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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旧梦如沸, ...

  •   清晨六点,赵雅芝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她几乎一夜没睡。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灰蓝色的天光,落在酒店床尾凳上那件熨烫平整的旗袍上——月白色底,暗纹兰花,是她特意为今天下午的“约会”准备的。

      约会。

      这个词在脑海里浮现的瞬间,她的耳根便烧了起来。四十七岁了,居然还会为一次见面紧张到失眠,像一个等待初恋赴约的少女,既期待又忐忑,心里装着一百只扑腾的蝴蝶。

      她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夜——

      “不见不散。”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叶童也没有睡。

      赵雅芝将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昨夜在车里,她俯身亲吻叶童额头的那一幕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叶童僵住的身体、骤然泛红的耳尖、那双呆滞而明亮的眼睛。像一只被突然摸了头的野猫,浑身的刺都炸了起来,却在那一个吻落下的瞬间,软成了一团。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十年了,她几乎忘了叶童露出那种表情的样子。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她们还没有被舆论压垮,还没有学会在人前装作陌生人,叶童还愿意在没人的时候牵她的手,牵完之后耳尖通红、眼神躲闪,却倔强地不肯松开。

      “赵老师,您起了吗?”门外传来经纪人林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赵雅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扬声答道:“起了,进来吧。”

      林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参茶和今天的行程表。她将参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雅芝手中的手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却没有多问。

      “雅芝,今天上午十点有个品牌方的见面会,约在酒店二楼的商务厅。中午和主办方有个简餐,下午三点是电影节的闭幕式彩排,晚上七点正式闭幕式。”林姐翻着行程表,语速很快,“你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有一个小时的空档,我建议你休息一下,别安排别的事情了,晚上要撑到很晚。”

      赵雅芝接过参茶,抿了一口,垂着眼帘,语气平淡:“下午那个空档,我有点私事要处理。”

      林姐翻行程表的手顿了一下。“私事?”

      “嗯,见个朋友。”赵雅芝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在酒店附近的茶馆,不会耽误晚上的活动。”

      林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帮你把车安排好,让小李送你。”

      “不用。”赵雅芝放下参茶,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洗手间,“我自己去就好,不用人跟着。”

      林姐站在原地,看着赵雅芝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后,眉头微微皱起。她跟了赵雅芝十几年,从香港到内地,从风风雨雨到云淡风轻,自认为对这个女人的了解不亚于任何人。可这两天的赵雅芝,让她有些看不透了——那种偶尔走神时的恍惚,那种低头看手机时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那种在人群中心不在焉却又强撑着得体的模样,都太像……

      太像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了。

      林姐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可能,不可能的。十年前那场风波几乎毁了她们两个,赵雅芝好不容易才从废墟里重建了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林姐?”赵雅芝的声音从洗手间里传出来,带着牙膏沫的含糊,“帮我看看今天天气怎么样,要不要带外套?”

      “好。”林姐回过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细小尘埃,“晴天,二十度左右,带件薄披肩就够了。”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洗手间的门缝里,赵雅芝正对着镜子,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字。

      童。

      写完的瞬间,她像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一样,迅速用手掌将那个字抹去,水流冲走了最后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微红,眼尾弯弯,嘴角翘起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这哪里像一个四十七岁的人。分明是一个十七岁的心事重重的少女。

      赵雅芝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试图压下那股滚烫。可那团火像是从心脏里烧出来的,表面的凉水根本无济于事。

      上午的品牌见面会,她表现得无可挑剔。得体的微笑,恰到好处的发言,与品牌方代表合影时微微侧身,露出耳垂上那对精致的珍珠耳环——一切都是最标准的赵雅芝,优雅、从容、无懈可击。

      没有人看得出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中午的简餐也应付得游刃有余。与主办方的几位代表聊了聊电影节的感受,称赞了几句东道主的周到安排,婉拒了两杯敬酒,以茶代酒,温言软语间便将所有的应酬化解于无形。

      只是在散席时,她起身的动作稍显仓促,差点碰翻了桌上的茶杯。林姐眼疾手快地扶住,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走神。”赵雅芝稳住身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和昨晚叶童开的那辆,颜色很像。

      但不是同一辆。她知道。

      因为昨夜那辆车,是一辆不起眼的深色轿车,而这辆……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牌也不一样。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叶童会开着那辆车来接她?期待叶童会像昨晚一样,安排好一切,带着她从无人知晓的路线离开?

      赵雅芝收回目光,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太不矜持了,太不冷静了,太不像自己了。

      可那颗心,却怎么也不肯安分下来。

      下午两点,赵雅芝换上了那件月白色暗纹兰花旗袍,外罩一件薄薄的羊绒披肩,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她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忽然有些紧张——会不会太刻意了?穿旗袍去见叶童,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太……太在意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要去拿那件更日常的针织开衫,可手指触到衣架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算了,穿都穿上了,再换反而显得更刻意。

      她拿起手包,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只有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可那双穿着裸色高跟鞋的脚,却不自觉地越走越快。

      走出酒店侧门的那一刻,初秋的阳光扑面而来,温暖而柔和。她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眼睛,环顾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叶童。

      叶童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腕。她没有穿西装,没有化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许多,像是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了里面那个真实的、笨拙的、不善言辞的人。

      她手里捧着两杯咖啡,看到赵雅芝出来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迅速收敛了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巷口。

      赵雅芝读懂了她的意思——不要在这里停留,不要引人注目。

      她低下头,快步穿过马路,走到叶童身边。叶童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街上的视线,将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

      “热拿铁,少糖。”叶童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喝这个。”

      赵雅芝接过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温热而妥帖。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用马克笔写的字——“芝”,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谢谢。”她轻声说道,抿了一口,奶泡的绵密和咖啡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你还记得。”

      叶童的耳尖又红了,别过头,假装在看街上的车流。“有些事,忘不了。”

      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两个偶然同路的陌生人。巷子不深,走到底便是那家茶馆的后门,叶童显然提前打过招呼,后门虚掩着,一个穿对襟衫的年轻女孩正等在那里,看到她们,微微一笑,引着她们上了二楼。

      包间在最里侧,推开门,一股清幽的茶香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布置得素净雅致——一张花梨木茶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窗外是一丛翠竹,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已经备好了,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女孩轻声说道,替她们斟好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赵雅芝站在茶桌前,看着那两杯袅袅升腾着热气的龙井茶,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该把目光落在何处。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开场白——应该说“好久不见”还是“你最近好吗”?应该说“谢谢你的咖啡”还是“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可真正站在叶童面前时,所有的开场白都显得多余而刻意。

      最终还是叶童先开了口。

      “你今天……很好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目光落在赵雅芝的旗袍上,又迅速移开,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这件旗袍,我没见你穿过。”

      赵雅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旗袍的暗纹兰花,声音很轻:“新做的,第一次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说得太暧昧了,像是在暗示什么。什么叫第一次穿?为什么要穿给她看?

      叶童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她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强忍着没有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眼眶都被烫红了。

      赵雅芝被她这副狼狈模样逗笑了,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消散了大半。“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我……我渴了。”叶童狡辩道,嗓子被烫得有些沙哑,眼底却亮得惊人,像是被茶水烫开的,也像是被别的什么烫开的。

      两人终于面对面坐了下来。圈椅的间距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亲密。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午后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光影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流转。

      沉默。

      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柔软的沉默。像是两个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树荫,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便觉得心安。

      赵雅芝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那些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像是一些被时间浸泡了很久的往事,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落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叶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十年……你过得好吗?”

      叶童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雅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叶童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拍了很多戏,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的人。工作上还算顺利,该拿的奖也拿了一些,该有的认可也有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可每次收工回到酒店,打开房门的那一刻,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房间很干净,床很大,窗外能看到很漂亮的夜景,可我就是觉得,这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赵雅芝的睫毛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杯中的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后来我才明白,少的是什么。”叶童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雅芝脸上,眼底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甸甸的温柔,“少了一个人。少了那个人在房间里等我,少了那个人问我‘今天累不累’,少了那个人在我耳边轻声说‘早点睡’。少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赵雅芝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竹子,可那丛翠竹在她眼里已经模糊成了一片绿色的雾。

      “你呢?”叶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阿芝,你这十年……过得好吗?”

      赵雅芝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枚珍珠耳环在光影中微微闪烁,像一滴凝固的泪。

      “很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家庭和睦,孩子健康,工作顺遂,朋友关爱。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早就放下了。”

      “放下了吗?”叶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可那三个字却像三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赵雅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赵雅芝没有回答。

      她说不出口。她可以对所有人说“放下了”,可以对媒体说“都过去了”,可以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早就释怀了”——可当叶童坐在她面前,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问她“放下了吗”的时候,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们都知道,没有放下。

      如果真的放下了,就不会在看到对方名字出现在同一个活动名单上时心跳加速;如果真的放下了,就不会提前规划好三条离开路线、打点好停车场管理员、借朋友的车只为了送她回酒店;如果真的放下了,就不会在深夜里发一条“不见不散”的短信,然后抱着手机傻笑到天亮。

      如果真的放下了,就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茶香袅袅,光影流转。

      “没有。”赵雅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有放下。”

      叶童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层。

      “我以为我可以。”赵雅芝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封写给自己的信,“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忙碌可以填满所有的缝隙,以为只要不去想、不去提、不去触碰,那些东西就会慢慢烂在心底,变成养分,长出新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叶童,眼底的泪光终于凝聚成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可它没有。它只是在那里,一天一天地沉下去,沉到最深的角落里,假装不存在。可你一出现,它就全部浮上来了,像是……像是从来没有沉下去过。”

      叶童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流淌,滴在那件米白色的毛衣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印记。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泛白,整个人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对不起。”她哑声说道,“阿芝,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赵雅芝摇头,泪水随着摇头的动作洒落,落在旗袍的暗纹兰花上,洇湿了一小片,“我们都没有错,只是……只是那时候的我们,不够强大,不够勇敢,不够……”

      “不够配得上彼此。”叶童替她说完了那句话。

      两人对视着,泪眼模糊中,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团被压抑了十年的火焰。它没有熄灭,只是被埋在了灰烬之下,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安静地燃烧着。如今风吹开了灰烬,那团火便重新亮了起来,灼热而明亮,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赵雅芝先止住了泪。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又抽了一张,递到叶童面前。

      “擦擦吧,哭成这样,等下怎么出去。”

      叶童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哪里还有半点红毯上那个锋芒毕露的模样。

      赵雅芝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你呀。”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温柔,“还是这么爱哭。”

      “我没有。”叶童嘴硬,声音却沙哑得一塌糊涂,“是茶太烫了,熏的。”

      赵雅芝没有拆穿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她觉得,这是她这十年来喝过的最好喝的一杯茶。

      气氛渐渐从泪水的咸涩中回暖,茶香重新占据了整个房间。两人都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不提当年为何分开,不提这十年的煎熬与思念,不提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一次扛不动,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消化。

      她们聊起了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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