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马 惊马结识美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金陵城飘着细雪,皇城根下的长街上却热闹不减。商户门前挂起了红灯笼,小贩的吆喝声混着蒸糕的甜香,在清冷的空气里浮荡。
      萧景昀靠坐在马车里,眼皮半阖,手里握着一卷《水经注》,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颠簸感,车厢里熏笼散出的暖香,还有窗外飘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市井喧嚣——这一切依然透着股说不出的隔膜。来到这个世界三个月零七天,他仍时常在某个恍惚的瞬间,以为自己还在那间逼仄的写字楼里,对着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
      不,何卿已经死了。死于一场凌晨三点的加班后,心脏骤停。
      而现在他是萧景昀,康乐王世子,年二十,体弱,性孤,不喜交际。三个月前在别院落水,高热三日,醒来后便是他这个异乡客了。
      “世子,前面到朱雀大街了,人有些多,马车得慢些走。”贴身小厮观墨在帘外低声禀道。
      “嗯。”萧景昀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倦意。
      他掀开帘子一角。细雪纷扬,街景在眼前流动:绸缎庄的老板娘正笑着送客,卖糖人的老汉手指翻飞捏出一只小马,孩童们追逐着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
      鲜活,真实。
      却也与他无关。
      萧景昀放下帘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原主的记忆碎片式地存在着——王府的规矩,宫中的礼仪,几个泛泛之交的世家子弟。但更深的东西,比如原主为何会在别院落水,比如与康乐王父子间那份显而易见的疏离,比如那些午夜梦回时偶尔浮现的、带着惧意的片段……都模糊不清。
      “世子,”观墨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点迟疑,“好像……前面有些动静。”
      萧景昀凝神细听。风声里,隐约传来马匹的嘶鸣,还有人群的惊呼。
      “绕道。”他简短吩咐。
      “是。”
      马车正要转向,变故却在此时发生。
      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长街的喧闹,紧接着是人群炸开的惊叫。萧景昀只觉车身猛地一震,拉车的两匹马竟跟着受了惊,前蹄扬起,车夫死命勒缰也无济于事!
      “世子坐稳!”观墨的惊呼在车外响起。
      车厢剧烈摇晃,萧景昀一把抓住窗框,身体却仍被甩得撞向车壁。书卷散落,熏炉倾倒,香灰泼了一地。透过狂掀的窗帘,他看见一辆无主的马车在街心横冲直撞,拉车的黑马双目赤红,显然受了极大的刺激。
      而前方不远处,一个卖年画的摊子被撞翻,摊主连滚爬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却吓呆了,站在满地狼藉中,眼看着惊马朝她冲去——
      萧景昀瞳孔一缩。
      几乎是本能,他一把推开车门,在观墨“世子不可”的惊叫声中,跃下了仍在颠簸的马车。
      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踉跄两步,却顾不得许多,直朝那女童冲去。人群惊呼着散开,惊马已至眼前,扬起的马蹄裹着寒风,眼看就要踏下——
      斜刺里,一道青影突然扑出。
      那人动作快得几乎只留下一抹残影,在马蹄落下前的一瞬,抱住女童滚向道旁。惊马擦着他们的衣角冲过,重重撞在街边的石墩上,终于力竭倒地,口吐白沫。
      长街寂静了一瞬,随即喧哗再起。
      “囡囡!”一个妇人哭喊着冲过来,从那青影怀中接过惊魂未定的女童,连连叩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萧景昀这才看清那“青影”的模样。
      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身形单薄,此刻正从地上缓缓站起,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他侧对着萧景昀,只看得见半边侧脸——肤色白皙,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似是察觉目光,少年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萧景昀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是一张极俊秀的脸。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眼睛,瞳仁极黑,清亮得像是浸在寒泉里的墨玉。更让萧景昀在意的,是那眼神深处的东西——乍看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可再细看,那清澈底下,却沉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封般的沉寂。
      少年也在看他。目光很静,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恭谨,微微颔首:“这位公子无恙否?”
      声音清润,语调平稳,听不出惊魂未定的慌乱。
      “无事。”萧景昀收敛心神,目光落在少年左臂——棉袍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正渗着血,“你受伤了。”
      少年低头看了看,不在意地笑笑:“小伤,不碍事。”
      此时观墨已连滚爬过来,脸色惨白:“世子!您、您怎能亲自跳车!若有闪失,王爷非扒了小的皮不可!”
      “世子?”少年微怔,随即垂下眼睫,拱手行礼,“草民不知是贵人,失礼了。”
      礼节周全,姿态恭顺。可萧景昀看见他垂下的眼眸里,那点沉寂纹丝未动。
      “你叫什么名字?”萧景昀问。
      “草民沈晏清。”
      “沈……”萧景昀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姓氏。江南皇商沈家,三个月前满门灭门的惨案,震动朝野。唯一的幸存者是个少年,据说是外出访友逃过一劫。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人。棉袍虽旧,料子却不差;手指细长,指节处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仪态举止,更是透着良好的教养。
      “江南沈家?”萧景昀问得直接。
      沈晏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抬起眼,那点沉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切的、属于少年人的痛楚与黯然:“……是。”
      只一个字,便不再多说。分寸拿捏得极好。
      萧景昀看着他渗血的左臂,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匹倒地的惊马,以及渐渐围拢的人群。他沉默片刻,开口:“上车。你手臂需要上药。”
      沈晏清抬眼看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恭谨:“不敢劳烦世子。草民自行处理便好。”
      “你的伤因我而起。”萧景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观墨,扶沈公子上车。”
      “是。”观墨虽不明所以,却不敢违逆,上前虚扶沈晏清。
      沈晏清这次没再推辞,只低声道了句“多谢世子”,便在观墨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厢内一片狼藉。熏炉倒了,书卷散落,香灰混着雪水泥渍,污了锦绣坐垫。沈晏清垂眸站在门边,并不乱看,只安静等着。
      萧景昀弯腰捡起那本《水经注》,指尖拂去封皮上的香灰,在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这才看向沈晏清:“坐。”
      沈晏清依言在对面坐下,姿态端正,背脊却并不紧绷,透着一种奇特的松弛感。他将受伤的左臂轻轻搁在膝上,血已染红了一小片棉布。
      马车重新驶动,朝康乐王府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哗。
      萧景昀的目光落在沈晏清脸上。少年低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看自己袖上的血,眼神很专注,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你常这样见义勇为?”萧景昀忽然开口。
      沈晏清抬眼,似是想了想,才轻声道:“恰好在近旁,不能见死不救。”
      “那匹惊马,”萧景昀慢慢道,“是有人故意刺伤,才发狂的。”
      沈晏清睫毛颤了颤。
      “我跃下车时,看见马臀上有新鲜刀伤。”萧景昀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刀口很利,是从斜后方刺入的。马匹受痛惊窜,直奔那处年画摊子——而那摊子前,恰好站着个女童。”
      他停下来,看着沈晏清。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点沉寂,似乎更深了些。
      “世子观察入微。”沈晏清低声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是何时发觉不对的?”萧景昀问。
      “马冲过来时,草民看见了持刀的人影,在街角一闪而过。”沈晏清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惊鸿一瞥,并未看清样貌。”
      萧景昀点点头,不再追问。他靠着车壁,阖上眼,似乎倦了。
      沈晏清静静看着他。
      这位康乐王世子的名声,他是听过的。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不涉朝政,是金陵城勋贵子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可眼前这人——方才跳车救人时那股干脆利落,此刻分析事理时的敏锐冷静,还有此刻闭目养神时,那张清俊脸上透出的、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与倦意——都与传闻不符。
      三个月前,这位世子曾在别院落水,高热三日,醒来后性情据说有些变化。
      沈晏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破损处。
      马车在康乐王府侧门停下。门房见是世子车驾,忙不迭开门迎候。萧景昀下车,对观墨道:“带沈公子去西厢客房,请府医来看伤。”
      “是。”观墨应下,又迟疑,“世子,王爷若问起……”
      “如实禀报便是。”萧景昀说着,转向沈晏清,“你且在府中住下,伤好再说。”
      沈晏清躬身:“谢世子收留。只是草民身份微贱,恐有不便……”
      “沈家虽遭变故,你仍是良籍。”萧景昀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王府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受伤的客人。”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朝内院走去。月白色的锦袍在细雪中拂动,背影清瘦,却挺直。
      沈晏清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门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沈公子,请随我来。”观墨在一旁道。
      沈晏清颔首,跟着观墨穿过回廊。康乐王府不似其他王府那般张扬,亭台楼阁皆透着雅致,檐角挂着冰凌,在雪光里莹莹发亮。
      经过一处梅园时,沈晏清脚步微顿。
      园中红梅开得正盛,积雪压枝,暗香浮动。梅树下,一道身影负手而立,正仰头看花。那人约莫四十余岁,身着墨蓝常服,身量不高,气质温文,可偶尔转眸时,眼底那份深敛的锐利,却让沈晏清心头一凛。
      观墨已躬身行礼:“王爷。”
      康乐王萧衍转过身,目光掠过观墨,落在沈晏清身上。那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可沈晏清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这位是?”萧衍问,声音温和。
      “回王爷,这是沈公子,方才在街上……”观墨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萧衍听罢,点点头,对沈晏清温言道:“原来是沈家小公子。既然受伤,便在府中好生将养,不必拘束。”
      “谢王爷。”沈晏清垂首行礼,姿态恭顺至极。
      萧衍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要透过皮囊看到骨子里去。但只一瞬,他便笑着移开视线,对观墨道:“好生照顾沈公子。”
      “是。”
      待萧衍离去,沈晏清才直起身。背脊已沁出一层薄汗。
      倒不是因惧怕。是因那目光里,有种洞悉一切的、令人不安的审视。
      “沈公子,这边请。”观墨引他进了西厢一间客房。房间不大,陈设却雅洁,炭盆烧得正暖。
      府医很快来了,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大夫,仔细为沈晏清清洗包扎了伤口,又留下些外敷的药膏,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观墨端来热茶和点心,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沈晏清一人。
      他在桌边坐下,没有碰茶点,只静静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左臂。白布整洁,药膏的清凉感透过布料渗入皮肉,缓解了疼痛。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包扎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今日之事,绝非意外。
      那持刀刺马之人,他其实看清了侧脸——是孙铨府上的一个护院,曾在沈家赴宴时见过两次。
      孙铨。户部侍郎,沈家“通敌案”的主审,也是将沈家三十七口送上断头台的元凶。
      沈晏清缓缓收拢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三个月了。自沈家满门抄斩,他侥幸逃出,隐姓埋名潜入金陵,已三个月。今日出门,本是为了联络旧仆顾青安排的眼线,却撞上这么一出“惊马”。
      是试探?还是灭口?
      或者……两者皆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晏清瞬间放松神情,端起茶盏,垂眸啜饮。
      敲门声响起,是观墨的声音:“沈公子,世子让小的送些换洗衣物来。”
      “有劳了。”沈晏清起身开门,接过观墨手中的包袱,又是一礼。
      观墨摆摆手,压低声音道:“世子还说,沈公子若缺什么,尽管吩咐。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世子让小的提醒公子,王府虽清净,夜里风大,公子伤势未愈,还是少走动为妙。”
      沈晏清眸光微动,面上却仍是感激的笑:“多谢世子关怀,晏清记下了。”
      门再次关上。
      沈晏清站在门后,听着观墨的脚步声远去,慢慢勾起唇角。
      夜里风大,少走动。
      这是在警告他,王府夜里有人巡视,让他安分些。
      这位世子……果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细雪仍在飘,远处楼阁的灯火在雪幕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更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现,万家灯火,仿佛太平盛世。
      沈晏清看着,眼底那点沉寂,终于彻底化开,露出底下森然的寒意。
      孙铨。
      他无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齿间磨着一把刀。
      你且等着。
      我会活下去。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他关上窗,回到桌边。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左手伤处隐隐作痛。沈晏清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马车里,那位世子垂眸说时的侧脸。
      清冷。疏离。却在那倦怠的表象下,藏着某种锐利的、洞悉一切的东西。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沈晏清轻轻抚过包扎的白布,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或许,这场意外,并非全是坏事。
      至少,他找到了一块……不错的踏脚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