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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溪边 沈蘅芷翠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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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二十年，三月初九，云州城外翠屏山。
这翠屏山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云州城西北方向一座百十来丈的土丘，只因山上多生翠竹、常年青绿，远远望去像一道屏风立在城边上，故得了这么个雅号；山虽不高，却因为靠近城郭、道路平缓，平日里总有城中百姓踏青游玩，也算是个热闹去处。
但今日天色将暮、斜阳西沉，山道上早就没了行人踪迹，只有偶尔几声鸟雀归巢的啼鸣从竹林深处传来，衬得这满山翠色愈发幽静。
沈蘅芷带着丫鬟茯苓和仆妇周嬷嬷走在山腰的小径上，三人手中各提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半满的茜草根，这东西是染红色用的，缂丝织造时少不得它，寻常药铺里虽也能买到，但老太太说市面上的茜草品质太差、染出来的颜色发暗，非要用这翠屏山北坡野生的不可，所以她才赶在太阳落山前上山来采。
“姑娘，天都快黑了，咱们回吧。”
茯苓跟在后面，一边喘气一边往四周张望，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这山上……我听说前些日子有野物下山伤了人。”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
蘅芷头也不回，弯腰又挖起一株茜草放进篮子里，然后继续开口：
“再说有周嬷嬷在，你怕什么。”
周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健妇人，年轻时在庄子上干过粗活，嫁给老太太的陪房后又跟着学了几年拳脚，虽说不上什么高手，但寻常一两个男子也近不得身；听蘅芷这么说，她便笑道：
“茯苓这丫头就是胆子小，上回在院子里见了条菜花蛇都吓得摔了一跤，姑娘你还不知道她？”
茯苓被说得脸上一红，正要反驳，目光却突然定在前方不远处的小溪边上，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并用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前方。
蘅芷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手中的竹篮差点脱手。
只见前方十几步外的溪流边上趴着一个人，半个身子浸在水中，水从他身下流过时带着一缕一缕的暗红色，在夕阳余晖下沿着溪流往下游蔓延开去；周嬷嬷一把将蘅芷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防身的短刀，低声道：
“姑娘退后，老奴先去看看。”
“一起去。”
蘅芷的声音却比周嬷嬷想象中稳得多，她放下竹篮，拍了拍茯苓的肩膀让她在原地等着，自己跟着周嬷嬷一步一步朝那人走去。
走到近前，血腥气更重了，那人面朝下趴着，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背上、肩上、手臂上到处都是伤口，有些已经结了黑紫色的血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血液；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扣，即便被血污糊住也能看出质地不凡，上面隐约刻着纹样，只是看不真切。
蘅芷蹲下来，伸手探向那人的鼻息。
一旁的周嬷嬷看后急道：
“姑娘，这人来历不明——”
“还有气。”
蘅芷打断了她的话，指尖感觉到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热气息后，心中稍定，然后继续说道：
“很微弱，但还活着。
周嬷嬷，去叫人。
茯苓，把药箱拿来。”
“姑娘，这人身上这些伤不像是普通摔的，倒像是……”
周嬷嬷没有说完，但蘅芷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因为他身上的伤既有刀伤、箭伤，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这人分明是遭了伏击，而且是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
“我知道。”蘅芷头也不回，并已经开始撕自己的裙摆给那人做临时包扎，她一边包扎一边说道：
“但不管他是谁，先救人。”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转身大步往山下跑去。
茯苓在战战兢兢地递过药箱后，便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蘅芷接过药箱，先将那人从水里拖出来一些，让他趴在干燥的碎石地上，然后开始清理他身上的伤口。
这人的伤势比她预想的更重，背上至少有四五处刀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胛斜劈到右腰侧，皮肉外翻、触目惊心，还有两处箭伤，箭杆已经被折断，但箭头还嵌在肉里，伤口周围已经发黑发紫，显然拖了不少时间。
蘅芷咬了咬牙，从药箱里翻出金创药和干净的布条，先将他身上还在流血的大伤口简单包扎住后，又用清水冲洗了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边缘，动作又快又稳，竟没有一丝慌乱。
就在她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并正要起身时，那人的手突然动了一下，且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蘅芷吃痛，险些叫出声来，然后低头一看，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睛极黑极深，像寒潭里的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但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濒死之人最后的清醒与戒备。
蘅芷没有挣扎，也没有后退，就那样被他抓着，平静地与他对视，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你受了很重的伤，我在给你包扎。
你要是还想活，就别乱动。”
那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从戒备渐渐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手上的力道慢慢松了，最后彻底放开，那双眼睛也重新闭上，整个人又昏了过去。
蘅芷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伤、且来历不明的男人，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剩下的药粉撒在他肩头那处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并用布条仔仔细细地缠好。
山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周嬷嬷的喊声，应该是人到了，蘅芷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山后，暮色四合、晚风渐起，吹得满山翠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这人是谁？为何满身是伤地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他身上那些刀伤箭伤，又是谁留下的？
蘅芷不知道，但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人恐怕不是什么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