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心藏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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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糯又在廊下躺椅里睡着了，海风裹着咸腥，将她周身散不尽的药苦吹得满院都是，她蜷着身子，手脚冰凉——似乎只有这小小的躺椅才能带来片刻安宁。
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能感觉到冷汗沁透后背，又一次坠入那片猩红难以挣脱——躺在地上的男子了无生机，剖开的胸膛、汩汩流淌的鲜血，一只冰冷的手，扯出那颗颤抖的心脏，硬生生塞进她的心口。
“阿银！我的阿银不见了！”
一声嘶吼划破夜色，湿咸的海风卷着阿银娘喉间的血沫，散到各家各户。她的哭嚎率先撞破砖墙，落到隔壁院子，梦中的阿糯耳尖轻颤，骤然睁开双眼。少顷，巷子被震得活了过来，又转瞬僵住。
阿糯猛地起身，一手压着胸口，那怪异的环形伤疤似在隐隐发烫，额头细密的汗珠却泛着冷意。她就像刚被从血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阿银娘的泪河里，呛咳着，为一丝生机大口抽气。
脚步声急近，一只有力的臂膀已稳稳搂住她轻颤的身子，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打圈顺气，是端来药碗的成婆婆。
暖意裹着衣料传来，熟悉的草药味充斥鼻尖，阿糯渐渐软了下来，倚在成婆婆怀里把药喝了干净。汤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吞的热流，将那些不属于她的、冰冷的绝望暂时压了下去。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巷中的喧嚣衬得小院愈发死寂。阿银娘的哭喊一下一下砸在阿糯心头，裹挟着街坊的议论纷纷——
“又丢了娃娃…… 这都第三个了。”
“肯定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谁让她家就挨着那个外来的……”
成婆婆抿着嘴角，给阿糯围紧了绒毯，伸出的那只手灰白干枯，却沉稳有力。她又转身走近院门，贴着门缝向外瞧去——
有人狠狠拽回自家娃娃，门栓咔嗒一声脆响；有人出了院门，互相递着眼色；更多人聚集而来，脚步纷杂，把隔壁院门堵得水泄不通。
火光笼罩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却映出一张张陌生的、满是恐惧的面孔。他们的目光，像被指了明路，齐刷刷刺向这扇门。
“山精！肯定是山精又来了！快去请神婆来看看！”
“......就他们搬来之后才有的！”有人啐了一口。
恶语声声，阿糯却充耳不闻，只怔怔望着窗台上那抹鲜艳——几枚圆润的海棠果，正是隔壁阿银午后送来的。果子散出淡淡的香气，她眼前浮现小女孩蹦蹦跳跳的雀跃身影——整条巷子只有阿银会翻墙过来，别家的孩子都会被大人拽走，远远绕开。
她鼻尖酸涩，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消失在领口，寒意激得她身子一抖，转头望着院墙——阿银毛茸茸的小脑袋总是从角落冒出。
“安顿好阿银我就去睡了，起夜才发现人都没了！我求求各位了，快帮我找一找，歹人还没跑远！”阿银娘嗓子喑哑，听着像抽干了力气。
“翠娘，你要不先去隔壁看看吧。我们陪着你一起，省得那女子作怪！”这声音一听就是李德家的——哪里有热闹就少不了她。
“对啊，咱们都去，现在可是有神婆镇着。”一个尖细的男声接话，便是住对门总爱占便宜的陈刘子。
巷子里声浪翻涌，阿糯紧紧抿着唇，攥着双手望向成婆婆。门缝里闪过的火光亮了一瞬，成婆婆的脸色却越来越沉。她绷直脊背，双手推压门板，又上了一道门栓，转身对阿糯悄悄说道：“回屋，别出声。”
可阿糯没法不出声。翠娘的泣声环绕，她眸光一闪，只见那几枚海棠果倏地变暗，转瞬化作几块黑朽。她一个激灵，掀了毯子便赤脚跳下，两步跨过去，捏住一枚果子，指尖发颤地凑到眼前——果子仍鲜红如旧，闪着温润光泽。
一股甜腻腐气自胸口凝起，混着淡淡铁锈——和幻象里那些腐朽的果子一样。阿糯心口一滞，那环形伤疤变得灼热，心砰砰地撞着肋骨，她不得不躬了身子，张嘴喘息。
这种幻象并非第一次出现了。
拍门声咚咚作响。院中两人相视一眼转而望向院门，成婆婆捡起了一条木棒，一双枯目死死盯着大门。
“翠娘，你快站到门口来呀。叫这小妮子开门，我们好查验一番，帮你找女儿呀！”李德家的大嗓门从门缝挤进来。
“对啊，神婆在这，有什么可怕的！”一个粗壮的声音响起，似是巷口的赵铁匠。
门外的火光聚得越来越盛，阿糯捂着心口，一股沉沉的雾霭自胸前凝聚，徐徐扩散，幻化成这些邻居的身影席卷小院，张牙舞爪压在头顶，遮蔽了月色。
“求求各位了，翠娘给你们跪下了，快去随我到坊外寻女儿吧！”阿银娘尖利的声音径直在这一片雾霭中撕开一条可以喘息的裂缝。
阿糯的舌尖突然尝到咸涩——不是海风，是眼泪流进嘴角的味道，是翠娘被他们裹挟着倚在门上的无助；耳朵里灌进尖锐的鸣声，是围拢在人群中间不得呼吸的压抑；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可那不是她的手，是翠娘攥着阿银的小衣，止不住的颤抖。
阿糯扶着成婆婆，忽地弯腰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冷汗浸透中衣，四肢像被抽了骨头。她抬起头来，脸色煞白，对着婆婆无奈一笑：“婆婆说得对，这身子就是个漏风的袋子，装不下别人的苦。”
成婆婆两眼昏黄，竟也掉下一滴浊泪，攥紧了手，干瘪的唇瓣抖动着，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公子明日就来了。”
阿糯撇了撇唇角，轻声回道：“婆婆，公子也不知道我到底什么病。”她盯着院门，脊背一点点挺直，心头的钝痛波浪般散向四肢，眼神却变得清澈，向婆婆微微颔首：“或许，咱们一直等的就是今晚呢。”
“我就说这院子晦气，空了那么久，她娘俩突然住进来，肯定有怪气，引得山精抓人！”陈刘子一手扣着门缝大声吆喝，招呼两个看热闹的男子上前，就要准备撞门。
成婆婆满脸怒火，走到门前，卸了门栓，一把拽开半扇门。陈刘子被扯得身子一歪，站立不稳，膝盖磕在门槛上，两手撑着才不至于趴在地上，倒是爬起来也费了些力气。
婆婆却不等他站稳，对着他的脸张嘴就喊：“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这房子空着也不会归了你家，若不是你占便宜惯了，空使院子好多年，我们住进来倒如何碍着你了？每天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实在给你祖家积德了！”声音穿破人群，有不少看客暗暗点头。
陈刘子站起身满脸震惊，唾沫星子蹦来都睁不开眼，片刻之后，用手背抹了抹脸，咂了咂嘴，只觉得眼前的老太太颇为威武，便缩了缩身子不再言语。
“呦，成婆子，你对着我们撒气干嘛，这都什么时候了，小阿银怕是要被吃干抹净了吧。”李德家的窜上前，眼里却是不加掩饰的戏谑。
“真是莫须有的屎盆子！”成婆婆盯了她一瞬，握着木棒，身子还定定挡在院门中间。众人面面相觑，心下犹疑。
阿糯站在庭院中，目光越过婆婆，落在人群中央，翠娘被人搀着，脚步虚浮，眼神却死死扫向院内。须臾，阿糯双眸搭住了翠娘的视线，刹那间，一个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童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炸开：“姐姐......快救我......”这声音并非来自耳畔，而是在心间响起。
那颗不属于她的心，承载着别人的痛苦，如溺水者的最后一线涟漪，阿银的恐惧便渡进她心里——她顿时气血翻涌，不得不咬着舌尖，丝丝痛觉顺着唇瓣蔓延，勉强忍住干呕的冲动，缓步上前。
一个老妇闭着眼站在门外，手捏符咒，听到阿糯脚步声靠近院门，倏地睁目，凶光毕露，掐着两指照阿糯面门而来。成婆婆大跨一步挡在阿糯身前，举起木棒把老妇隔开。
“疯婆子，你敢对神婆不敬？”李德家的扯着嗓子就要来揪扯成婆婆，“我们这一片的都靠神婆和天上的老爷们说好话才过得舒坦日子，你是想要大家一起倒霉吗？”
阿糯站得笔直，微扬下颌，斜睨这李德家的，瞳孔微微缩起，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竟把这妇人震住，放开了扯着成婆婆衣袖的手，却也忍不住嘟囔出声：“这凶煞模样，肯定是精怪变的！”
神婆看着眼前几人，微阖双眼，念念有词：“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也非容不得你，皆因我得神旨，有精怪摄人，为民生所计，必除之！”其后众人，有的后撤，有的上前。
阿糯端详眼前的神婆，看上去并不显眼，布衣妇人，脸上肉松垮，常眯眼打量人，发间仅插一支木簪，瞧着颇为简朴，胸前一块方方的牌子掩在泛旧衣料之下，声音并不高，却句句往心上戳。
“不去寻阿银了吗？聚到我这门前作甚？”阿糯语气寡淡，视线一一扫过眼前众人，他们或惊恐，或激动，或好奇，或不忍，或愤怒，或怀疑，众生百相，皆自虚妄。
听到这句话，唯有一个人眼里闪过光彩，翠娘挣扎着就要上前。
神婆举着黄符，半合着眼对阿糯念叨：“精怪还不束手就擒！半年前自你现身，屡次作祟，俘掠孩儿，今日必叫你伏法！”
“哼，想必你就是天君下凡，点了哪个，哪个便有法力？”阿糯冷笑一声，却不等她张口，便转向李德家的，淡淡说道：“前阵子你念叨家里人总是心神不宁，请神仙来除秽，可知是有人在你家屋后点了夹竹桃？”
这话一处，神婆即刻眼皮一跳，正要出声争辩，阿糯却欠身抬脚，一步一顿走下台阶，扬声叙道——
“吴婶子，你家小宝总是夜里翻身流泪不止，是有人给窗缝铺了灶灰。”
“唐大哥，你烧的那些驱邪之物本来就是叫人闻了就生病了，哪有什么逼出来的邪气？”
“刘叔，门口撒上米粒辟邪，自是会引来虫鼠蛇蚁，不是什么兆头显像。”
......
阿糯在人群中央绕了一圈，又走上台阶。众人面面相觑，只听得三五枚枯叶飘下，落入泥土。
神婆脸色骤然黑沉，盯着阿糯的目光淬了毒般阴冷，握符的手指都颤抖起来。阿糯能闻到她身上骤然爆发的、强烈如毒疮溃破般的惊怒与恐慌——这女子大门不出，不见天光的营生她如何一清二楚？！半年前这女孩初现，透彻的眼神就让她如芒在背，可多年来她在这坊间解难消灾，谁人不尊！
“妖言惑众！”她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张开五指就照阿糯颈间袭去。
成婆婆忙倾身，挥舞木棍。阿糯却早就暗中注意神婆的动作，在她出手之前，径直偏了头，猝然抬手往神婆胸前一扯，狠狠拽下，一块两指宽的牌子闪着暖光躺在她手心，赫然纯金打造！
“作怪的从来都是人！”她弯了唇角，朗声喊道，又平手一扔，咔哒一声，牌子掉落在地，人群顿时炸锅。
阿糯鼻尖攒动，那股甜腻混着生锈的味道淡出人群，此时，一个身影悄悄后撤，消失在街角。阿糯定睛一看，果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