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千山暮雪（三） 你快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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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说完便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公孙渺对着少年石化半晌，终于认命地俯下身来，检查他的情况。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胸口似乎受了伤，现下凶器不知道去了哪里，伤口就这样直接泡在水里，不要钱一样地朝水里放血。
“算了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给自己积德行善了。”公孙渺在储物戒中翻来找去，终于掏出了那瓶号称“包治百病”的九转回春丹，给少年喂了进去，她戳了戳少年的额头：“先说好，出了事不能怪我。要是被我发现你是个碰瓷的，一剑给你捅死哦……”
但药效没有那么快，就怕他这么个流血法，会先死于失血过多。公孙渺思量片刻，一手抄膝，一手揽腰，将少年抱起，风风火火便朝着城中去了。
万枫城不愧是修士云集的大城市，城中往来之人对一身是血的公孙渺，以及公孙渺怀中死人一样的少年见怪不怪，并没有出现公孙渺想象中乌泱泱一群人冲上来将她就地正法的情形，小二还贴心地问要不要替她请城内神医相看。
“先别急，你来帮我扶一下他。”公孙渺利落地扯开了他破破烂烂的衣衫，露出惨白如纸的上身。
少年伤口一露出来，公孙渺和小二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道狰狞的贯穿伤横在少年心口，边缘翻起，已经被河水泡地发白，中间却还在往外渗血。
修真界的人真是恐怖如斯，心脏被扎穿了都能活……公孙渺直咂舌，她颇为发愁地看着已经昏过去的少年，看来这“神医”是非请不可了，自己这半吊子医生，怎么也应付不来这么重的伤。
谁知她刚看向小二，小二便马上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姑娘，只怕是我们这的神医，治不了这种伤啊，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哪里认识什么神医，万枫城以炼器为业，就是方圆百里，也没有擅长治疗的宗门，他只想介绍点神棍能坑一笔坑一笔，却不想害命，这女子和少年显然都是修仙之人，若真耽搁了少年治疗，人死了，还不知他们背后的宗门要来怎么闹呢。
小二忙不迭收拾东西跑路了，留下公孙渺一人风中凌乱。
公孙渺看了眼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年，叹了口气。她从储物戒中找出临走前公孙黛给她装的治疗外伤的药物，只期盼公孙黛作为柳星瑶后期最得力的副手，给的东西能真的像她吹的那么好用。
药粉刚一接触到伤口，就被源源不绝渗出的血沁开，而化开的药水像是一层新的皮肤，覆盖之处居然很快停止了失血。
公孙渺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的皮肤擦干净，又扯出绷带来给他包扎好，看着少年胸口整齐的绷带，公孙渺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等一切收拾停当，公孙渺终于有空仔细地看看这人。他头发散在脑后，碎发被水沾湿，几缕搭在鼻梁上。他的皮肤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眼下却泛着青色，像个憔悴阴郁的失眠者，虽是如此，却仍然难掩五官的精致漂亮。
“好看的跟个女孩似的……”公孙渺想起进客栈时，小二好奇打量青年时说的话，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忽然想到之前看到过的“刚出新手村就发顶级魅魔”的笑话，觉得用在这里十分贴切，但当即又在内心唾弃了自己危险的想法——这可是未成年！管他有多好看，与我也没有关系，治好了就直接放生吧。
翌日，天刚蒙蒙亮，少年便醒了过来。
公孙渺原本在整理储物戒中的东西，听到身后响动，转过头来，惊喜道：“你醒啦，好点没有？”
少年很虚弱，眼睛却很亮，目不转睛地盯着公孙渺看。
“能说话么？”
“贺……”少年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些沙哑，“贺铉……”
“哦，凶手的名字么，我记住了。你要是死了我会告诉你宗门，让他们给你报仇的。”
公孙渺坐到床前，停下换药的动作，认真地看着少年，听到他这么艰难地说出一个名字，忍不住吐槽还真是悬疑剧的标准开局啊，唯一的区别就是我的被害人目前还活着，如果我不来估计他师门就会在河边发现他临死前用手指写下的带血的名字了……
公孙渺正在脑洞大开，少年却摇了摇头，“我的名字……”
公孙渺一愣，意识到自己又脱线了，不和意思地笑笑，把一边煮好的药给贺铉灌下。
“哎，你怎么哭了？！”公孙渺看着贺铉眼眶中忽然滑落的眼泪，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灌药的动作太粗鲁，把他呛到了，忙要将碗拿走，贺铉却一下抓住她要抽走的手，碗中药撒到了袖子上也毫不在意，那手劲大的让人根本想不到他是个重伤的人。
“别走……”
“我不走。”公孙渺以为他是受伤后ptsd了还有些害怕，放轻声音道：“你松开我呀，我看看你怎么回事。”
“我没事。”
“你少来，我检查一下，是不是伤口疼了？”公孙渺小心翼翼拆开绷带，伤口果然崩裂了，她往上一点一点撒着药粉，数落道：“你这孩子，受伤了就要好好养病，逞强什么呢？”
贺铉看着公孙渺专注而鲜活的样子，忽然又笑了一下。
他眼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桃花眼，一笑起来，像是一整座山的花朵都在他眼中盛开，万千坚冰消融化作春水。公孙渺一时有些呆了，美色当前，她却开始犯愁，这孩子该不会受伤太重，把脑子伤到了吧，怎么一会哭一会笑的？
他轻声道：“姐姐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只愿……”
“打住打住！”公孙渺忙制止，“以身相许就免了，你们这些小孩子呀，莫不是话本看多了，我救你不过顺手的事，你日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不是寄点奖状给我就算感谢了。”
贺铉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当然是因为看话本最多的就是我，台词你说前半句，我就能知道你后半句是什么。公孙渺得意洋洋地勾唇一笑：“小朋友少管。”
“其实我是想说，你救我一命，不如我也还你一命，我帮你解你身上的蛊毒，如何？”
公孙渺大惊：“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蛊？”说好的超小众蛊虫，非大乘洞虚修士无法看破呢？贺飞羽能一眼识破也就算了，怎么随手捡的屁孩也能看出？
“你跟贺铉什么关系？”公孙渺忽然警觉，这人也姓贺，莫非……
“自然是因为我是灵药宗的，你面色和常人差别太大了，不难看出来。”贺铉淡淡道：“飞羽仙尊是我师尊旧友，怎么了？”
公孙渺一想也是，哪有那么巧的事，况且贺飞羽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不知多少女修爱慕于他，可他却像是应了他那弱水的剑名——弱水三千，只一心钦慕于柳星瑶，他和谁生出这么大个儿子。
“而且，是金线蛊，你来这里，也是为了去榆火城，我猜的对不对？”
他手指顺着公孙渺手臂划到她腕上，点了点她的灵脉。公孙渺被他的动作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把他手拍开，只觉得这修真界的人就没几个正常的，这家伙小小年纪，怎么跟个变态似得……不对，灵药宗？那个医术仅次于震雷岛碧绫殿、所产灵药冠绝天下的灵药宗？！
“你师尊，难道是……”公孙渺惊悚地看着贺铉，不确定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君心澈？”
三千年无情道第一人，君心澈原本是关山院默默无名的小师弟，在全派被金蝉教所杀后丹田尽碎，修为毁于一旦，可就是这样被仙门百家认定已成废人的他，硬生生重塑灵脉，勘破无情道，将水月心法修炼到极致，手持一张名为不思凡的长弓，在沉香泽战场所限披靡，后更成为女主手下仅次于凌冰融的一员大将。
“你师尊怎么会和贺飞羽是好友？”公孙渺已经彻底看不懂这个魔幻的世界了，剧情简直驴头不对马嘴，君心澈不应该跟贺飞羽八竿子打不着才对吗。
“我受伤多重，我心里有术。姐姐的药能让我半日就清醒过来，非稀世灵药无法有次功效。自然不能让姐姐白白出财出力。你解蛊之事，我义不容辞。”
贺铉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只不断把话题往回引，可公孙渺却犯了愁。我该怎么像你解释我并不打算管这个蛊只想随便找个地方住下开始养老……公孙渺无言地看着贺铉，为难的表情直接写在了脸上。
贺铉直勾勾地看着她，声音冰冷：“还是说，你根本不打算解决体内蛊虫？”
你有读心术吗？！公孙渺有些难以开口，不知道这会不会对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造成不良影响，就像你很难告诉一个现世的孩子“虽然我身怀绝症只能活十年但是我打算消极治疗”一样，百年对修士来说，或许只是弹指吧？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留念的东西了？”
留念的东西？公孙渺有些哑然，自己一个外来者，去哪都是孤家寡人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她究竟能有什么留念的东西？
贺铉见她茫然不语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拉住公孙渺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的手，掌心火热的温度顺着皮肤相接的地方，传递到公孙渺身上，公孙渺吓了一跳，几乎怀疑自己要被那温度灼伤，贺铉却不容拒绝地抓着她的手不放，他轻声道：“不必担心，解蛊之事交给我，你只用跟在我身边就好。”
公孙渺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觉得自己几乎被他蛊惑了。
贺铉微微歪头，眯着眼睛冲她笑了笑：“怎么了？”
公孙渺猛地清醒过来，迎风流泪，“你快放手！我的教资正在像奶油一样融化！”和未成年拉拉扯扯，这是何等伤风败俗！贺铉这孩子，怎么这么难缠？！
“说好的一切都交给你呢，为什么一路上都是我在前面打打杀杀。”一只三人高的魔兽在他们面前轰然倒地，公孙渺拄着剑，忍无可忍地瞪视着贺铉。
“我受伤还未恢复，自然只能劳烦你出手了。况且你记忆全失，我正好可以教你运用灵力法术。再说了，我洞虚你金丹，我来教你，你不吃亏。”
贺铉无辜地看着公孙渺，这话配上他冰雕玉琢般漂亮的眉眼，和明亮清澈、温柔认真的双眼，十分具有说服力。不过其实长了这么一张建模脸，一路上他说什么都很有说服力……
公孙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可是你不是灵药宗的么，你们药修的功法，我也能学么？”
“我目前教你的法术，你用得顺手么？”
“顺手……吧？”
“那不就是了么。修真到我们这个境界，原本就是返璞归真、万法归一的，什么门派不重要。”
公孙渺瞪着贺铉，他还是那副温润如水的模样，公孙渺其实心里已经完全信了他这套说辞。
两人赶路一天，到了傍晚，公孙渺已经又饿又累，贺铉提议就地休整，明日再启程。
公孙渺从善如流，帮着贺铉开始整理他们寻到的山洞，贺铉在外面生起了火堆，公孙渺则在干燥的落叶上铺上储物戒中的衣物，直把简陋的洞穴装点成了锦被裘山。
贺铉进来一看，却是一愣。
“怎么了？忙活一天了，不困么？”公孙渺指了指地上的“床”，“我们轮流守夜，我两个时辰你一个时辰，两轮过后咱们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我不用睡觉。”
“？”
“金丹之上，便无需进食睡觉了，我已是元婴后期。”
贺铉眼中满是笑意，让公孙渺觉得自己被嘲笑了。据她那个便宜姐姐所说，她这身体原本有洞虚后期的修为，可伤及灵脉，需重新从金丹开始修炼，她本应是金丹大圆满，马上便能升至元婴，怎么每天到点就困呢，丝毫不像个修仙之人，跟贺铉一比，倒是她显得另类了。
她狐疑地看着贺铉：“你伤那么重，也不用多修养一下吗？”
贺铉摇头，“闭关修炼或许有些许作用，睡觉无用。”他很是贴心地又加厚了洞中的褥子，“姐姐睡吧，时间到了我叫你。”
“你们药宗弟子，真是铁打的……”
晚上山里雾气浓重，渐渐冷了起来，但毯子却十分干燥暖和，公孙渺几乎是沾床就满是困意，贺铉却不知是不是守夜无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今日教的剑法，记住了么？”
“记住了记住了，你问好几遍了。”
“明日我们就要进入淮岭，山中危险，不要离我太远。”
“好……”
“明早想吃什么？”
“嗯……”
“公孙渺。”
公孙渺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云儿。”贺铉伸手，手指轻轻拨开公孙渺脸颊上的碎发。
“嗯……”公孙渺嘟囔道：“师哥……别吵啦……快睡吧……”
公孙渺拍蚊子似得挥了挥手，翻了个身，睡熟了。
贺铉心脏骤然紧缩，伤口处传来尖锐的疼痛，而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直勾勾地盯着公孙渺散落的头发和露在被子外的发旋，任何一个人若看到此景，都会被他眼中如狼似虎的渴望吓得退避三舍。贺铉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留半晌，最终只是轻柔地顺了顺公孙渺的头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镜灵神宫最深处，端坐在一片黑暗之中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嘴角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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