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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无用复盘 他写的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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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二十一年,三月中,应天,吴国公府)?应天城被一片铅灰色、仿佛要压到屋脊的厚重阴霾彻底笼罩,连往日喧嚣的秦淮河水,似乎都失去了粼粼波光,只剩一片沉滞的死灰。
吴国公府深处,议事堂内,纵然点起了比平日多一倍的牛油巨烛,跳动的火光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弥漫在梁柱间、吸附在每个人衣袍上的、凝重得几乎能拧出冰水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蜡油燃烧的微呛、陈年木料的潮气,以及一种更沉重的、名为“绝境”的压迫感。?
朱元璋端坐在那张宽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黑漆鎏金公案之后,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铁枪。然而,他那张素来坚毅沉着的脸,此刻却绷紧如生铁,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仿佛被寒气从内里冻透。他的右手死死地、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抠在摊开于案上的那幅简陋舆图边缘,五指深深陷入坚硬的楠木桌面,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高高凸起,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蜿蜒的筋络如同濒死挣扎的蚯蚓,突突跳动。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地图上,而是死死钉在舆图旁、那份已被无数道目光灼烧过、边角甚至因反复传阅而有些卷曲破损的《泣告天下》檄文抄本上。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瞳孔里,烫在他的心头。?堂下,文武百官依序肃立,鸦雀无声。披甲的将领,甲叶随着沉重的呼吸发出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中异常清晰的摩擦声,那声音里透着的不是战意,而是压抑到极致的焦躁与不安。文官们则垂手低头,目光躲闪,不时飞快地扫过案上那份檄文,又如同被针刺般迅速移开,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森然杀意与“大义”名分,让每个人都如芒在背,脊梁骨发冷。?
“无耻之尤!陈友谅这奸贼!逆臣!!”常遇春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怒火与憋屈,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硬木椅扶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霍然站起,魁梧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一双虎目赤红圆睁,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瞪着案上那份檄文,腰间佩剑因这剧烈的动作与铠甲碰撞,发出“呛啷”一声刺耳锐响!“通篇!通篇都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的鬼话!!”他大步跨到堂中,伸出一根因常年握刀而关节粗大、青筋暴起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那檄文纸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火星:?“他陈友谅才是弑主的元凶!是背弃徐寿辉、诬陷邹普胜、行那鸠占鹊巢之实的巨恶元憝!如今倒好,披上一身孝服,念几句酸文,倒扮起忠臣孝子、孤臣来了?!什么‘清君侧’!什么‘为少主报仇雪恨’!全是他娘掩人耳目、欺世盗名的阴谋!是裹着糖衣的砒霜!是插着香花的毒箭!!”?
他手指颤抖着,重重地点在檄文上那“朱逆元璋,弑主戮孤”八个刺目大字上,仿佛要将那纸张戳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悲愤与不甘,在空旷的大堂内隆隆回荡:?“少主遇袭?自刎殉国?我呸!这分明是他陈友谅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贼喊捉贼的惯用伎俩!先纵容甚至引诱那孩子‘微服出游’,再派人假扮我军袭杀,伪造证据,最后连那孩子都不放过,彻底灭口,做成死无对证!他就是要用这孩子的血,把这‘弑主杀孤’的天大罪名,结结实实、永世难翻地扣在主公您的头上!他就是要借这‘为幼主复仇’的‘大义’名分,行那篡夺天下、铲除异己的狼子野心!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徐达站在常遇春身侧一步之遥,他没有如常遇春那般激烈,但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压城的铁青浓云。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内息沉稳而字字清晰,压过了常遇春怒喝后的余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常将军所言,句句是实。陈友谅此獠,手段之阴狠缜密,谋划之深远歹毒,实非常人可及。纵观其行迹:当年徐公(寿辉)之事,他先是诬陷邹普胜,又反手抛出‘通元密信’,将自己摘得干净,一举攫取大权,此为其一。之后常年白衣素镐,口称‘赎罪’,塑造悲情人设,收拢徐公旧部人心,巩固权位,此为其二。此番,更是一石数鸟的毒计——先以幼主名义,连下严令,逼主公北上。
此乃死局:主公若遵命出兵,则江淮根本之地空虚,他可乘虚南下,直捣黄龙;主公若按兵不动,则‘抗命’、‘拥兵自重’的罪名便已坐实,予他口实。如今,他更捏造出这‘血案’,伪造所谓‘铁证’,将‘弑主戮孤’这万劫不复的恶名强加于主公。至此,他占尽道义制高点,天下不明真相者,皆视其为忠义楷模,而视主公……为十恶不赦之逆贼。”?他顿了顿,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将惊怒、恍然、又隐含恐惧的面孔,继续说道:?“他让主公北上伐元,本就是设好的死局——主公出兵则江淮空虚,他可乘虚而入;主公按兵不动,他便扣上‘拥兵自重’的罪名,如今更是捏造幼主血案,让主公百口莫辩,天下人皆视主公为逆贼。此人心机之深,算计之毒,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实乃罕见。”?
“此獠最毒之处,绝非仅在兵力权谋,”一直沉默旁听的谋士李善长,此刻也忍不住推了推鼻梁上那根简朴的木簪,一向沉稳的语调里,罕见地充满了愤懑、无奈,以及一丝深切的寒意,“他最可怕的,是摸透了人心!深谙权术与舆论之道!他深知天下久经战乱,百姓厌烦内斗,渴望一个‘抗元复汉’的共主,渴望‘忠义’之名。于是他便投其所好,将自己精心塑造成那‘忍辱负重’、‘舍身为国’、‘为故主遗孤不惜一切’的悲情英雄!而将主公您……塑造成那‘阻碍北伐大业’、‘拥兵自立’乃至‘戕害同袍后嗣’的奸佞权臣!”?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吐出:?“那些无知的流民、被蒙蔽的士卒,只看到他白衣素镐、听闻他‘泣血誓言’,便真以为他是汉室忠臣,纷纷景从投奔!连不少昔日红巾军的旧部袍泽,也被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与‘铁证’所惑,或倒戈,或观望!他写的那一篇篇檄文、手书,遣词造句,无不模仿古之忠烈,字字自称‘泣血’,句句扣着‘忠义’二字,文采斐然,情真意切……可你我皆知,那字里行间,何曾有半分真情实意?全是冰冷的算计!是淬毒的刀兵!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更可恨者,他一边在台上演着这出忠义大戏,收尽人心眼泪;一边在台下,疯狂扩军备战,毫不手软!”
一名资历颇老的副将忍不住咬牙接口,声音里满是恨意与后怕,“汝宁之战,他借机收编元军汉兵降卒数万!攻打开封、光复洛阳,哪一仗不是既得地盘,又吞兵力?如今其麾下可战之兵,怕已不下三十万!如今他兵分两路,西路继续打着‘北伐’旗号攻略元廷,攫取名望与实利;东路则倾尽全力,直扑我应天而来!这分明是想要一石二鸟,既要扫清北方障碍,更要趁机将主公您这心腹大患彻底铲除,独霸天下!他口中那些‘元虏未灭,何以称尊’的漂亮话,不过是用来稳住那些还有疑虑的人心、掩盖其狼子野心的幌子罢了!”
?朱元璋猛地抬起一直紧抠着案几的右手,五指张开,做一个更加其有力、不容置疑的“止”的手势。?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怒骂、分析、斥责,都戛然而止。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朱元璋的目光,终于从那份檄文上移开,缓缓抬起,扫过堂下每一张或或或或或或或决绝的脸。他的眼神阴鸷得吓人,眼底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凶光,被阴谋算计的滔天愤怒,以及一丝……深藏于最底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棋差一着的冰寒与疲惫。他的嘴角,极其僵硬、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惨淡到极致的笑容:?“陈友谅……这局,布得确实高明。环环相扣,步步杀机。”?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饮水,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认清了残酷现实后的、冰冷的清醒:?“从他以那孩子……以幼主的名义,发出第一道‘催促进兵’的旨意开始,我朱元璋,便已落入了他的圈套。他算准了,算准了我不会轻易将江淮根本、将士性命,投入到他那场意图不明的‘北伐’中去。他算准了,天下那些盼望北伐却又畏惧损失、容易被煽动的人心,会慢慢倒向他那边。他更算准了,我每一次的迟、争、辩乃至至愤怒,都会成为他用装点己己‘忠臣’形象、衬托我‘奸佞’面目的最好垫脚石。”?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檄文上那刺目的“朱逆”二字,声音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直到这‘血案’发生……我便彻底,成了他这出‘忠义复仇’大戏里,那个必须被铲除的、最大的反派。再无翻身之日。”?
“主公!那我们便与他拼了!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常遇春再次低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他陈友谅虽兵多将广,可我军自濠梁起家的精锐老营尚在!应天城高池深,粮草军械充足,军民也并非全信他那套鬼话!只要上下一心,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末将愿为前锋,必取那奸贼首级!”?
“拼?”朱元璋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充满了无力与不甘,仿佛脖颈上已套上了无形的枷锁,“伯仁(常遇春字),你还没看明白吗?他陈友谅,此番前来,打的不是寻常的攻城战。”?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城外那铅灰色的、杀机四伏的天空:?“他这是……诛心之战。”?“未动一兵一卒围城,先已用檄文、流言、伪造的血案,将应天变成了孤岛。民心,早已浮动猜疑;军心,亦非铁板一块。城外百姓,多被他的舆论蒙蔽,视我为国贼,避之唯恐不及。城内士卒……他们的父老乡亲也在听着那些传闻,他们心中,难道就毫无波澜?毫无疑虑?”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愤怒,有不甘,有深切的疲惫,更有一种对那位远在北方、却将阴影笼罩至此的对手的、冰冷到极致的剖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陈友谅这奸贼,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他麾下那数十万大军。”?“而是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阴谋说成大义,把弑主篡逆,粉饰成忍辱负重、忠义无双。他不仅能骗过天下人……他连自己,仿佛都能骗过。白衣素镐,几度呕血,灵前哭祭,几欲自戕……演得那般情真意切,那般感天动地。
这般人物……”?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呢喃,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每个人心底:?“若不能除……迟早是天下大患,是……你我所有人的噩梦。”?堂外,隐约传来守城士卒换岗时短促的吆喝与兵器碰撞声,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更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却连绵不绝的马蹄声隐隐传来,如同闷雷滚过地平线,又像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堂下众臣,面面相觑,脸上再无一星半点的轻松。
愤怒依旧在胸腔燃烧,恨意依旧刻骨铭心。他们恨陈友谅的阴狠毒辣,恨他的伪善狡诈,恨他这颠倒黑白、杀人诛心的绝户计。?然而,在这熊熊恨意与愤怒之下,一股更深、更冷的寒意,却无可抑制地从脚底升起——他们不得不承认,对方布下的这盘棋,这局融汇了诡计、人心、舆论与武力的阴谋,已然将应天,将他们所有人,都逼入了一个似乎看不到出路的、令人窒息的绝境之中。?而那来自北方、裹挟着雪原寒风与冲天恨意的白色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