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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阿缦喝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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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鸽落在梅枝上时,雪正下得轻。
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坠落,雪片大如鹅毛,却轻得像鸿毛,从灰白色的天穹缓缓降下。
落在万梅山庄的青瓦上,落在练剑坪的青石上,落在梅林深处那些老梅虬结的枝桠间,发出一种极细微的、仿佛蚕噬桑叶般的沙沙声。
那鸟爪上缠着一小截竹筒,有片纸卷从筒口探出来,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像是被北方的干燥与寒冷吸干了最后一丝水分,变得松脆易碎。
西门吹雪伸手取下,指尖触到竹筒表面的冰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雪地上,转瞬就与那一片白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他拆开信纸。
纸是岭南来的,带着一种被远方潮气浸润后又硬生生被北风抽干的质感,边缘微微卷起,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濒临破碎的呻吟。
「红鞋子在杀人,羊城荔枝林,七月十五,等你。」
字迹潦草,是陆小凤一贯的风格,笔画飞扬跋扈,像是一个人在马上疾书,或是边喝酒边落笔。
墨痕在某些字上晕染开来,像一滴血滴在雪上,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污染着纸张的洁净。
西门吹雪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将信纸对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顺手压在那只他常用来煮水的陶碗旁边。
碗里是刚化的雪水,那是他今早从梅林深处最洁净的枝桠上收集的,盛在陶盆里,放在炭炉上,用文火慢慢煨着。
这是他的习惯,十年如一日,练剑后煮一壶雪水,饮茶,净手,或是只是看着那热气升腾,看水从固态的冰冷变成液态的流动,再变成气态的虚无。
火舌舔着陶盆底部,雪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西门吹雪没有动身。
没有去准备马匹,没有去收拾行囊,没有看向山庄大门的方向。
陆小凤的求助信一年总有三四封。
他没打算回复,也没打算去。
一旁的练剑坪上,阿缦正赤足踩雪。
她没有穿鞋子。
她经常不穿鞋子。
那双足赤着,踩在积雪上,足尖冻得通红,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不成节奏的凹陷。
及膝的长发垂在她身后,发尾扫过积雪。
每一次摆动都带起细碎的雪粉,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嚼食最后一片桑叶,像墨汁在宣纸上缓慢洇开。
阿缦走得很慢。
慢得像时间在为她停滞。
她走三步,停一步,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的及膝长发垂落在身后,发尾沾到了雪地,被雪水打湿,结冰,变得沉重。
像一条黑色的、冰冷的蛇,拖拽着她的步伐,像一袭沉重的纱衣,像一副她永远无法卸下的枷锁。
她不得不偶尔停下来,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去拎起那发尾,动作笨拙,像是在拖拽一匹浸了水的绸缎,像是在解救一个被陷阱缠住的活物。
阿缦的手里抓着一把白梅,那是她从一株老梅上摘下的,像孩童抓一把糖,满满地、贪婪地塞进她那烟粉色的裙摆。
花瓣在她掌心被揉碎,汁水染得她指缝发红,像刚抓过一把心脏,像刚捏死一只蝴蝶。
那红色不是鲜血,却胜似鲜血,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红梅,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血痕。
阿缦走到石台边。石台上横置着乌鞘长剑。
她没看剑,也没看信。
阿缦只是蹲下来,烟粉色的裙摆铺散在雪地上,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雾。
她看见那盆水在冒热气。
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扭曲、变形。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去触碰那热气,指尖感受到一种潮湿的、温暖的、近乎疼痛的灼热。
然后,她把手里的梅花扔了进去。
花瓣落在水面上,起初是白的。
接着被热气一蒸,开始渗出淡红的汁液,像血丝在水中晕开。阿缦眨了眨眼,满意地看着颜色变化,伸手拨弄那些漂浮的花瓣,搅动着那盆正在变色的液体。
西门吹雪看着那盆水。
水从清澈变成浑浊的胭脂色,又沉淀成暗红,像一盆正在腐烂的液体。
他的剑道分生死,亦分净脏。
白衣不可沾尘,剑鞘不可染血,煮茶的雪水必须清冽见底,这是比剑道更原始的秩序。
但此刻,他静静看着阿缦将梅花扔进他的水里。
他本该换一盆水。
这是他的习惯,他的洁净,他的秩序。
但他没有。
西门吹雪的手穿过那升腾的热气,握住了陶碗的边缘。
他端起陶碗,将那杯混着梅花残骸的雪水饮了下去。
水是烫的。
那种烫不是普通的温度,而是一种侵入性的、占据性的灼热,从他的舌尖滑入,从他的喉咙滚下,带着梅花腐烂前的涩味,带着类似铁锈的腥甜。
那热度像一条温暖的蛇,钻进了他常年冰封的肺腑。
西门吹雪饮得很慢。
每一口都在口中停留片刻,让那浑浊的液体冲刷他的味蕾,让那花瓣的残骸触碰他的唇齿。
他没有皱眉,没有停顿。
阿缦抬头看他。
她看见他饮下了那杯浑浊的液体,看见他的喉结滚动。
于是她也要。
西门吹雪递过另一只杯。
阿缦没有接,她只是靠近,烟粉色的裙摆拖过雪地,发出湿润的声响。
她走到西门吹雪身侧,及膝的长发扫过他的白衣,发尾扫过他的手腕,带来一阵冰凉的、柔软的触感。
然后,就着他的手,阿缦低下头,去够那杯沿。
及膝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
那是一瞬间的事。
先是耳垂边有几缕碎发松脱,然后耳后的发髻开始松动,那松垮的低髻无法承受低头的重量,无法承受及膝长发的重力,像一座正在崩塌的沙堡。
碎发如墨汁般从歪斜的髻中流淌出来,先是几缕,垂落在颈侧。然后是更多的发,一股一股地,像黑色的瀑布突然决堤,哗啦一下垂落下来。
她的头发太重了。
重得让她不得不扶着他的手腕。
阿缦的手指冻得通红,带着梅花汁液的黏腻,带着雪水的冰凉,像五根细小的、寒冷的枝条,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西门吹雪的手指动了动。
那双刚刚饮下浑浊梅汤的手,此刻正悬在半空,手中还握着那杯被她的发丝入侵的茶盏。
他看着那些不断从她松垮发髻中逃逸出来的碎发,看着它们遮住了她的眼,垂落在她的脸颊上,像一层黑色的面纱。
西门吹雪放下了杯子。
杯子落在石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然后西门吹雪抬起手,指尖触到她的发丝。
他的手指穿过那些纠缠,触到阿缦的温度,触到一种他毕生都在斩断、却从未真正触摸过的柔软。
西门吹雪试图将它们拢起来。
那动作笨拙,生疏,像第一次握剑的孩童。
他尝试挽了三次。
第一次,手指刚刚穿过发丛,试图绕成一个圈,但发丝太滑太凉,像水,像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走,重新垂落下来,扫过她的手背,留下一圈极浅的、冰凉的触感。
第二次,他试图收紧,试图用簪子刺入那团柔软,但那及膝的长发太重了,重得像一匹浸了水的墨绸,松垮的低髻在他指尖再次崩塌,碎发如墨汁般流淌下来,比之前更多,更乱。
第三次,他放弃了。
他只是用手指穿过阿缦的发,像穿过水,像穿过风,然后将它们拢在她的脑后。
阿缦喝完了那口茶。
她直起身,没有看头发,也没有看他停留在她发间的手。她只是感觉到了温度。
从他手腕传来的温度,那刚刚握过滚烫陶盆的温度;从刚饮下的梅汤传来的温度;从他身上传来的、 持续用内力维持的、略高于常人的温度。
那温度像磁铁,像热源,像她本能就会趋近的火。
于是她动了。
像一株趋光的植物,像一匹寻找暖处的猫,侧身,软软地、慢慢地、理所当然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侧着身子蜷缩着,将重量完全交付给他。
及膝的长发铺展开来,像一袭沉重的黑色纱衣,蜿蜒爬上他的膝头,缠住他的手腕,有几缕钻进他的衣襟,贴在他的颈侧,凉的,湿的,带着梅花和雪水的气息。
西门吹雪的手悬在半空。
那杯茶还握在手中,茶水已凉,表面浮着一片梅花瓣。
他本该起身去练剑,本该去准备行装回应陆小凤,本该去履行剑客的责任。
但他没有。
他的手最终落在了她的发上,仿佛在确认那触感是软的,确认那温度是活的,确认从他指缝间滑落的、冰凉的发丝,此刻正沉甸甸地、真实地压在他的腿上。
雪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那封被压在石台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的信上,像一层白色的被子。
落在那盆冻结成胭脂色冰块的梅汤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落在阿缦及膝的长发上,落在那不断崩塌的低髻上,落在那些从他指缝间滑落的碎发上,将它们染成白色。
她难得没有睡着,眼睛半睁着,眼神空茫倦怠。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白衣的一角,像抓住了一截温暖的、不会飘走的云。
西门吹雪坐在石台边,看着暮色从梅林边缘漫上来,看着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他没有看那封信,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阿缦靠得更舒服些,让那些从他膝头滑落的发丝,能够更多地、更紧密地缠绕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