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破冰 王德富把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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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平的调查令签发后的第一个小时，顾清然的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顾书记，我是县农商行的赵行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底下藏着东西，“关于林建平同志的银行账户流水，我们这边需要走一个程序。”
“什么程序？”
“按照银行内部规定，查询个人账户信息，需要县纪委主要领导签字，同时需要县委主要领导的会签。”
顾清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来云山之前看过相关规定。查询银行账户，只需要县级以上纪检监察机关的正式调查文书即可，不存在“县委主要领导会签”这个程序。
“赵行长，这个规定是哪条？”
“这个……是我们银行的内部规定。”
“请你把这条内部规定的文件号报给我。我需要核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顾书记，这个……我回头找找。”
“赵行长，林建平的案子正在调查中。如果因为银行不配合导致证据灭失或人员外逃，相关责任人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你确定要等吗？”
又是一阵沉默。
“顾书记，我……我再请示一下上级。”
“你请示。但我提醒你，调查不等人。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流水。”
顾清然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老周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顾书记，赵行长是刘书记的人。他这是在拖。”
“我知道。”
“那您——”
“拖不住的。”顾清然翻开笔记本，“老周，举报林建平的那个人，叫王德富是吧？他现在在哪？”
“在城郊的城中村住着。不过上次举报之后，他儿子被开除了，老婆的摊位也被收了。他现在不太敢见纪委的人。”
“走。去找他。”
四十分钟后，顾清然的车停在城中村一条窄巷子口。
王德富的家在巷子最深处，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废品。顾清然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警惕的“谁”。
“县纪委的。王师傅，我姓顾。”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王德富看见顾清然，明显紧张了。
“顾书记，我……我已经撤了举报了。您还来做什么？”
“王师傅，你撤了举报，但你儿子腿断了的事，撤不了。”
王德富的脸色变了。
顾清然知道这件事——就在她签发调查令的前一天晚上，王德富的儿子在回家路上被人撞了，右腿骨折。肇事车跑了，监控“恰好”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纪委书记。云山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有责任知道。”顾清然看着他，“王师傅，你不让我进去坐坐？”
王德富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屋里很暗，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药瓶和半碗凉粥。墙角堆着几袋没卖出去的废品。
顾清然在折叠桌旁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
“王师傅，你说你撤了举报。但你之前提供的那些证据——房产证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录音——那些东西，还在吗？”
王德富的手在发抖。
“顾书记，我儿子还在医院。我老婆天天哭。我要是再——”
“王师傅，你儿子腿断了，你老婆摊位被收了，你被威胁了。这些事，你以为撤了举报就能结束吗？”顾清然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那些人要的不是你撤举报，是让你再也不敢开口。你今天撤了，明天他们还会来找你。因为你手里有他们的把柄。”
王德富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农民工，斗不过他们。”
“你斗不过他们，但法律斗得过。”顾清然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监察法》关于保护举报人的规定。从现在起，你和你的家人，受法律保护。如果有人再威胁你、伤害你，县纪委直接介入调查。”
她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王师傅，我需要你手里的那些证据。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云山所有像你一样被欺负的人。”
王德富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废品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个发黄的笔记本和一个U盘。
“顾书记，这个本子上，记了林建平每一次收钱的时间、地点、金额。这个U盘里，是我偷偷录的音——他跟开发商在饭桌上谈怎么分钱。”
顾清然接过铁盒子，手指微微收紧。
“王师傅，谢谢你。”
“顾书记，”王德富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吃痛，“您一定要查到底。我儿子不能白断腿。”
顾清然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向你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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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纪委已经是下午两点。
顾清然顾不上吃饭，直接打开王德富的笔记本。
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林建平，第一次收钱，三年前，“云山花园”项目审批，五十万。第二次，一百万。第三次，两百万……最后一笔，五百万。
三年，总计收受贿赂超过一千五百万。
顾清然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拿起U盘，插进电脑。
录音很嘈杂，但对话内容清晰可辨。
“林局，云山花园这个项目，您多费心。这是点心意。”一个男人的声音。
“老周，你太客气了。这个项目你放心，只要我在住建局一天，没人能动你的指标。”林建平的声音。
“那土方工程那边——”
“土方工程你直接做。审批的事我搞定。”
录音到这里断了。
顾清然摘下耳机，拨了方明的电话。
“方明，王德富的证据拿到了。林建平受贿超过一千五百万，还有录音。你现在马上过来，我们需要重新整理证据链。”
“一千五百万？”方明的声音都变了，“清然，这比我们预估的多了三倍。”
“所以更要抓紧。林建平如果听到风声，随时可能跑路。”
“明白。我马上到。”
下午四点，方明刚到，顾清然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翟天泽。
“顾书记，方便说话吗？”
“翟总请说。”
“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东西，可能跟林建平的案子有关。华能云山分公司的采购系统里，有一家叫‘云山恒泰’的供应商。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张秀英——是林建平的妻子。”
顾清然的手指握紧了电话。
“近三年，‘云山恒泰’向华能供应设备，总销售额四千三百万。但我们的质检报告显示，这批设备的质量很一般，价格却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高出这么多？”
“对。负责采购的是我们公司的副总经理马国强。我跟马国强谈过，他说这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但我查了合同，每一份都有问题。”
顾清然的眼睛亮了。
“翟总，你能把这些合同和质检报告发给我吗？”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查马国强的时候，能不能把华能纪检组也拉进来？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清理内部问题。”
顾清然沉默了一秒。
“可以。我向上级报告，请求华能纪检组介入。”
“好。谢谢顾书记。”
“不用谢。翟总，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云山恒泰’的价格虚高，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
翟天泽沉默了一下。
“我查了资金流向。多出来的钱，经过一个第三方账户，转到了林建平小舅子的名下。而林建平的小舅子，跟‘云山建设’有业务往来。”
顾清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云山建设。交通局局长孙国华汇报的那个中标单位。县委书记刘正清的儿子刘志强开的公司。
“翟总，‘云山建设’和‘云山恒泰’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
“有。我查到的数据显示，‘云山恒泰’从华能赚的钱，有将近三分之一流向了‘云山建设’。”
顾清然闭上眼睛。
这张网，比她想象的更大。
林建平、刘正清、云山建设、云山恒泰、华能——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翟总，谢谢你。这些信息非常关键。”
“顾书记，我还有一个提醒。”
“什么？”
“马国强在华能干了二十多年，在系统内有人脉。你查他的时候，可能会有人从上面压下来。”
“我不怕压。”
翟天泽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怕。但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不住。”
电话挂断了。
顾清然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动。
晚上八点，顾清然还在办公室整理证据。
方明把王德富的笔记本内容全部录入系统，和银行流水做交叉比对。结果出来后，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清然，林建平受贿的总金额，不是一千五百万。是两千三百万。”
顾清然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而且，这些钱不只是他一个人拿的。”方明指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你看，每次林建平收钱之后，都会有一部分转到一个叫‘恒远贸易’的账户。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刘志强。”
刘志强。刘正清的儿子。云山建设的法人代表。
“也就是说，林建平收的钱，有一部分流向了刘正清的儿子。”
“对。而且不止林建平。赵德明、孙国华，他们收的钱，也有一部分流向了这个账户。”
顾清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她拿起记号笔，在正中间写下“刘正清”三个字。然后往外画线——林建平、赵德明、孙国华、马国强、云山建设、云山恒泰。
这些线又相互连接，形成一个闭环。
“方明，你看到了吗？”
方明看着白板，脸色变了。
“这是一张网。”
“对。一张织了三年的网。刘正清是中心，林建平他们是节点，云山建设和云山恒泰是通道，华能是资金来源。”顾清然的目光很冷，“我们要查的，不是林建平一个人。是这张网。”
“那从哪里下手？”
“从最薄弱的地方。”顾清然在“马国强”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他是央企的人，跟地方的利益捆绑相对松散。查他，突破口最小。”
“但是查他需要华能纪检组配合——”
“我已经跟翟天泽说好了。他会协调。”
方明看着她，欲言又止。
“清然，你跟翟天泽才认识几天？你就这么信他？”
顾清然没有回答。
她想起翟天泽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云山的规矩，我不会守。”
“我信他。”她说。
深夜十一点，顾清然回到宿舍。
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窗前。
手机响了。是翟天泽的短信。
“顾书记，今天跟你说的那些事，我考虑了。我想告诉你一个更大的情况——‘云山建设’不只是在云山有项目。它在省城也有。而省城项目的审批人，是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这位副主任，跟刘正清是旧交。”
顾清然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翟总，这个情况很重要。你能提供具体的项目信息吗？”
“能。但我需要时间整理。这些资料涉及华能的商业机密，我需要走内部审批。”
“好。我等你的消息。”
“顾书记，还有一件事。今天有人来找我，说了一句话——‘翟总，新来的纪委书记不懂规矩，您可别被她带偏了。’”
顾清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
“一个中间人。他说他代表‘县里的一些领导’。”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翟天泽来云山三年，什么规矩都见过。但我只守一个规矩：法律。’”
顾清然看着这条短信，很久没有动。
“翟总，谢谢你。”
“不用谢。顾书记，早点休息。云山的仗，才刚刚开始。”
顾清然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华能集团的标识在夜色中闪着光。
她闭上眼睛。
云山的仗，确实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破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