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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碎魂移,沪滩尘梦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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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五年,盛夏。沪市街头的梧桐撑开浓密绿荫,晚风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混着毕业季独有的热闹与怅然,漫在整条街巷里。
周奕初攥着崭新的大学毕业证,指尖把烫金的边角捏得发皱。一身简单的白T恤、旧牛仔裤,眉眼干净清浅,带着刚走出校园的青涩,也藏着对未来小心翼翼的期许。父母早早离世,虽然也留下了一笔钱,但他总舍不得花。一路靠着帮扶与勤工俭学撑到毕业,这辈子没敢贪求大富大贵,只盼一份安稳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
陪他走到如今的,只有胸口贴身戴着的一枚墨玉玉佩。那是祖辈传下来的老物件,色泽沉润,触手常年微凉,是奶奶临终前再三叮嘱,无论何时都不能离身的念想。老人说这玉能挡灾安魂,护他平安,从小到大,玉佩早已融进他的生活,贴着心口,甚至洗澡也没有离身过。
毕业散伙饭吃到深夜,包厢里满是举杯道别、畅谈前程的声音。周奕初喝了几口淡酒,脑袋微微发沉,笑着送走勾肩搭背的室友,推着自己骑了四年的二手单车,慢悠悠往出租屋走。
深夜的街道格外安静,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车流稀少,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的轻响,伴着偶尔掠过的晚风。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领口,玉佩贴着温热的皮肤,熟悉的凉意总能让他心底踏实。再过几日就要去面试,他偷偷规划好了往后的日子:好好上班,攒点积蓄,往后去给爸爸妈妈上柱香,告诉他们自己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谁也没料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刺眼的远光灯骤然冲破夜色,轰鸣的刹车声尖锐得撕开寂静。周奕初甚至来不及反应,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上来,连人带车瞬间腾空。剧痛席卷全身,骨头像是尽数碎裂,喉咙涌上浓烈的腥甜,视线快速模糊,耳边所有声响都变得遥远缥缈。
意识沉沦前的最后一秒,他拼尽所有力气,死死攥紧胸口的玉佩。指尖掐着玉面,冰凉的石质硌着掌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恍惚间,玉佩忽然微微发烫,一道细微的裂痕顺着玉身蔓延开来,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知觉散尽,人事不醒。
……
刺鼻的咸腥,先一步钻进鼻腔。混杂着潮湿泥土、腐烂鱼虾、汗臭与劣质烟草的味道,厚重又粗粝,呛得周奕初猛地咳嗽起来。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皮似是被分泌物黏住,撕扯的发痛,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头顶是灰蒙蒙压得极低的天,云层厚重,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发硬。身下是粗糙硌人的砂石地,潮湿阴冷,浸着江水的寒气。抬眼望去,满眼都是破旧锈蚀的码头吊机,铁架吱呀摇晃,江面上停着几艘冒着浓黑油烟的老式货轮,沉闷的汽笛一声接一声,震得耳膜发颤。
岸边人头攒动,全是穿着打满补丁粗布短褂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粗糙,肩头扛着沉重麻袋木箱,步履匆忙,嘴里喊着晦涩的方言和沪语吆喝。喧闹声、重物落地声和江水拍岸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全然陌生、粗砺又带着乱世烟火的气息。
周奕初一时间彻底懵了。
他想撑着身子坐起,四肢却软得像没骨头,每动一下,浑身酸痛入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干瘦,掌心全是厚茧与新鲜擦伤,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根本不是他那双常年干净、只握过书本与笔的手。身上套着破旧短衫,补丁摞着补丁,布料硬糙磨肤,脚下是一双快要磨穿底的旧布鞋。
这不是他的身体。
慌乱之中,他第一时间摸向胸口。那枚墨玉玉佩竟然还在,依旧贴身挂着,只是往日温润的触感全然消失,玉身一道清晰的裂痕横贯中间,冰凉刺骨,贴着心口刮得皮肤隐隐发疼。
零碎又杂乱的记忆,像破碎的胶片,猛地冲进脑海。
这里是民国十七年,上海,十六铺码头。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阿初,无父无母,孤身流落码头,靠做最底层的搬运苦力苟活。前两天饿晕在货堆旁,再没醒过来,如今,换成了来自近百年后的自己。
穿越。
这个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词,狠狠砸进周奕初心里。
短暂的茫然过后,一股狂喜猛地涌了上来。我去,难道自己是天选之人,带着现代学识、超前认知落到风云激荡的民国上海滩,就算不能叱咤风云,也总能轻松立足吧,遍地都是机会的年代,不得赚得家底,彻底摆脱平庸吗。
他下意识等着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等着金手指激活,等着独属于穿越者的优待降临。
可等了许久,一片空空荡荡。
没有系统面板,没有技能加持,没有储物空间,没有任何天降福利。他只有一脑子现代普通大学生的知识和生活常识,一副瘦弱不堪、连半袋粮食都扛不稳的皮囊,还有一枚裂了纹、只剩凉意的那块玉佩。
现实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狂喜一点点冷却,沉成心底的冰凉。
远处路过的苦力见他瘫坐发呆,粗声粗气地喊:“阿初!愣着等死?再不起来搬货,今天的窝头你一口都捞不着!”
没有恶意,只是码头最直白的提醒——在这里,扛得住就有饭吃,扛不住,就只能饿死在江边。
周奕初望着眼前算不得清澈的黄浦江,瞅着往来奔波、被生计压弯脊背的苦力汉子们,摸着胸口裂痕刺眼的玉佩,终于认清现实。
他不是来逆袭开挂、大杀四方的。他是现代生活中车祸受伤的生灵,被逼着来到乱世底层,拼尽全力活下去的。
周奕初慢慢撑着砂石站起身,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裂痕蹭着皮肤,细微的刺痛时刻提醒他这场离奇的变故。江风更烈,卷起破旧衣角,裹挟着江水的咸腥灌满周身。
他握紧拳头,咬着牙,一步步朝着堆积如山的货物走去。先熬过今天,先挣到一口窝头,先活下来。至于往后,至于来路,至于那枚带着他跨越时空、不知藏着多少秘密的裂玉,现在的他什么也顾不得,只能一步步,慢慢走。