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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棚屋夜闹,工友相惜   黄 ...


  •   黄浦江的夜色落得沉,傍晚收工的哨声掠过江面时,西天最后一点残霞很快被浓云吞没。湿冷的晚风卷着江雾钻进码头破败的草棚,把白日里浸透汗水的衣衫吹得冰凉刺骨,连墙角的泥土都透着化不开的潮气。

      一整天的重活熬下来,所有苦力都累到极致。大家拖着麻木的腿脚,默默挤回简陋棚屋,有人歪倒在稻草堆上连话都懒得说,有人摸出旱烟蹲在墙角闷头抽,一点烟火明灭,映着一张张被生计磋磨得麻木沧桑的脸。四下没有多余声响,只剩深入骨血的疲惫。

      周奕初跟在老陈身后,走得格外缓慢。白天反复扛货拉扯,肩头的红肿旧伤又烧得厉害,粗布衣料磨着隐约破皮的地方,每挪一步都带着细碎的疼。他手里攥着今日分到的两个杂粮窝头,干硬发涩,是熬过漫漫长夜仅有的口粮。胸口的玉佩依旧贴身藏着,他早已习惯那一点微凉,平日里不会刻意触碰,只把它当成独属于自己的一份念想,安稳搁在心底。

      老陈心思细腻,早就瞧出他身子撑得艰难,特意把棚子里最靠里、能避开风口、稻草铺得厚实些的角落,默默让给了他。那方寸之地,在满是阴冷泥泞的棚区里,已是难得的安稳。

      “坐下缓缓,别硬扛。”老陈卸下肩头磨得发亮的粗布垫肩,在他身边蹲稳,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油纸,里面包着一小撮腌萝卜干,咸香干爽,是穷苦人家夜里最金贵的下饭吃食。他没多想,直接分出大半塞到周奕初手里,“就着窝头咽,压一压嘴里的寡淡,不然夜里饿得翻身都难。”

      周奕初捧着那点萝卜干,心口忽然涌上一股暖意。来到这风雨飘摇的民国,落在鱼龙混杂的底层码头,满眼都是生存的刻薄与人情的凉薄,人人都为一口饭、几枚铜板算计奔波,没人愿意多余施舍善意。可眼前这个朴实憨厚的中年工友,一次次悄悄护着他、接济他,不图回报,只看他瘦弱可怜,心生怜悯。

      他低声道了谢,指尖轻轻捻起一点萝卜干,配着干硬的窝头小口抿着。

      两人靠着潮湿斑驳的土墙,在昏沉寂静的夜色里慢慢啃着干粮。棚屋外,江水一遍遍拍打着堤岸,水声沉闷往复,像永不停歇的叹息;远处停泊的货轮偶尔响起悠长的汽笛,穿透浓稠夜色,添尽乱世的荒凉与苍茫。偶尔有巡夜的巡警提着煤油灯笼走过,昏黄的光影晃过破旧土墙,把棚里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单薄又落寞。

      “我看你压根不是生来扛大包的命。”老陈抽了一口旱烟,烟雾慢悠悠散开,遮住眼底的心疼。

      周奕初咬着窝头,沉默了许久。穿越的秘密这辈子都不能说,那些关于现代、关于车祸、关于借魂重生的过往,只能死死埋在心底。要是能有一个人能倾诉就好了,哪怕一句家常话,现实却只有孤身无依的无奈。

      老陈重重叹了口气,连连摇头,他在码头熬了十几年,看惯人来人往,摸清了城里不少门道,清楚哪些地方容得下老实人,哪些地方半步都碰不得,可惜自己年纪大了也没什么打拼的念头,只能在这里混口饭吃。

      “白天跟你提的极乐饭店,你好好记着。”

      周奕初心头猛地一动,眼底藏起克制不住的期待,轻声问:“像我们这种从码头出来、没身份没靠山的,真的能有机会进去?”

      “难,真的难。”老陈不哄他,实话实说,“店里规矩大概是很严,我那个远房亲戚,前两年就在里面做杂役,从扫地擦桌子做起,老老实实干活,后来还转去后厨打下手,日子慢慢稳了下来。”

      他顿了顿,认真看向周奕初:“那孩子说,店里管事最看重心善、嘴稳、肯吃苦的后生。你性子沉静,不贪不懒,待人厚道,若是能有人牵线引荐,好好守规矩,未必挤不进去。”

      这几句话,像一点细碎的星火,猝不及防落进周奕初灰暗无望的日子里。他早就熬够了码头的苦,不想再日日磨烂肩膀、夜夜睡漏风草棚,不想再啃噎喉的干窝头,只想寻一处安稳地方,靠自己的双手踏实过日子。哪怕只是去饭店做最底层的杂活,也远比在泥地里耗尽身子要强。
      夜色越来越深,棚里大半苦力都已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混着屋外的江风声、浪涛声,闷得人心头发沉。旁人都沉在疲惫的昏睡里,唯有周奕初睁着眼,毫无睡意。

      偶尔恍惚间,脑海里会闪过现代病房的碎片:雪白的天花板,规律滴答的仪器,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模糊又焦急的人影。他这才隐隐清楚,自己的肉身还留在百年后的世界,像一具无知无觉的空壳躺着,而灵魂漂泊到这乱世,两头皆是牵挂,两头皆无归处。

      这份沉郁还未散开,棚屋外突然炸开一阵嚣张的吵嚷。

      几个街头混混拎着木棍扁担,一脚踹破草棚破旧的木门,凶神恶煞闯了进来。他们专挑夜里无人设防的苦力棚,抢夺大家白日拼死挣来的微薄钱财,搜刮身上仅有的零碎物件。有人死死攥着血汗钱不肯松手,换来的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有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活命钱被抢走,眼底满是绝望。

      按理说都是干活的人,奋力拼命也不至于打不过这些混混,但这些人都是有小组织的,甚至还有枪,谁也不想做那个出头鸟。

      没一会儿,这群人就蛮横地走到了周奕初和老陈的角落。

      “拿钱!把身上大洋全掏出来!藏着掖着打断你们的腿!”领头的混混横着眼,手里的木棍狠狠敲着土墙,戾气十足。

      老陈连忙把自己仅有的几枚钱币攥在手心,满脸讨好地求情,只想息事宁人,少挨一顿打。可混混眼尖,想要去掰紧攥的手心,不成便狠狠拍打着老陈的后背,周奕初呼吸一紧,急忙去护。这一护不要紧,混混一眼盯上周奕初脖子的绳线,胸口的玉若隐若现,认定是个值钱东西,伸手就粗暴地去扯他的衣襟。

      周奕初瞬间绷紧了全身。别的东西丢了也就罢了,本来自己也就只是混个饭吃,大洋也没赚到几个,但胸口那枚祖传玉佩,是奶奶临终留下的唯一念想,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寄托,半步都不能退让。他身子再瘦弱,也拼尽全力抵住对方的手,哪怕拳头落在后背、旧伤被扯得钻心发疼,也死死护着心口不肯松开。

      幸好远处很快传来巡夜巡警的哨声与脚步声,混混心里发慌,不敢久留,狠狠踹了周奕初一脚,骂骂咧咧带着人溜走了。

      一场风波平息,周奕初后背添了新的淤青,旧伤口也渗出血丝,疼得额头冒冷汗。可他只是摸了摸胸口,确认玉佩还安稳贴着心口,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都怪我,没护住你。”老陈满心愧疚,看着他单薄的身子一再受委屈,格外心疼。

      “不怪陈叔。”周奕初忍着疼轻轻摇头,语气格外坚定,“要紧的东西没丢,就什么都不怕。”

      夜雾浓稠,把整个码头裹得密不透风。老陈望着少年眼底那份不服输的执拗,沉默良久,终于郑重开口:“你要是真铁了心想离开这码头,想去外面闯一闯……我哪怕再怎么豁出这副老脸,拼尽全力求也要给你求一条引荐的路。你性子稳、心肠好,去了正经地方,总比在这儿熬到身子垮掉要强。”

      周奕初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真切又温热的光。连日的委屈、疲惫、迷茫,好像都被这一句承诺,悄悄化开了大半。
      草棚夜寒,人心却暖。

      在这人人自顾不暇、遍地寒凉的乱世码头,他终于抓住了一点踏实往前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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