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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和风四中的“榕树” 和风四中的 ...

  •   和风四中操场边那排榕树,是这所学校最老的东西。

      没人说得清它们是什么时候种下的,连看门的老头都只记得自己四十年前来这里上班时,它们就已经这么大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一根一根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一棵树便成了一小片林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无数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像一地的碎金子,又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谢燃靠在其中一棵榕树的树干上,等着放学。

      他选了这棵树是有原因的——树干够粗,能挡住他半个身子;视野够好,能看见教学楼后门和校医室的窗户;位置够偏,不容易被路过的人注意到。这些都是曙光学院教的东西,教官管这叫“观察点的三要素”,谢燃管这叫“找棵树靠着偷懒的正当理由”。他把书包搁在脚边,双手插兜,脊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姿势的松弛感就是一只晒太阳的小狐狸。

      但眼睛没闲着。

      榕树的气根在他头顶晃悠,有几根垂得太低,蹭到他的头发,痒痒的。他伸手拨开,指尖碰到那些褐色的细根,粗糙的质感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曙光学院训练场边上的那棵老槐树。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每天训练完就爬到树上坐着,看远处的城市亮起灯来,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曙光学院建在山脚下,训练场在最高处,视野最好。他每次训练结束都浑身是伤,膝盖青一块紫一块,手掌磨出血泡,但爬到树上的时候,那些疼就都不重要了。他就那么坐着,两条腿晃来晃去,看着城市的方向,想象着那些亮光下面是什么样的生活。

      纪砚从来不爬树。

      他就站在树下等着,手里拿着两人的水壶,仰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不耐烦。谢燃知道那不是真的不耐烦——如果是真的,纪砚早走了。纪砚这个人,从来不在不值得的事情上浪费一秒钟。

      “下来,该吃饭了。”纪砚说。

      谢燃每次都回他“再待五分钟”。

      五分钟又五分钟,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远处的灯光汇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才从树上滑下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接过水壶喝一大口,然后跟纪砚一起走回宿舍。那时候他们走在曙光学院的石子路上,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口令声。纪砚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跟他同步。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任务,什么叫卧底,什么叫十五年前的熔炉。

      那时候他们只是两个虽然有名字但只用编号,在一个叫曙光学院的地方,学着怎么活下去。

      “谢哥!”

      一声大喊把他的思绪拽回来。

      陆大寻从教学楼后门冲出来,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跑起来书包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只被拴在尾巴上的风筝。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大得能看到锁骨,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像刚从一场风暴里冲出来。他跑到榕树下,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浅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

      “在思考人生。”谢燃一本正经地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学术会议。

      “那你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出人生苦短,得及时行乐。所以待会去吃啥?”

      陆大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哥你真的好不正经。”

      “这是艺术,你不懂。”谢燃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力道很轻,“纪砚呢?”

      “教室里呢,他说‘让他先走,我收完东西就来’。”陆大寻学着纪砚的语气,板着脸,声音压得又低又平,眉毛微微往下压,学得还真有几分神似。但他坚持了不到两秒就破功了,自己先笑了起来,“谢哥你评评理,他收个书包要五分钟,我收书包只要三十秒,这效率差距太大了。”

      “他那是仪式感。”

      “什么仪式感?”

      “就是——”谢燃想了想,认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算了,我也解释不了。他就是有病。”

      陆大寻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到榕树根上,把书包卸下来放在腿边。榕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形成一个天然的小凳子。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榕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光斑随着风晃动,明明暗暗的,像有人在用一面小镜子反复照他。

      “这棵树好大。”他说。

      “嗯。”

      “你说它在这儿站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可能比你爷爷年纪都大。”

      “我爷爷?”陆大寻歪头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来,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我没见过我爷爷。我妈说我爷爷很早就没了,连照片都没留下。”

      谢燃没接话,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校医室的那扇窗户上。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凉意——蛇Omega的信息素,冷冰冰的,像冬天里被遗忘在角落的蛇皮,又像深秋清晨草叶上的霜。那股味道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但谢燃的鼻子比普通人灵敏得多。

      姜雅在里面。

      “对了,”陆大寻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浅色的瞳孔里映出谢燃的脸,“我今天又看到冥安了。”

      谢燃的目光从校医室窗户上收回来,落到陆大寻脸上。他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陆大寻继续说。

      “上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他没去做操,去了校医室。”陆大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在倒豆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在校医室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走路有点晃。我假装路过,闻到了他的信息素——蜘蛛Alpha,按理说应该是那种很浓烈的、攻击性很强的味道,但他的闻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闷,很沉,像盖了一层塑料布。”

      “抑制剂。”谢燃说。

      “我也这么想的。”陆大寻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而且不是普通的抑制剂。我去药店看过,市面上的抑制剂一般都是针管或者口服液,效果持续四到六小时,信息素会被压到几乎闻不到的程度。但冥安的情况不一样,他的信息素没有被压下去,而是被改变了——味道还在,但性质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篡改过。”

      谢燃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应该知道的知识。信息素的性质、抑制剂的作用机制、不同抑制剂的效果差异——这些东西,连大多数成年Alpha和Omega都说不清楚。更别说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还能分辨出“被压制”和“被改变”之间的区别。

      但他没问陆大寻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纪砚说过,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你还观察到了什么?”谢燃问。

      “冥安从校医室出来之后,去了保安科。”陆大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画了一张校园平面图。图纸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确,标注了时间、地点和人物移动路线,每一个路口都用红笔标了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他走的是这条路——从校医室到保安科,正常情况下走教学楼正门最近,但他绕了远路,从实验楼后面那条小路走的。”

      谢燃低头看着图纸,手指沿着那条虚线移动。

      “为什么绕路?”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陆大寻指着图纸上的一条虚线,手指点了点,“实验楼后面那条小路很窄,两边都是墙,没有窗户,没有监控。如果有人想避开视线,那条路是最佳选择。”

      “你是说,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去保安科?”

      “或者不想让人看到他跟谁见面。”陆大寻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然后移到另一个位置,“他去保安科见了谭照。谭照这个人,你知道吧?保安科副科长,变色龙Beta,我给你的文件夹里有他。”

      谢燃知道。谭照,三星嫌疑,行为模式诡异,痕迹经常被更高级的清除者抹去。纪砚用A2追踪他的时候,第一次被信息素诱饵骗了——这在纪砚的职业生涯中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一个能让纪砚上当的人,不简单。

      “你觉得冥安和谭照是什么关系?”谢燃问。

      陆大寻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一张关系图,比上次那张更复杂。线条密密麻麻,名字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不同的关系——红色代表“怀疑”,蓝色代表“已知”,黑色代表“待确认”。他在冥安和谭照之间画了一条粗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上下?”

      “冥安是学生,谭照是保安科副科长,按理说应该是谭照在上,冥安在下。”陆大寻说,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但我观察到的几次接触中,都是冥安主动找谭照,而且谭照对冥安的态度……怎么说呢,不像是对一个学生的态度,更像是下属对上级。”

      “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打了个问号。”陆大寻把图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每一个折痕都对得整整齐齐,“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冥安的信息素变化,和姜雅有关。他去校医室之后,信息素的味道会发生变化,虽然不是变正常,但至少不会那么闷了。像是姜雅给他打了什么东西,能暂时缓解他的症状。”

      谢燃沉默了几秒。

      这些信息,加上纪砚今天中午说的“姜雅信息素里混了药物残留”,已经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了。冥安在服用或注射某种非法的信息素制剂,而姜雅是提供者。谭照是中间人,或者另有身份。但这张网有多大,还有谁在里面,目前还看不清楚。

      他需要更多证据。

      “你观察这些的时候,有没有被他们发现?”谢燃问。

      陆大寻咧嘴笑了,笑得特别欠揍,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可是智商一百四十八,怎么可能被发现。”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被发现的话,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陆大寻的尾巴瞬间炸成了一朵蒲公英——那是一根浅灰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平时垂在裤腰后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什么装饰品,但此刻它炸得比松鼠的尾巴还大。

      纪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榕树后面。

      他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地上的陆大寻。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榕树的阴影里延伸出来,像一根黑色的标枪。陆大寻被吓了一跳,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转身看着纪砚,眼睛瞪得溜圆,浅色的瞳孔里写满了震惊。

      “纪……纪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吹自己智商一百四十八的时候。”纪砚走到谢燃旁边,靠在另一根树干上,动作不紧不慢,“你说‘怎么可能被发现’的时候,音量提高了百分之三十,手势幅度增大了两倍,而且完全没有观察周围环境。如果有人在这时候靠近,你根本察觉不到。”

      陆大寻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耳朵耷拉下来——那是一对浅灰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平时藏在头发里,此刻软塌塌地垂在脑袋两侧。尾巴也垂了下去,从蒲公英变成了蔫了的狗尾巴草,整个人像一只被训斥的小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他说得对。”谢燃补了一刀,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真被发现了,人家早就在你背后捅刀子了。”

      “我知道了。”陆大寻的声音闷闷的,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下次注意。”

      纪砚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了半分。那是很细微的变化,语速慢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冰块在水里化开一条缝:“不是要你注意,是要你别再查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可是——”

      “没有可是。”纪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是命令。”

      陆大寻抬起头,看了看纪砚,又看了看谢燃。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重,像是在对自己承诺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咽下什么。

      谢燃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明白得很——这小子嘴上答应,心里八成已经在计划下一步怎么查了。陆大寻这个人,好奇心比猫还重,一旦咬住了线索就不会松口。但他没说破,因为他也年轻过——虽然他的“年轻”和普通人的“年轻”不太一样。

      “行了,”谢燃拍了拍手,打破沉闷的气氛,“说点轻松的。晚上吃什么?”

      陆大寻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种亮是从暗到明的渐变,像有人在他瞳孔里拧开了一盏灯。他的耳朵也悄悄竖了起来,尾巴重新翘起,晃了两下:“食堂新出了一个酸菜鱼,可好吃了!我请你们!”

      “你哪来那么多钱?天天请客。”

      “我妈给的零花钱多。”陆大寻笑嘻嘻地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活泼,好像刚才的低落从来没有存在过,“而且我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不抽烟不喝酒不谈恋爱,钱都花在吃上了。”

      谢燃看了一眼纪砚,纪砚微微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谢燃看到了。

      “行,那就食堂。”谢燃说,“但这次我请,你不能再掏钱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大人,你是小孩,大人请小孩天经地义。”

      “我十七了!不是小孩!”

      “在我们面前就是小孩。”谢燃伸手揉了揉陆大寻的头发,揉得他头发乱成一团,像一只被风吹乱的鸟窝,“走吧,小孩,吃饭去。”

      陆大寻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得连他自己可能都听不清,但没躲开,乖乖跟在两人身后往食堂走。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榕树的气根在风中轻轻摇晃,光斑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中等,排成一排往前移动。

      谢燃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校医室的窗户。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窄,窄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谢燃注意到了。一只手正把窗帘拨开,手指白皙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手的主人站在窗帘后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看着他们。

      不是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专注的、有目的的注视。像猎人盯着猎物,像蛇盯着鸟。

      谢燃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改变表情。他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那首歌的调子跑到哪里去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他哼得很认真,像一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高中生。

      但他把那只眼睛记住了。

      记住了它的形状、颜色、眼神,记住了窗帘拉开的角度,记住了那只手伸出窗帘的位置。这些信息被整整齐齐地归档在他大脑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以后调出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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