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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心碎 严曲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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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你就是这样,每逢我生病,你总是嘴上说着不管我,但其实......都有叫阿莫送药来,她轻功好,连禁军都拿她没法子,久而久之,父皇因你偏袒,也多赏了我些玩意儿。再后来,我才得知,原来太医不用求,也会提着药箱,去冷宫寻我请平安脉。”轻寒衣唇角溢出鲜血,他不大在意地拭了去。
青筋攀布在苍白的指节,他搭上蒲晴,良久,沉默不语。
“是啊。我们是从何时变得像现下这般,互相猜忌。”蒲晴在捏住他腕骨时,眼睫狠狠地振动了一刹。
这只手的主人大抵是不会好好爱惜自己的,可他孱弱的根由,细细想来,究竟是因为她。
那时年纪尚幼,在旁观舅舅带回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时,她并未像其他人一般嫌弃地捏住鼻子,但她观察到了舅舅的异常。他似乎,很享受旁人对轻寒衣的欺压。她也便识趣的不多管,可她们实在太过分。
为了逗趣,拿他当赌注,命他在水里憋气,毫不怜悯他瘦弱身体,不顾他是否会水,抓着他手脚,丢牲口一般投掷下去。
要是没能打成水漂,恐怕还得再来上几次。她看了眼轻寒衣身旁那位随身的太监,那是皇后宫里年前进的新面孔。触及到他面上轻浮的笑容,她眉梢一抽。
随即脱了外裳,寻轻寒衣到湖心,她企图拉回他,可皮肉一紧,轻寒衣竟然凶狠十分,全然没了平日的乖训,在无人之境,才放肆地报复了一遍,对平日欺凌视若无睹的她。
她是卑鄙的。
明知身为郡主金枝玉贵,惯常呼风唤雨,只需要一抬手,便足以震慑这群不安分的顽童。可来自高位的怜悯,通常都是有代价的,她凭何随意出手,挽救一只被淋湿的蚂蚁。
她在十四岁那年,用惨痛的代价砸碎了昔日的认知。
而彼时七岁的她,只对轻寒衣的不识抬举感到愤怒。
血腥和湖水浑浊交融,她憋着气拽着他上岸,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中,她终究敛下了衣摆,为反常的行为做出解释:“四殿下的生母再如何卑贱,然他体内留的,究竟有我舅舅的血,天家威严,不容你们放肆!以后你们谁要是再敢对他不敬,就是跟我作对。”
“诚邀诸位来挑衅我。”
回去以后,身边挤过来一堆医士上药,暗叹兴许留疤之类的话。蒲晴支着手,眸光暗涌,氤氲着一场针对他的风暴。
只是她没料到,她会和轻寒衣同时大病一场。
而那虚弱至极的小豆丁,明明只比她小了一岁,身量却矮上整整一个脑袋的距离。当他顶着一袭太监服,头上冠帽歪歪斜斜,双眼澄澈如琉璃地立在她眼前时,蒲晴立刻消了气。
轻寒衣喘着粗气,脸上有团不正常的红晕,他微微鼓着嘴,干巴巴地问道:“姐姐......你,还好吗?”
蒲晴面不改色,让人把他打发了出去。
她后来得知,轻寒衣是用替人抄书攒下的银钱,买通了内侍,又从御厨的水桶偷溜出来,才换得见她这一面。
那天起,蒲晴认下了这个可有可无的表弟。
轻寒衣含屈的目光再度袭来,撞得她眼底一疼。
“你不信我。”
“都已判罪了,岂容我再狡辩?”
他演的纯然无辜。
是啊,都已执掌一国,他何必还要再害人。
因为天下平定,便无他施展手脚一日。只有乱起来,他才能趁势收复人心,扶持他的亲信。帝王心术,深若无尽海。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轻寒衣年幼受尽苦楚,一个是狠心绝情的帝王,一个是孤苦无依的四皇子,稚嫩的雏鸟为了寻求羽翼,爬上山巅,做什么她都不稀奇。
唯独,他不能,也不该算计百姓。
“我以为我在做梦,可你这般心狠,我倒是明白了,”轻寒衣气若游丝,病骨支离,瘫在床上挪不动身子,门外太医叩问,他只把她盯住,苍白的面色笼着一团雾气,“你不愿见我,我不强求。”
他如是说道,却仍没放开她。
手上力气也不大,拽住她衣角时,总叫她深感重若千斤。
蒲晴揉了揉眉心道:“叫他们进来。”
“我不要。”轻寒衣手上用力了些,胸腔小幅度的颤动,他平息了几瞬,接着道。
“我一睁眼,你又要走了。”
蒲晴没有作声,寂静的夜里,过往随风消散,他唇齿间涌动的血液并非作伪。
食指抚过他颊边的发丝,替他理开。
轻寒衣的眉宇浑然不似舅舅英武硬朗,反而莲花清濯,素极生艳。
截然不同的面容,行事做派倒真染了七分习性,比真龙血脉,更肖像轻氏。
“我本以为姑姑身故,可她忽然出现,还以一己之力挽大厦将颓,我递了几次帖子都不得见,她只愿待在无常寺,姐姐,这一月以来,你也在山上吗?”
轻寒衣说什么就是不肯放开她,蒲晴无奈地拔出来:“对,我一直和母亲待在一起。”
“外面的,还不进来?”
她叫来御医诊脉,推开门的那瞬间,陡然对视上,对方抚住心口狠狠喘了几口气:“郡、郡主?!”
“现在是该请安的时候?”
蒲晴退到一旁,御医便头也不敢抬,弯腰近前,伸手探脉,轻寒衣就这么小而密集地呼吸着,一眼不眨地,乖巧地望着她。
御医打开针带,抽出一根比他脸蛋还长的细针,微微请他侧身,对着大椎穴刺了进去。
蒲晴看得眼皮一跳。而轻寒衣竟好似早已习惯了似的,低垂着眼,露出一截细白凸出的颈骨,脆弱易碎。
御医低低了道了声,药材短缺,蒲晴这才恍神,“那便送他回宫。”
“可......”御医将头埋得很低,但意思很明确。
他也要听轻寒衣的指示。
如若陛下坚持,他亦只能派人去急取。
可疫病来得突然,发热不等人,端看今夜情况,无论如何龙体都会有所亏损。
“郡主,您要不......同我们一起?陛下爱民如子,在救助灾情上向来是亲力亲为的,每逢险事,都不肯就医,我等属实劝不动。”
“胡太医,你不要为难姐姐。”轻寒衣打断道。
“是,是微臣多嘴,还望陛下、郡主勿怪。”
蒲晴挑眉,俯视着轻寒衣的神情,终究没多说,摆摆手,让御医下去准备。
她撑起轻寒衣,搀扶着上了马车,随同车队一起出发,回到了皇宫。
看着寝殿内端盆送水的宫女,她再次感慨道,何谓风水轮流转。
数年前,险些病死在冷宫的细小孩童,转眼间,已成长为初掌皇权的少年帝王。
趁夜里空寂,四下值守之人还没转到跟前,她一路晃荡到了启灵殿。
这是传闻中的国师所居住之地,她打眼瞧去,里面隐隐约约泛出了青白的烟雾,灯影攒动,有数叠剪纸在灯下晃荡,脚下仿佛踏入阴森鬼域。
忽然,她的手被人擒住。
轻寒衣脚下未穿鞋履,蹑足踩在宫砖上,身上只披了件宽大的斗篷,单薄的白衣覆盖不住他易碎的身形,他气声道:“姐姐别进去。”
“哦?”蒲晴莞尔一笑,“怕我扰了你们的图谋。”
轻寒衣不解地望着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不信任我?瘟疫一事,我当真不知情,更何况既然伯父已经回到旭阳,你该当知道,霜杀阵并非我所为,姐姐试探我,无可厚非,可我此来只想提醒你,小心国师。”
“这么快,就不是盟友了?”
“盟友......”轻寒衣咀嚼这两个字。蓦地笑了。
“你以为你走后,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国师可以扶我上青云,亦能掌控我,做那许多无可奈何之事,这凡尘俗世,谁不是他人手中的棋子,傀儡?就连血缘关系,都不是牢不可破。何谈盟友?”
蒲晴狐疑地看他,似要从他的话语中剖出个清楚明白。
倏尔,她弯了下好看的眉眼:“也罢,现下不早了,我留宿宫中多有不便,你且遣人将我送回相府,明日,我再来看你。”
轻寒衣笑着,摇了摇头。
蒲晴道:“你这是,何意?”
“我陪你一起回去,可好?”轻寒衣拉着她,小心谨慎地远离了启灵殿,挥手唤来几个内侍,冲他们交代了三两句。
他才回头望着蒲晴,“深宫压抑,我许久未曾出去,不想被轻易束缚了。”
“方才太医已给我用过药了,只今夜,无碍的,我就想和姐姐待在一块,天亮我便回来上朝,不会过多打扰你,好吗?”
“好不好?”
他哪里还有半分帝王架子,无助得像幼时打翻茶盏被教习嬷嬷训诫的小小的他。
身影重叠,历经时光变迁而不磨灭。
蒲晴眼神闪烁。
那点怜惜弱小的坏毛病,又犯了。
也因此,轻寒衣很快食言。
三更天的相府内,张叔听得帝驾已至,匆匆领人接了上来,蒲晴甫一掀开车帘,他还跪在门外。
蒲晴回头看了眼轻寒衣,转头唤了声。
张叔错愕地抬头,又赶忙俯身下去,双手交叠,没敢坏了规矩。
到了居室,张叔跟过来,和她商议陈设换新的事宜,耳房的侍女缓步入内,双手捧着银盥盆,盛着温水,轻置妆台前。
取来柔软帕巾,躬身垂首,细细为她净面。
那头,轻寒衣便不安分起来。
一开始,他只是张罗着叫人抬进他的墨宝,美其名曰不当用、不习惯。
再后来,他又通通都撤走了去,在后院那间从前轻仪特意为他准备留宿的房间,咳嗽个不停。
他的愁色一日不消解,太医便一日束手无策,也跟着唉声叹气。
到了后来,已有一月过去,盛夏燥热,他阴火难除,外加疫病逐步蔓延到城外,原本还笑容满面,刚恢复生机的百姓又病倒了一大片,轻寒衣责无旁贷的,更得操劳一些。
他命人四处搜寻药材,将有患之地统统封禁,遣派的医士一个个出去,而他身边能照顾身子的人寥寥无几。
蒲晴原本有目的地趁机召回了私兵,豢养在蒲家以往的藏身地,可轻寒衣看得实在太重,几乎要将她的相府,变作他一人的军机要处。
朝臣们无意识转变方向,改为清晨时,偕同附近的官员,一同前往相府,递了帖子,便大摇大摆进入前厅,和轻寒衣商议政事。
这让她莫名有种被囚禁的错觉。
蒲晴只好和为数不多的医士一起,在各个有需要的角落,上山入村,广设药棚,只为救得四五百姓。
循环往复之下,她劳累过度,跟着病倒。
而轻寒衣乍然听闻,命人套了马车,独自来接走了她。他放下一切俗务,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
也就是一个月又四日,蒲晴才堪堪坐起,拿起民间新传的话本,无聊地翻看起来。
这一看,便得见——严曲生,少年英才,天不假人,于二十一岁病逝轻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