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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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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司喻回京未满三月,便被皇上授了“明威将军”之职,虽说是个正四品的虚职,却也挂着禁军统带的名头,能时常出入宫闱,算是真正踏入了朝堂。
他天生带着股活络劲儿,在兵营里混过的经历让他懂得如何跟武将称兄道弟,护国寺七年又磨出几分沉稳,应对文官时也能拿捏住分寸。不过半月,朝堂上就没人不知道将军府这位小公子——嘴甜,会来事,酒桌上能跟糙汉子拼烈酒,议事时又能说出几句切中要害的话,硬是把个虚职做得有声有色。
这日散朝,尚司喻刚走出太和殿,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尚小将军,请留步。”
谢惊尘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站在大殿之下,阳光落在他乌发上,镀上一层浅金。七年的光阴让他彻底褪去了少年气,肩背挺得笔直,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威严,只是那双看向尚司喻的眼睛,总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谢丞相。”尚司喻拱手行礼,笑容疏淡却不失礼貌,“有事?”
“户部刚拟了道新的军饷章程,”谢惊尘递过一卷文书,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其中有几处涉及禁军,尚小将军不妨看看,若有不妥,咱们再议。”
尚司喻接过文书,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宣纸,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这军饷章程昨日户部就送过一份,他已圈注了意见,谢惊尘此刻再递一份,分明是找借口。
他不动声色地翻开文书,故意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写‘冬衣按人头拨付’,可禁军里有不少北方来的士兵,身形高大,寻常衣料怕是不够,依我看,得按体格分档。”
谢惊尘耐心听着,等他说完才点头:“尚小将军考虑周全,此事我会让户部修改。只是具体分档标准,还需你我细商,不知小将军今夜得空吗?我府中备了些薄酒,正好边吃边谈。”
尚司喻心里了然。这又是借口。
他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不巧,今夜兵营老弟兄约了聚饮,怕是抽不开身。不如明日巳时,我去丞相府拜访?”
谢惊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很快掩饰过去:“也好,我在府中候着。
看着尚司喻转身离去的背影,谢惊尘缓缓握紧了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擦过他手背的触感,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让他心头那股压抑了七年的念想又开始翻涌。
七年了。
自从将军府传来他“失忆”的消息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埋进了公文里。白天是雷厉风行的谢丞相,夜里却会对着那只竹蛐蛐坐到天明。他一遍遍看那些往来的书信,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熟悉的影子,可每一个字都礼貌得像刀,割得他心口生疼。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思念,直到尚司喻真的站在眼前,才发现那点习惯不过是自欺欺人。他想靠近,想质问,想把这个人狠狠攥在手里,让他再也不能从自己生命里消失。
这种念头近乎病态,可他控制不住。
第二日巳时,尚司喻准时到了丞相府。谢惊尘显然做了精心准备,庭院里的海棠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厅内摆着新沏的龙井,连点心都是他当年爱吃的芙蓉糕。
“谢丞相费心了。”尚司喻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点心,心里微澜暗起。
“举手之劳。”谢惊尘递过修订后的章程,“你看看,这样是否可行?”
两人就着章程谈了半个时辰,尚司喻提出的几条意见都切中要害,谢惊尘一一记下,偶尔插言几句,总能精准地补上他话里的疏漏。尚司喻暗自心惊——七年不见,谢惊尘的心思竟缜密到了这个地步。
谈完正事,谢惊尘却没提送客的事,反而让人上了午饭。四菜一汤,全是尚司喻的口味,连鱼都挑的刺少的鲈鱼。
“丞相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尚司喻夹了块鱼,故作好奇地问。
“听王校尉提过几句。”谢惊尘垂眸吃饭,掩去眼底的情绪,“说你在寺里七年,最惦记的就是将军府的鲈鱼羹。”
尚司喻没再追问。他知道,王校尉绝不敢在谢惊尘面前说这些,这不过是他又一个精心编织的借口。
饭桌上,谢惊尘没再提过去,只说些朝堂趣闻,偶尔问起他在护国寺的日子。尚司喻捡些无关痛痒的话说了,说起藏经阁的猫,说起放生池的锦鲤,绝口不提那些与他相关的记忆。
谢惊尘听得认真,偶尔会笑一笑,那笑容落在尚司喻眼里,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让他心里有些发堵。
他原本以为,谢惊尘会追问,会试探,甚至会揭穿他的伪装,可他没有。他只是这样一点点靠近,用最温和的方式,试图重新走进他的生活。
饭后告辞时,谢惊尘送他到门口,突然说:“下月初三是家父忌日,我要去祭拜,不知尚小将军可否同去?家父生前常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总爱缠着他问东问西。”
这理由太过牵强,尚司喻却无法拒绝。他欠谢家的,欠谢丞相的,更欠眼前这个人的。
“好。”他点头,“那日我来府中与你同去。”
谢惊尘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蒙尘的星辰突然被擦亮,那点一闪而过的狂喜,让尚司喻心头一颤。
从那以后,谢惊尘制造的“偶遇”越来越多。
尚司喻去兵部递文书,总能在门口“碰巧”遇到谢惊尘;他在禁军点卯,谢惊尘会以“巡查防务”的名义过来,站在演武场边看他练兵;甚至连他去酒楼喝酒,都能“偶遇”谢惊尘与几位大臣议事,顺便邀他同桌。
朝堂上的人渐渐看出些端倪,私下里都说谢丞相与尚小将军关系匪浅,怕是要重现当年将军府与丞相府的盛况。
尚司喻对此不置可否。他依旧对谢惊尘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却不再像最初那般刻意疏远。
他会在谢惊尘处理公务到深夜时,让人送去一碟热包子;会在朝堂上有人针对谢惊尘时,不动声色地帮腔;会在谢惊尘偶感风寒时,遣人送去从护国寺带回来的草药。
他们的关系,在谢惊尘刻意的靠近和他半推半就的接受中,慢慢变得微妙起来。不再是陌生人,却也算不上旧友,更像是……两个各怀心事的成年人,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一种平衡。
这日,尚司喻在演武场练枪,谢惊尘又站在廊下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尚司喻脚边。
“谢丞相很闲?”尚司喻收了枪,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日日来看我练兵,莫不是觉得我这禁军统带当得不合格?”
谢惊尘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那帕子的料子和绣样,与七年前他送的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觉得,”谢惊尘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尚小将军枪法进步很大,比当年在兵营里,厉害多了。”
尚司喻接过帕子擦汗,动作一顿。
他记得,七年前他练枪总爱偷懒,谢惊尘就站在旁边,拿着根小竹鞭,说“再偷懒就抽你”,可真当他摔倒时,最先跑过来扶他的也是谢惊尘。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带着酸涩的暖意。
“人总是要进步的。”尚司喻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谢丞相不也一样?当年那个总被我抢了点心就气鼓鼓的小公子,如今不也成了百官敬畏的谢大人?”
谢惊尘猛地抬头,眼里闪过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你……”
尚司喻却笑了笑,转身往营房走:“我猜的。王校尉说,谢丞相小时候很爱吃点心。”
他没回头,自然也没看到,谢惊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小心翼翼的珍视。
风卷起演武场的尘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拂过谢惊尘的脸颊。他缓缓握紧了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没关系。
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就算你只当我是普通好友,我也会等。
等你愿意记起的那一天,等你重新走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无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