的见面礼,

      当阿辞得知捡自己回来的是个会法术的神仙道长,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姑娘灵机一动,双腿一个打弯就跪了下去,紧接着连磕三个响头,一脸虔诚地就要拜师,

      决心日后跟着他好好修行,如此便可不愁衣食,不愁生计了。

      谁知这少年吊儿郎当地坐到她对面,支着下巴笑问:“所以你将来预备做个道姑?”

      阿辞傻眼了,她用着不太聪明的小脑袋瓜苦思冥想,道姑和尼姑的区别在何处,都是姑子,想来应该差不多。

      唉,听上去实在不像什么好出路啊。

      而对面的少年似乎窥破了她的心事,勾起唇角,轻笑出声。

      “师父这称呼听着忒老了些,我如此年轻貌美,你若乐意,日后可唤我一声师兄。

      “这乾坤袋你拿着,默念法诀,自可容纳世间百物,日后想必会用得上。”

      这是……拜师礼?那便是肯收她了?

      小姑娘脸颊红红,恭敬地双手接过,“多谢师兄。”

      在接下来的一月里,她终于懂得了这东西的用处。

      有了此物,她能毫不费力带回来一早上山砍的柴,山脚市集淘来的书,河边浣洗好的衣裳以及岁荒睡醒后要吃的包子。

      的确是个宝物啊!有了此物,这位道士小哥便可在家中安坐如山,继而心安理得地使唤她当牛做马了。

      晌午时分,肿着核桃眼去,脸红扑扑成大苹果回来的阿辞看着小院桌上堆满的鸡骨头山和鱼刺海,心中隐约生起不祥之感。

      岁荒见她回来,打了个饱嗝,颇为淡定地去炉灶间端出来一个小碗,

      “喏,给你留的。”

      “野鸡和鸽子是我昨日上山打的,鱼是今早起来下河里抓的,岂有你这样的主人家,雇小工干活儿,还不让人吃饱?”

      阿辞气得跳脚,连带声音俱抖了几分。

      岁荒擦了擦指尖残留的油水,不慌不忙道:

      “你只出了些微力气,难道就有理了?

      “这鸡还是我昨夜睡前宰的,鱼是今晨起来现杀的,鸽子是小火慢炖两个时辰细细熬煮的哩。”

      阿辞哪肯罢休,继续不依不饶:

      “你我早有约定,平日里我若外出劳务,你须在家中备好餐食。彼此各有分工,互不拖欠,如今凭何这般苛待于我?”

      她看着岁荒一副你奈我何的无赖样子,心中愈发悲愤,眸子里蓄起两颗晶莹的泪珠,

      “你非凡人,本就无需饮食。何必贪嘴与我争夺这一时口粮?”

      岁荒借着她喘息的空当出言反驳道:

      “师妹此言差矣,凡人皆有口腹之欲,我虽不需依靠饮食活着,但倘若连吃饭一事都省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说至此处,他微微正色,

      “话说回来,你既知一饮一食皆为大事,分配又最忌讳患寡而患不均,又为何屡屡贪嘴,多食我的肉包子?”

      阿辞听到这,自知没理再辩,干脆躺倒在地上撒泼打滚,

      “你原是为了这个惩戒我,我不过多食了几个包子,便要从午饭上克扣荤腥!

      “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与其受你磋磨日渐消瘦而死,不如现在一刀给我个痛快罢!”

      岁荒抱臂静静伫立一旁,冷眼看她在地上翻滚哭闹半晌,终于耐心耗尽,提溜起这小孩的衣领将她按坐在石凳上,

      “不许吵,再吵宰了你身上的肥肉夜里加餐。”

      阿辞心中积怨已久,并不惧他的威胁,索性破罐子破摔,冷哼一声,

      “秋记包子我吃了那么多,也没尝出来有何特别之处。你如此介意挂怀,谁知是贪图包子,还是做包子之人?”

      见岁荒哑然失色,她自认扳回一城,面上浮现出三分得意,踮起脚用力拍了拍岁荒的肩膀,语重心长规劝道:

      “师兄,须知你修行道法自然,还是收敛心念,清心寡欲的好些。”

      语罢,阿辞心头酣畅,也不再计较被克扣的鸡鱼,欢快地跑到后院挖菜摘果子吃去了。

      岁荒本欲改改这小姑娘日益贪嘴的毛病,却无端吃了她这一通奚落,气得牙痒痒,

      不好发泄在自家不懂事的小孩身上,遂决定去寻别家倒霉孩子的麻烦。

      清河镇地广人稀,隐于一座名唤月坠的雪山脚下,月坠山顶终年积雪不化,

      放眼山下百里风光却极为秀丽旖旎,绿意延绵不绝,流水环绕,草木丰饶。

      镇上仅有百户人家,邻里间相距甚远,除赶集吃席时呼朋唤友热闹些许,平日大多不爱往来走动,

      故二人居住的石屋素来无人打扰,十分清静。

      这日清晨,石门上的圆环却被轻柔地叩响了。

      岁荒揉着惺忪的睡眼去开门,便见一提着食篮的粉衣姑娘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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