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维港   维港的 ...

  •   维港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洇成一团团暧昧的光斑,粉的、紫的、金的,倒映在雨后的柏油路面上,被往来的车灯碾碎又重组。冷气从每一道门缝里挤出来,与街面上蒸腾的暑气撞个满怀,在旋转门附近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空气里灌满了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保鲜膜,把整座城市裹得密不透风。

      裕盛集团的总部大楼矗立在干诺道中,玻璃幕墙吸饱了天边最后一丝暮色,此刻正冷冷地反射着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大堂里大理石地面永远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高跟鞋踩上去,声音是闷的,闷得像一声没叹完的气。电梯间的香氛机不知疲倦地吐着白茶味的雾气,却盖不住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潮湿——那是从维多利亚港飘上来的水汽,钻进每一道缝隙,附着在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让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室内还是被泡进了某个巨大的鱼缸。

      雨又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绵绵密密的细雨丝,落在玻璃上连声响都没有,只是把窗外的街景晕染得更模糊了一些。一辆深灰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到门口,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切出两道冷白色的光带。

      后座的门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皮鞋,深棕色的鞋面在门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几不可见的水花。然后是修长的腿,深灰色的西裤面料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陈君文整个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门口的感应灯又亮了一度。

      他生得好看,是那种冷感的好看——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大概是刚从北方飞回来,身上还带着一种与这片水土格格不入的干燥和清冽,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冷玉,突然被扔进了这锅黏稠的暑气里。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大楼。

      那一眼很淡,淡到门口的保安都没察觉出任何异样。但如果你恰好站在他对面,恰好熟悉他眼底那些细微的情绪波动,你会看见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怀念,也不是恨意,更像是一个棋手回到久违的棋盘前,重新审视每一枚棋子的位置。

      他收回目光,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袖口,抬步往里走。

      大理石地面吸掉了他的脚步声,整个大堂安静得像一座陵墓。电梯间的香氛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白茶味的雾气,他走进那片白雾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嫌这气味太甜,还是嫌这雾气太湿。

      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母亲生前用的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当然不是母亲发的,那个号码早就被他收着,用来收各种银行的验证码和垃圾短信。

      但这次不是验证码。

      短信只有四个字:“回来吃饭。”

      他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进口袋里,电梯门正好在这时打开了。

      ---

      同一个时刻,半山的一栋私人住宅里,餐桌已经铺好了。

      长桌是整块胡桃木的,表面上了哑光漆,在顶灯的照射下露出细腻的纹理。餐具是白瓷描金的,骨碟、味碟、汤碗、酒杯,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管家老周绕着餐桌走了两圈,确认每一副餐具的间距都精确到厘米,才满意地退到一旁。

      客厅的沙发上,陈复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今年六十三岁,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或者说,那些痕迹都被他妥善地收好了,只在偶尔皱眉的时候才会露出几分老态。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拧,时不时在文件边缘写几个字,字迹清瘦有力,是那种老派商人的做派。

      他的妻子罗绮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正盯着窗外发呆。她保养得极好,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一袭墨绿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但你要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杯壁,那种细微的、反复的动作,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小安几点到?”陈复头也没抬,突然问了一句。

      罗绮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说会回来。”

      “我问的是几点。”

      “……他没说。”

      陈复终于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罗绮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微微偏过了头。

      “君文呢?”他问。

      “我给他发了短信。”罗绮的声音轻了下去,“还没回。”

      咖啡馆内。

      陈君安摩挲着手中的咖啡杯,心跳得有点快。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过是那个人要回来吃饭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三个月前,集团季度会议上,隔着一条长桌,两个人全程没有对视过一次。散会后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连点头都省了。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猛然将咖啡一饮而尽。

      他喜欢陈君文这件事,荒唐得像一个烂俗的玩笑。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的母亲罗绮是陈复的第二任妻子,在陈君文的母亲去世后第三年嫁进了陈家。外人都说这是一个圆满的故事:丧偶的富商续弦,新太太温柔贤惠,对继子视如己出。只有陈君安知道,这个故事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因为他的母亲不是“续弦”。她早在陈君文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是陈复的情人。

      这件事他是在十二岁那年知道的。无意中翻到母亲藏在保险柜深处的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慌乱,落款处的日期,是陈君文母亲去世前两个月。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地想:陈君文知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会怎么看我?看我妈?看这个家?

      他后来想,陈君文大概是知道的。因为从那以后,他发现陈君文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恨,是冷。一种礼貌的、疏离的、把他当透明人的冷。

      他们就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直到陈君文十八岁那年搬出去,再也没有回来长住过。

      而这三年里,陈君安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在那道冷漠的目光里,长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最开始是什么时候?是十四岁那年,他在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陈君文路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把他背回了屋里?还是更早之前,他半夜做噩梦跑到陈君文房间,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床里面挪了挪,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他说不清。他只知道当那份冷漠降下来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点东西不但没有熄灭,反而像被压在水底的野草,疯长得更加肆无忌惮。

      他开始故意和陈君文作对。在饭桌上顶撞他,在所有人面前摆出一副“我才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的姿态。媒体津津乐道地报道“陈家二公子叫板兄长”,把他塑造成一个野心勃勃的纨绔子弟,他看了只是冷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做这些,不过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让陈君文看他的方式。哪怕那种目光里带着厌恶,也好过那种礼貌的、把他当空气的冷漠。

      “君安,什么时候到?”电话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焦灼。

      父亲在催了。
      他回过神,看着玻璃上的自己,雾蓝色的衬衫,头发抓了两把,看起来随意又不会太刻意。他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