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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尘不落身:阿姝醒来 沈姝醒 ...


  •   沈姝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窗纸薄得像一层旧雾,漏进来的光灰灰的,落在床沿上,照得尘埃也无处可逃。她想翻身,却发现自己背后硌着硬物——不是被褥的软,而是草铺,粗糙、带刺,硌得人后背发疼。

      她猛地坐起,喉咙里先挤出一声闷咳。

      "醒了?"门外有人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沈姝把手抬起来。那是一双手。指腹粗了些,指甲缝里有细细的黑线与棉絮,腕骨比她记忆里更窄,虎口处隐约留着一道旧伤。她明明是第一次用这双手,却又偏偏觉得它们"应该会"做什么:穿针、绷线、收尾、打结——像刻进骨头的动作。

      她想喊自己名字,却发现喉咙发哑,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短促而不自然。

      "阿姝……?"门里有人轻声叫她。

      沈姝怔住。这个名字像从另一个世界伸来的线,忽然缠住她。她试着在脑海里找"沈姝"时,记忆却像被人用剪刀剪断:断口整齐,剪掉的是关键的一段,只剩零碎片段——工厂的机器、加班的晚、某次争吵后突然的头痛。

      可当那头痛重回时,她眼前已是草铺与灰光。

      织机声远远传来,吱呀、吱呀,像老木在水里慢慢磨。空气里有浆过的味道,有铁锈般的冷,有灯油烧过的苦。她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地方,只知道这不是她的生活。

      门帘被掀开一角,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你昨夜又烧到半夜,快把药喝了。你前天落水那事,大家都看见了。"

      落水。沈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努力回想"前天",却只得到更深一层的空白。可空白并不安全,空白会让人慌。她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仰头喝了一口,苦得她眉头立刻拧起。

      "我……是谁?"她问得极轻。

      姑娘以为她梦里说胡话,皱着眉把碗往前送。"你是织造局的人,叫阿姝。别胡思乱想。"

      沈姝放下碗,撑着草铺慢慢站起来。双腿酸软,像病后初愈。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件粗布衣裳,衣领处有补丁,针脚密得像在努力掩盖什么。桌上摆着绷子与线团,还有半成品的绣样。

      绣样用的是素色底,图案还没完成:一只腾起的凤头,眼睛未点,羽纹未收。沈姝盯了片刻,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她没见过这绣样完成后的模样,却莫名知道它属于"凤冠霞帔"。

      门外的说话声忽然清晰起来。

      "听说内廷要赶凤冠配饰,今年选秀都要用上。"

      "可不是?我听尚服局的人说,新皇后要省俭用度,名册也要重查。"

      "名册重查?不是早定了吗?"

      "谁知道。反正咱们织造的尺寸名册,前几日就改过一回。没改对的,怕是要挨罚。"

      沈姝站在绣样前,指尖慢慢摸过那张绷子。她不知道"新皇后"是谁,但她知道:有人在改名册,意味着有人在操纵"谁能进宫、谁不能"。而操纵这种东西的人,通常不会把真相写在纸上。

      门外更响起织机声,节奏一变,像有人加急。接着,屋里负责管事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耐:"阿姝呢?还没好?凤冠霞帔那套,今早就要定下尺寸!"

      "阿姝!"有人在门口喊她。

      沈姝跟着走出去,脚步比刚醒时更稳。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不是关心,是审视。她低下头,把绣线在指间绕了一圈,像曾经做过无数次那样自然。可心里却在飞快整理信息:自己在织造局;原主落过水;有人说新皇后要省俭用度、名册会重查;尚服局催得急,错了尺寸就要担责。

      这是一张网。而网的线头,恐怕就在那份"改过"的名册里。

      午后,织造局的屋子更闷了。沈姝刚替人校过一处纹样,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整齐而沉。下一刻,一道阴影压在门口,空气仿佛也被压低。

      "周尚宫驾到。"

      那是个四十上下的女官,藏青色宫装贴着身形,腰背挺直,眉眼不怒而严。她走进来不需要任何人带路,视线直接扫过桌案与名册摞起的位置,像早已知道该从哪里找漏洞。

      "你们织造局到底把事当什么?"周尚宫开口,声线冷得像刮过冰,"内廷要的凤冠配饰差三成未交,交期不改,人手不增,你们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管事连忙赔笑:"尚宫大人,是工期紧,人手——"

      "人手?"周尚宫冷笑,"前几日是谁裁了一批女工?说是省俭用度。现在又拿人手紧当理由?你当我不知道这中间怎么做账?"

      屋里一片死寂。沈姝把脸埋得更低,可目光却停在那摞纸边缘——那上面有一处明显的涂改痕迹,像被人用更粗的笔划过,试图抹平什么。

      周尚宫的视线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姝身上。

      沈姝下意识呼吸一滞。她只是个绣工。可越是这种位置,越容易成为替罪羊。

      "你就是阿姝?"

      沈姝抬眼,喉咙干得发紧,却强迫自己开口:"奴婢阿姝,织造局绣工。"

      "绣工?"周尚宫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试了试,"你可识字?"

      "识得几个。"

      "那你说说。"周尚宫的目光锋利得像针,"名册上的尺寸与实际交付不符,是谁的错?名册的错,还是织造局的错?"

      问话落下的瞬间,沈姝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选择最稳的那条路——把球踢回"责任链"的起点。

      沈姝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尽量平稳:"回尚宫大人。名册是尚服局所出,织造局只依名册制做。若尺寸不符,需先查名册是否有涂改或重抄。"

      周尚宫的眉梢微动,周围人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查名册。"周尚宫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三个字纳进判断里,"你倒会算账。"

      她没有当场发作,只冷冷抬手:"来人,把阿姝记下。今日若交付再出差错——先从她这里追。"

      "尚宫大人!"管事惊呼。

      周尚宫回头,眼神压得管事后背冒汗:"我记下不是要她顶罪,是要有人能把责任链查清楚。你们若坦荡,自然不怕查。"

      周尚宫转身离去时,门帘掀起的风带走了一半光。屋内仍旧安静,只有织机声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姝站在原地,手心却已经沁出汗。

      她知道:从周尚宫那一眼起,她不再是"无人可查的小绣工"。她被记住了。被盯上了。

      而被盯上,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切,都会逼她更快学会如何活在新身份里,如何在这张网里找出真正的线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尘不落身:阿姝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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